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北京所謂「反殖反帝」

2019/11/4 — 16:51

【文:盧淑妃】

香港的「反修例」(反送中)示威如今已演變成一場大型民主化運動。 自運動伊始,北京就一直拒絕接受國際社會對香港政府處理這場政治危機的任何批評。例如,當英國外交大臣傑瑞米·亨特批評香港狀況,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耿爽馬上嚴辭反駁,說亨特「似乎還沉浸在昔日英國殖民者的幻象當中。」[1] 最近,香港的行動派與美國國會議員會面,希望爭取他們支持《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以授權美國政府制裁那些侵蝕香港自治的港府官員,耿爽隨即表示憤慨,並要求美國「切實尊重中國主權」。[2]

北京的政治用語中,「境外勢力」一詞一向被視為「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在當代的延伸。北京一再宣稱,自 1997 年起,中國政府已經將香港從歐洲殖民主義的壓迫中解放出來。 中共一直用這種說辭去建構一個更宏大的故事,故事中,共產黨是帶領中國人民走出「百年恥辱」的主角,是實現民族偉大復興的革命力量 — 正是共產黨成功抵抗了帝國主義入侵, 結束了鴉片戰爭以來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強加在中國人身上的不平等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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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故事固非全屬虛構。歐洲殖民主義牽涉的系統性剝削和種族不平等,的確是不可等閒而視的問題,更惶論值得懷緬了。但是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就會發現,北京宣稱的所謂「反帝國主義」其實極為輕率,令人難以接受,是一種香港人所「不能承受之輕」。自 20 世紀以來,一場又一場反殖民主義革命孕育了種種反殖政治思想,但北京現在所主張的「反帝國主義」其實正正嚴重扭曲和背叛了當中的核心理想。

亞洲和非洲有很多反帝國主義領袖和思想家都認為在「去殖民地化」的過程中,替換統治階層,得到國際社會在形式上承認國家邊界等,都只是「去殖」的一小步。「去殖運動」並不只是一場民族獨立運動,更是一場通往社會平等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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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他們的分析,殖民主義並不止是外族統治,它的核心其實是一套管治體系,在這套體系中,「政治權利」、「經濟資源」和「社會地位」在分配上的不平等,不單單體現在殖民地和宗主國的關係中,也體現在殖民地內部的社會關係中。 用著名後殖民理論家帕沙·查特吉的話來說,管治殖民地,用的是「殖民分殊的規則」。[3]殖民地的居民會依著不同種族、宗教、族裔、語言被分割成不同群體,進而獲得不同權利和特權。 這種管治體系在殖民地築起層層社會區隔和社會等級,讓歐洲人雖在少數卻能相對容易而有效地統治殖民地。

阿米爾卡·卡布拉爾是非洲反殖民主義領袖中的佼佼者,也是幾內亞和維德角非洲獨立黨的創黨領䄂。 他同時是毛澤東思想的忠實讀者,他曾親自領導了一場反抗葡萄牙殖民者的武裝鬥爭達十七年之久。 他形容不平等的殖民統治猶如一座「金字塔」。

金字塔的「頂端」是社會的統治階級,既包括外國人,也包括本土統治者。[4] 「殖民者任命那些支持他們的本地首領,這些首領在一定程度上也為大眾所接受。 他們賦予這些首領實際的特權...... 最重要的是,殖民者利用壓迫性的殖民行政機構,確保本地統治階級得到各種社會經濟特權,以淩駕于一般民眾之上。 」[5]

在金字塔頂端之下的則是「本地小資產階級」,他們居於「勞工階級大眾...... 和外來統治者的本地代理人之間」。 這個本土的中產階級包括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士、公務員、商人,以及地主等等,他們大多「嚮往一種與少數外來統治者相似、甚或相同的生活方式」。[6]  他們直接或間接地協助殖民者控制民眾,並從中獲益。

最後,勞工階級及城鄉大眾則在金字塔最底端備受剝削、壓迫和徹底邊緣化。

面對這些殖民主義遺留下來的問題,單單升起一面新國旗並不會讓這種不平等的政治經濟結構自然消失。若不徹底改革整個政治經濟制度,種種不平等依舊會盤踞在後殖民社會當中。殖民者一直控制的特權與地位並不會消失,而會由本地資本家和統治精英接收。

香港將港英旗換上特區旗 22 年後,各種形式的不平等卻依然猖獗。

(1)政治不平等:與香港的商界人士相比,一般市民在香港不民主的政治體制當中幾乎無任何發言權。 由商業利益所主導的選委會負責選出特區行政長官,立法會功能組別依然是建制派的強大堡壘,足以阻撓民選代表所推動的任何議案。2014 年 3 月的《經濟學人》將香港列在受困于「裙帶資本主義」的 23 個國家和地區之首,[7] 這種資本主義的形式是商界與政府勾結,政府給商界提供直接或間接的經濟利益,以此換取商界的政治支持。 為了打破「裙帶資本主義」,香港人一直要求以一人一票方式建立平等的政治制度,這亦成為反修例運動主要訴求之一。 然而,這民主夢始終希望渺茫。

問題是,如果人民無任何權力去監督並在必要時罷免統治者,統治者就能夠以管治權力謀求私利,甚至為此犧牲國民的利益。港英時代,殖民政權固然會優先服務宗主國的利益,而非服務殖民地臣民。而這套殖民管治體系,至今仍持續影響著香港政治運作。若無民主代議政制,人民除了上街反抗之外就別無他法。英國殖民管治的確為香港留下了一套諮詢政治體制。 但這種不民主政制依舊將人民壓於統治者的意志之下。當權者大可隨意決定是否聽取人民的聲音。 反修例運動爆發正好就是因為林鄭月娥在強行推動修例時,完全漠視人民的強烈抗議。

因此,為了讓施政切合大眾利益,也為了確保國民的意志能夠體現於政治,透過民主政制去實踐「政治平等」實在是「去殖民政治體制」的根本。 這亦幾乎是反殖民主義思想家的共識。 塞內加爾(Senegal)的第一任總統、反殖民運動領袖利奧波德·桑戈爾曾經強調「民主化」對後殖民時代塞內加爾(Senegal)的重要性。 1960 年,當該國從法國統治之下獨立出來時,桑戈爾說,「仔細想想,「獨立」本身並不意味著真正「政治獨立」。 在很大程度上,[獨立]沒有為人民服務...... 當主權被歸還給塞內加爾人民時,必須由人民來行使,為人民而存在。 」[8]今天,塞內加爾是非洲大陸最穩定的民主政體之一。

(2)經濟不平等:香港一向以發達世界中最大的貧富差距而著稱。  2018 年,香港的基尼係數達到了 0.539,這種經濟上的不平等僅次於紐約,後者在收入不平等方面高居世界榜首。[9] 2017 年的一項報告顯示,香港最富有的一成人口的收入是最窮家庭的 44 倍。[10] 這種不平等絕非偶然,而是一系列政策選擇後的必然結果 — 個人入息稅率在極低水平,資本利得稅甚至付諸闕如(在 2016 和 2017 年,香港最富有的五位大亨共賺得 236 億元的分紅收入,然而政府並未就此徵稅)[11]、微薄的社會福利開支、匱乏的基本勞工權利(比如勞資談判)、 缺乏公屋或資助房屋,等等 — 這些政策都有利於資本家和大公司,而犧牲了普通民眾的利益。 在過去幾個月由媒體所拍攝的照片中,高速公路旁的一條塗鴉正好講出問題核心:「租金七千先夠租到監倉咁大嘅屋,我地真係會怕坐監嗎? 」

反殖民主義思想家認為,要真正完成「去殖民化」,就必須重新分配財富和各種生產工具、要素,以解決殖民時代留下來的經濟剝削。 例如,土地改革就是二十世紀反殖民主義工程的重點。而民主決策和民主問責亦同樣是「去殖民化國家」的根本特徵。若不透過改革邁向平等,反殖民抗爭贏得的所謂「自由」將會缺乏實質內容,其實和只換上一面新國旗相差無幾,都一樣是空洞無物的門面功夫。

今天的中央政府和香港建制派堅拒回應香港市民的反殖民主義訴求,拒絕改革社會結構以推進平等,而簡單化地把「反帝國主義」與「抵制一切境外勢力」畫上等號,將那些一邊揮動國旗、高唱國歌, 一邊狙擊民主示威者的群眾定義為抵制西方帝國主義的愛國者。 這當然是政治上最方便的做法。 殊不知,那些為香港的平等和自由而大聲疾呼,甚至勇敢地走上街頭,以求促進政治、經濟和社會變革的中國大陸和香港公民,才是反殖民主義思想家眼中真正的愛國者。

這就是為什麼對於很多香港人、及那些被監禁在中國大陸的政治異見人士而言,那些原本代表民族解放和自豪的符號早已變成政治壓迫的象徵。 諷刺的是,就在中央政府官員和香港建制派精英觥籌交錯,歡慶中國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 22 周年之際,示威者衝擊了立法會,塗污了會議廳中的香港特別行政區區徽。 在 10 月 1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之際,香港的示威者焚燒國旗,要求結束一黨專政。 民眾和警方當天多次血腥衝突,最後隨著一個中學生中彈倒地而落下帷幕。

事實上,弗朗茨·法農,這位出生于法屬西印度、曾參與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的反殖民主義作家和革命者,早在 1961 年就已經預見到這一切。 在《大地上的受苦者》一書中,法農寫道,「民族主義壓根不是一個綱領 ......如果政府真的想在政治和社會意義上解放人民,它就需要一個綱領。 這個不應該只是單純的經濟發展綱領,它還應該制定政策以重新分配財富和各種社會(權力)關係。 」如果沒有這樣的綱領,「民族主義...... 就是死路一條。 ...... 到那時,國旗和政府建築物都不會再是民族的象徵了。 」[12]

法農提出的警告,是如果後殖民政府只以膚淺的民族主義為基礎,而拒絕觸動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它終必倒臺,而後殖民體制之下的公民也會將這一政體看成與外來統治者一樣與自己無關的存在。

最後,我希望用卡布拉爾的兩段話來作結。 在一篇演說中,卡布拉爾解釋了「反殖民主義鬥爭的深層意義」:

我們...... 志在服務國民,但我們的奮鬥並非為了在我們的國家升起一面國旗、譜寫一首國歌那麼簡單。 在國家被折磨和羞辱了好幾個世紀之後...... 我們追求的,是眾人不再受侮辱、不再受剝削 — 不只是不受帝國主義者剝削,不只是不受歐洲人剝削,亦不只是不受白皮膚的人剝削,因為我們知道「膚色」和「剝削」/「剝削者」是兩回事。我們更不要自己人剝削自己人, 不要黑人剝削黑人。

我們力爭在我們的國度中建設...... 幸福的生活,在這幸福生活中,一切人尊重一切人,無人能將紀律強加給任何人,沒人會失業,收入會公平,所有人都有權利享受人們為人類幸福所建立和創造的一切成果。 我們正是為此而奮鬥。 如果我們做不到,我們就辜負了自己的使命,辜負了我們的奮鬥目標。[13]

真正意義上的「反帝國主義」和「反殖民主義」需要在社會各層面進行激進改革以推進平等。當今中國政權正不惜一切地打壓異己以維持權力,因此它早已摒棄了反殖民主義傳統中最核心的理念:一個真正自由的民族並非只是由一少撮離地精英帶領著一大批盲從的民眾,相反,正如法農所講,一個真正自由的民族必當建基於「每一國民的覺醒,然後本著開明的心,一步步貫徹實踐出屬於他們的共同人生」。[14]

[1]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19/07/china-warns-uk-foreign-secretary-hong-kong-remarks-190703181233179.html

[2]https://www.cbsnews.com/news/hong-kong-protests-china-accuses-nancy-pelosi-interference-battle-to-control-media-message-2019-09-20/

[3] The “rule of colonial difference”. Partha Chatterjee, The Nation and its Fragments: Colonial and Postcolonial Histori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p.18.

[4] Cabral, “Identity and Dignity”, Return to the Source, 62.

[5] Cabral, “National Liberation and Culture”, Return to the Source, 46.

[6] Cabral, “Identity and Dignity”, 62.

[7]https://www.economist.com/graphic-detail/2016/05/05/comparing-crony-capitalism-around-the-world

[8] Senghor, On African Socialism, 144-145.

[9]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economy/article/2097715/what-hope-poorest-hong-kong-wealth-gap-hits-record-high

[10]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society/article/2165872/why-wealth-gap-hong-kongs-disparity-between-rich-and-poor

[11]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society/article/2165872/why-wealth-gap-hong-kongs-disparity-between-rich-and-poor

[12] Fanon, Wretched of the Earth, 143-4.

[13] Cabral, Unity and Struggle, 253.

[14] Fanon, Wretched of the Earth,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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