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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條約》怪論 Q&A 之一 — 存在「《北京條約》附圖」嗎?

2017/10/25 — 12:20

【文:梁曉遴】

157年前,中英簽訂《天津條約》的《增續條約》(通稱《北京條約》)。條約與我們最密切的,當然是九龍割讓。然而當談到《北京條約》時,總會出現一些離奇怪論。有見及此,筆者希望透過兩篇文章拆解並重新論述。

Q1. 「《北京條約》/《增續條約》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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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這幅圖,在媒體上一般會稱之為「《北京條約》/《增續條約》附圖」。不過,其真實的稱謂究竟是什麼呢?

圖1。來源:香港政府歷史檔案館

圖1。來源:香港政府歷史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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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3月20日,兩廣總督勞崇光和專門挑起事端的廣州領事巴夏禮(Harry Smith Parkes,1828-1885,香港稱「白加士」)簽訂了租借九龍和昴船洲租約。關於這份租約,早於2002年,政府已上載至歷史檔案館,名為《租借九龍租約》(英文為"A Deed of Lease"),並由華南訊息研究中心通訊對此作了簡述。在通訊的文章中可見,租約共有四頁,分别為內頁一(第二頁)和內頁二(第三頁)及外頁一(首頁)和外頁二(封底),而地圖便附在內頁一和內頁二之間。在內頁一,我們可以看到巴夏禮親筆簽名的契約,而內頁二就是印有勞崇光關防的契約。在外頁一英文文本中所指的"accompanying map"(見圖2左),就是內附以界定其前述租借範圍的地圖("a Plan",下述):


圖2。"A Deed of Lease",附上巴夏禮親筆簽名的內頁一和勞崇光關防的內頁二。來源:香港政府歷史檔案館

圖2。"A Deed of Lease",附上巴夏禮親筆簽名的內頁一和勞崇光關防的內頁二。來源:香港政府歷史檔案館

然而,盡管租約為《增續條約》的藍本,但是條約第6款卻說明租約於條約換文生效後將成為「廢紙」("the lease in question is hereby cancelled")。而事實上,無論在倫敦的英國國家檔案館的" Peking Convention, 1860″、(1)英國女王文書局於1898年12月印製關於香港三條條約的珍本,還是香港歷史檔案館的《英國續增條約》仿真件上,都沒有附上《租借九龍借約》的地圖。(2)因此,所謂「《北京條約》/《增續條約》附圖」其實並不存在,我們應該將之重新理解為《租借九龍借約》附圖才恰當。


圖3,現存英國國家檔案館的《北京條約》文本,與《天津條約》縫合在一起。左圖為《增續條約》(即「北京條約」)首頁,而右圖為條約尾頁,沒有任何附圖。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

圖3,現存英國國家檔案館的《北京條約》文本,與《天津條約》縫合在一起。左圖為《增續條約》(即「北京條約」)首頁,而右圖為條約尾頁,沒有任何附圖。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

關於附圖有一點須要注意的是,附圖上的地理位置其實存在不少瘕疵。例如,附圖上九龍炮臺的位置偏高、界限線包含了深水埗(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專界》後界限線以北的新九龍才包括深水埗地區)、昂船洲和九龍砲臺的相對位置亦不正確。(3)


圖4,《租借九龍租約》附圖强化品。來源:Google
圖5,英國測量員哥連臣中尉(Lieutenant T. B. Collinson)於1845年以等高線所繪的《香港島形地圖》(Ordnance Map),可見九龍炮臺的位置與租約附圖相對較低。來源: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圖5,英國測量員哥連臣中尉(Lieutenant T. B. Collinson)於1845年以等高線所繪的《香港島形地圖》(Ordnance Map),可見九龍炮臺的位置與租約附圖相對較低。來源: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圖4,《租借九龍租約》附圖强化品。來源:Google

Q2. 租約地圖是大清送給巴夏禮/大英?

上文談到,與勞崇光簽訂租約的是巴夏禮。除了是廣州領事,巴夏禮在1841年來港接替馬儒翰,還擔任砵甸乍爵士的隨身譯員。然而,在逗留了幾個月後,同年9月他便轉身到舟山,並在未來20年在福州、廣州、夏門、上海等地遊走。在1857年成為額爾金重用的打手譯員後,1860年初巴夏禮的銜頭升至「翻譯主任」,而租約的英文文本,就是由巴夏禮負責:(4)

「起草一份租借契約和關於九龍的公告,總而言之是把昨日的安排付諸實施,我很滿意,我們渴望得到旳租借契約在晩上簽署,我的一份給勞,勞的一份給我」

至於租約內頁二的中文文本,雖然亦同樣蓋上了勞崇光的關防,但從英國國家檔案館關於勞崇光在3月20日回覆巴夏禮並已英譯的照會來看,中文文本應該不是由勞崇光親自起草,但他聲稱有「細閲內容」("I have carefully perused")。(5)

那麼,地圖呢?

其實,早在簽訂《天津條約》後,英方已經草擬割讓九龍半島。在1959年6月至8月期間,英方早已將九龍半島甚至連界限線的位置也構想並繪畫了出來。(6)這幅名為"ISLAND OF HONG – KONG"的地圖,就是後來1860年3月20日租約附圖的草圖:


圖7,"THE ISLAND OF HONG – KONG", 1859. 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

圖7,"THE ISLAND OF HONG – KONG", 1859. 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

此外,在1860年還有另有一幅經修訂的"THE ISLAND OF HONG – KONG",圖中可見港島東角左面多了"OBSERVATION POINT"、側漁涌上多了"CHANNEL ROCK、九龍半島上的"KOWLOON"改為"TOWN OF KOWLOON",並多了"CHOW PAE"和"CHIMSA TSUE"等地名。


圖8,1860年經修訂的"ISLAND OF HONG – KONG"。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MPK1/416


圖8,1860年經修訂的"ISLAND OF HONG – KONG"。來源:英國國家檔案館,MPK1/416

由此可見,租約附圖草圖是出自巴夏禮班子。而關於這點,在3月20日巴夏禮給勞崇光的照會中亦有講述租約是連同地圖("a draft of the lease accompanied by a Plan under which is proposed to take over the ground in question for the purpose of bringing it under the control of the British authorities")。(7)

那麼,租約附圖是否完全出自英方之手呢?從上面節錄勞崇光回覆巴夏禮的照會中,可見勞崇光也曾表示在租約草案附上租地詳圖("this letter was accompanied by a plan of the ground, and by a draft of the lease, all of which documents I have carefully perused")。假如將以上兩人的照會配上以上兩張地圖來看,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巴夏禮先將附上英文地名的原草圖給予勞崇光,而同日勞祟光在檢閲後作了翻譯和編輯,並交回巴夏禮。

由此可見,附圖是先由巴夏禮班子繪製,並且由雙方共同編輯校對。當然,我們可以粗豪一點說,貿然答應租借九龍半島的庸官勞崇光實際上是將九龍拱手相讓,不過這也不能說附圖是由勞崇光雙手奉上。

說多一點題外話。其實,在當時全權辦理夷務的恭親王,在他身旁50餘人的「夷務」班底,可以說是雲集了當時中國所有的夷務專家。不過,這班與夷人有豐富打交道經驗的所謂知夷者,卻沒有一個懂說夷語夷字,(8)而「知夷語并不認識夷字」的情況在1862年同文館設立英文館教授英語前亦非常普遍,(9)這與當時在香港有機會接受優良培訓,並且後來任職政府的優秀譯員如何亞來、唐廷樞等人的機遇大相逕庭。因此,說地圖上如此深奧的"Proposed Boundary"等英語是出自清朝上下之手,無疑實在過份高估了大清此時的英語能力。

在糾正了所謂《北京條約》附圖和相關怪論後,下篇我們會探討怪論二:割讓九龍給英國的是大清國而不是中國嗎?

我們下回分解。

 

註:

(1)FO1080/360, The National Archives.
(2)Treaty of Nanking 1842 : Convention of Peking 1860 and Convention of Peking 1898. Her Majesty’s Stationery Office, 1898. 另見<英國續增條約>(即「北京條約」,抄件) 咸豐十年九月十一日 (仿真件) ,只附有《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地圖,政府歷史檔案館。
(3)Empson Hal: Mapping Hong Kong (Government Information Services, 1992), plate 1-24.
(4)弗蘭克韋爾什:《香港史》(北京:中央編譯,2007年),第226頁。英文原文:"had to draw up a deed of lease and proclamation relative to Kowloon and in a word to carry into execution the arrangement of yesterday, but I was rewarded in the evening by signing, sealing and delivering, I to Lau, Lau to I, the desired deed of lease which settle the Kowloon question". Frank Welsh: A History of Hong Kong (UK, HarperCollinsPublishers, 1997), p. 226.
(5)英文原文"this letter was accompanied by a plan of the ground, and by a draft of the lease, all of which documents I have carefully perused". Governor general Lao to Mr. Parkes, C. O.129/77, The National Archives, p. 235-237.
(6)C. O. 129/74, The National Archives, p. 93.
(7)Mr. parkes to Governor General Lao, C. O. 129/77, The National Archives, p. 231-234.
(8)季壓西、陳偉民:《來華外國人與近代不平等條約》(北京:學苑,2007年),第483頁。
(9)王志宏:《翻譯與近代中國》(上海,復旦大學,2014年),第137、140頁註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鴉片戰爭檔案史料》第5册:《欽差大臣耆英等奏為咨調洋商伍敦元來蘇以備差委片》(天津古藉出版社,1992年),第599頁。然而,該片(五九一)沒有說「知夷語并不認識夷字」,而是說「第現正可以前往夷船傳話者,惟外委陳志剛一人」。片中說的「可以傳話者」是指夷人所能信任(𠸄夷所親信」)的通識,似乎不是指通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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