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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點:原罪背後 7】十個匯點人 一個歷史責任

2015/6/12 — 22:37

專題【匯點:原罪背後】全部8篇文章:https://thestandnews.com/匯點原罪背後/

從匯點成立的 1983 年數起,三十年後的 2月1日,西裝筆挺、頭髮半禿的譚志源在立法會會議廳上一動不動,好像一塊頑石那樣擱在坐位上。他雙唇緊抿,木無表情,注視眼前正在滔滔發言的議員。

「主席,...為何在施政報告中,有關政制的篇幅那麼短?梁振英先生當時的答覆是『我們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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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言的是葉建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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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個答案,我當時真的笑了出來,但其實是笑中有淚。」

笑中有淚,思緒萬千。民主回歸道路已經走了三十年。人生有多少個三十年?匯點人窮半生去相信一條道路,追求一個目標,種一棵民主之樹。而得出的結果呢?人言人殊。

有人如同葉建源那樣,感覺是笑中有淚。有人卻笑不出來,只管讓淚水直淌。當然也會有人,聲稱民主回歸已大獲全勝。他們早已談笑封侯,何必流淚。

在今日香港政治光譜上,匯點人的位置比任何一個議政團體都要廣闊。昔日戰友,如今不少已反目成仇。你罵我政棍,我斥你賣港。若要在這些人當中尋找一個共通點,那只有這個:他們仍自稱為民主派。

如果大家都是民主派,那為甚麼推演出來的立場與行動,卻竟謬之千里?爭取民主,該溫和還是激進?該堅持還是妥協?該講理想還是重策略?

這十位匯點人的證言,或許能為香港民主帶來一點最後的啟示。

 

葉建源:民主回歸並非無功 只是太慢

匯點合併成民主黨後,曾為該黨成員,其後退黨。2010 年任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理事,2012年升任總幹事,現為該會副會長,並擔任立法會教育界功能組別議員,為前匯點人中唯一現任立法會議員。

見證過趙紫陽覆信說「民主治港」理所當然;目睹過《中英聯合聲明》以至《基本法》的落實;期待過 2017 終可普選特首,儘管今日香港政制停滯不前,但未令葉建源悔當初走上民主回歸的道路。

「除了這個方向,看不到有其他可能。」他說。

葉建源認為,畢竟香港民主並非毫無寸進。與三十年前相比,香港政制民主成份確實有所增長。

「只是這進展太慢,與我們的期望相差太遠。」甚至近年還有點退步。「別說民主,連一國兩制都有危機。我覺得這是一個倒退。」

 

劉迺強:民主回歸成功了

1993年退出匯點時為全國政協委員,一直任職至2008年止。1997後,對泛民批判日益強烈,現被視為左派代表人物,儘管他仍自稱「民主派」。2007年獲委任香港特區基本法委員會委員。

對劉迺強來說,民主回歸已經成功。或最少,離成功只差這麼一小步。

他的觀點是,如果拆開「民主」與「回歸」兩個部份講,後者自是毋庸置疑的現實。至於民主呢?「回歸之後的任何一年,香港的民主情況都比回歸之前好。」

可說就差 2017 普選一步,劉迺強追尋多年的民主回歸美夢就能實現。至於 8.31 的入閘篩選,對他來說不過是「枝節性的小問題」。

面對曾經是戰友的反對派,劉迺強認為他們不顧政治現實,「以為中共政權明天會崩潰」。事實上,早在六四後他已不下一次表示,這些人走向民主拒共,是一種路線的轉向。而他,才是最堅持民主回歸路線信徒。

從劉迺強本人的角度,事實亦證明他是正確的。民主回歸的成功與完滿,甚至連香港向中國大陸輸出民主的願望,亦已實現,只不過這種民主是按中國國情而度身訂造的「中國式民主」而已。

(劉迺強未有接受《立場》訪問,上文資料由其訪問及文章整理而成。1

 

馬國明:罪在忽略香港主體

在匯點合拼成民主黨前已淡出,全心經營其創辦的曙光書店。2004 年曙光書店終併入青文書店,人稱馬老闆的他亦放下書店業務。現兼職任教嶺南大學及中大文化研究系。

馬國明或許是眾多匯點人之中,對「民主回歸」批判得最狠的一人。只是他的反省,不在於錯信共產黨或反錯殖民主義,而在於忽略了香港人的主體精神。

去年政改罷課期間,他在公民課堂曾表示,如果匯點背負能稱為「罪」的東西,「罪」在兩點。

其一:「『回歸』的意思,在於 subject 是香港,而『民主』就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發聲。既然匯點追求民主回歸,當中國說在 1997 問題上不可以有三腳凳(香港人無權在中英之間發言),匯點竟然不去反駁北京!」

「這是我覺得匯點要負的責任 — 是一個歷史責任。」

其二:「1985 年英國推出功能團體選舉,目的純粹在保障香港大商家利益。我猜這 99.99% 是中英談判時一起構思出來的,目的在騙我們香港。…但匯點一樣戇居居,不懂得提出異議,叫大家出來抗爭。」

「正是這兩個歷史錯誤,變成今日香港回歸了,但沒有民主。」

 

杜耀明:民主回歸是抗爭過程

在匯點時期已於浸會大學新聞系任教,至今仍為該校助理教授。

有人說民主回歸是誤判、信錯中共,杜耀明並不十分同意。他直言自己從來沒想過民主回歸是一條易走的路。對杜耀明來說,民主回歸不是一個幻想或期望,而是一場民主抗爭的開始。

而推動民主回歸,則是抗爭過程。至於抗爭結果呢?杜耀明認為,在「民主契機」的策略下,匯點在九七前爭取到最大的民主化,也預計到回歸後中共會收緊香港政制民主。

「現在某程度上是應驗了我們想法(民主契機論)的。」

當然他預計不到的,是「董建華咁雞;曾蔭權咁 hea,累積民意,成為民主之父;更預計不到梁振英對團結港人如此有幫助」。「再倒流到 1982 年,如果沒有了中英聯合聲明,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香港人,還是要為抗爭努力。」

 

呂大樂:民主回歸的討論還未開始

匯點合拼成民主黨後,曾為該黨成員,2002年與張炳良等組成議政團體「新力量網絡」,今為該團體主席。現任香港教育學院亞洲及政策研究系講座教授。

呂大樂認為,匯點當年提出「民主回歸」,其實是一種假設 — 一種對未來中港關係的推測。畢竟那是一個還未到 1997 的年代,當年香港的「阿爺」,是英國。

然而今日,中國這個「強國」的主權不再是假設。當它已經出現在港人眼前,我們該如何面對它?若新一代社運領袖想繼續走動員抗爭的道路,除非他們能夠搬出比「佔領運動」龐大十倍八倍的動員力,再次衝擊政府;或者平白等待中共政權突然垮台 — 否則他們只能面對現實,坐下來想,在中國仍為主權國的現實下,民主運動該怎樣走下去。

也就是說,港人今日仍不得不探討,所謂「民主回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對整個時局而言又有何意義。

只是這種討論在後雨傘的香港,可謂少之又少。因此呂大樂才會認為,民主回歸的討論,根本還未開始。

「如何從殘局中走出一條路來,要看大家怎樣理解如何在香港搞 — 可以是很漫長的 — 民主運動了。誰說『民主回歸』的議題已再無任何意義?」

(呂大樂未有接受《立場》訪問,上文資料由其訪問及文章整理而成。2

 

曾澍基:理想主義者不認同我

1992年離開匯點時任教於浸會大學經濟系,至2010年榮休。2014年鯁喉離世,享年64歲,無數政界、學術界、社運界人士撰文向這位備受尊崇的理論大師,致以最後敬意。

在去年 8.31 政改方案發表前兩周,曾澍基溘然長逝。

世人將永遠無法知道這位大師對假普選及佔領運動的感想。然而重讀他逝世前的文章,不難發現曾澍基始終強調,面對中共政權,硬碰硬爭取「最優」方案 — 全面普選,從博弈論角度講並不合附利益。

這就有如:n 名俊男在酒吧同爭一個「最美」,冷落多名「次美」,令她們受辱離場,最終只會令一人勝利,n-1 人空手而回。與其如此,那 n 個俊男還不如協商一下,各爭各「次美」,反而可以各有所得,抱美人歸。

政改亦然。曾澍基認為,香港應努力追求的,是「次優」方案 — 接受普選有圈子的事實,但積極爭取把圈子擴闊。

打從 1992 年離開匯點起,他已經如此相信。只是他慨嘆,太多知識分子不懂他,「革命理想主義者大概也不會認同這類看法。他們就如俊男,一步到位,向著『至美』去馬可也!」

(上文資料由其訪問及文章整理而成。3

 

畢浩明:未敢放棄民主回歸路

在匯點後期由於事業關係,已甚少在港。然而亦有隨匯點加入民主黨,至今仍是民主黨會員。現為商人。

畢浩明自言,打從六四事件後,他已經可以代表許多匯點成員說:「對民主回歸,已打定輸數。」

但是打定輸數不等於放棄。與民主回歸相比,畢浩明覺得近年興起的本土派道路理論基礎差劣、薄弱。「本土的謬誤就是,每個時代的本土都不相同。比如說,我認識的鄉議局就會認為,它才是真本土。」

深思過後,畢浩明仍然未肯放棄民主回歸,儘管對於更長時間的抗爭,他有心理準備:「不單是 2017,甚至 2037 都可能爭取不到真正尊重一國兩制的普選制度。」

然而他始終認同司徒華所言,一日中國無民主,一日香港的民主都靠不住。

「老人家說的話,我還是相信的。」

 

馮煒光:中央堅定推民主

隨匯點加入民主黨,為民主黨首任司庫。1996 年成創辦公關公司,擔任董事。2012年曾申請副局長職務,被指叛黨,後退出民主黨。2013年加入政府,任特首辦新聞統籌專員,自比「白宮發言人」。

馮煒光多次被斥「投共」,真相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不過他確實是白紙黑字寫明,認同中共政府有堅守《基本法》的所有原則,包括令香港民主化。馮煒光認為,出爾反爾的不是中共,反而是反對派,他昔日的戰友。

馮煒光指,香港回歸後仍實行資本主義等制度,已經等於符合一國兩制的原則。其次管治香港的都是港人,所以也滿足了「港人治港」的條文。至於民主進程方面,他指出回歸以來民主化一直向前發展,中共又承諾香港 2017 年可以有普選,而這普選亦附合《基本法》所言,行政長官「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的條文,「香港過去近 200 年來,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和普選這麼接近,這樣還不算實行民主改革?」

「中央初衷沒變,反而是反對派突然改變,近兩年堅持提出公民提名之後普選。…中央政府是堅定地,循序漸進按其普選承諾,一步一步地推進。是誰忘記了初衷,不是一目了然嗎?」

(馮煒光未有接受《立場》訪問,上文資料由其訪問及文章整理而成。4

 

李華明:民主回歸有實效 只是港獨壞事

隨匯點加入民主黨,任創黨中央常務委員。其時任立法局議員。幾乎每屆立法會都有他的身影。至 2012 年,李華明宣布不再連任,同年成立「明理顧問服務有限公司」,經營公共事務顧問業務。

在李飛聲言 8.31 長期有效之前,李華明曾經在他的辦公室向我們透露,他同意「有條件袋住先」。

「我要讓步,佢要讓步。8.31 唔該你(中共)講我聽,將來可以怎樣修改。你叫我啃,睇唔睇到出路先!」問他,如果中共讓步,他會怎樣?「如果阿爺讓步,我們也讓步囉,啃 8.31 囉。」

李華明坦言並不後悔推行民主回歸。實際上,《基本法》的民主成份已經比《中英聯合聲明》更多,發展至今,民主還是有它的進程,「不可以抹殺當年努力」。

一些人把矛頭指向民主回歸,李華明則把劍尖指向港獨。

「現在是惡性循環:𡃁仔搞港獨,撐龍師旗,少少都會挑動共產黨條筋,所以才要控制干預,於是激進民主派和本土派就有理由抗共。你再抗,它就再收緊 — 現在我們正在走入這個僵局。」

他認為,民主路要走下去,除了與中共建立互相以外,別無他途。

「我們(香港)的重要性是愈來愈低。現在是阿爺照顧我們多過我們照顧阿爺...那麼中央為甚麼要放權給你?你用甚麼跟它交換?」他感到不滿的是,現在的年青人不僅不想這個問題,反而做盡各種各樣的事讓中共不放心。

「如果有港獨的想法,阿爺一派解放軍來,香港旗都搣埋佢啦!」

 

盧子健:低估中共專政壽命

1994 年隨匯點加入民主黨,成為創黨黨員,任黨中央委員。及至2000年辭去黨內職務,但仍保留黨籍。2004年創立盧子健林乃仁顧問有限公司,經營政治公關工作,至今仍任該公司董事總經理。

盧子健說,他低估了中共的持久力。80年代末,他曾經相信民主潮流浩浩蕩蕩,如果蘇聯東歐的專制共產政權相繼倒台,中共一黨專政壽命也不會長。

結果中共一黨專政的壽命,比當時任何一個人想像的都要長。

他慨嘆:「當然你睇世事久了,會明白潮流只是世事轉變的其中一個段落,是逆轉前的其中一種趨勢。只是你短視了,就會有種錯覺以為潮流向上。」

無論高估也好低估也罷,三十年後的今日,香港前途賭局已經揭盅,「所以無話民唔民主回歸,都已經回歸咗。」從這個角度講,還談民主回歸可不可行,好像已不具備時代意義。

倒有一件事,盧子健是在三十年前已預測到的,那就是香港始終無法避免命運與中國交織。「你只能夠自強,減低它對你的傷害。」

 

***

但是,盧子健不知道,民主路該怎樣走下去。

「坦白講真係唔識。」如今一頭白髮的他如是說。那時候我們在他的公司會議室做訪問。一小時的訪問裡面,他談天下大勢,口若懸河,出口成文,論述能力令人由衷敬佩。

只有民主前路這個問題,他的答案是「唔識」。

民主回歸的路,就算不是終結,也已經舉步維艱。今後如果選擇堅持,該怎麼繼續走?路在哪裡?如果選擇放棄,又該從哪裡、向哪個方向,重新起步?

要判斷自己走得對不對,你最少需要一條道路。正正因為沒有道路,所以盧子健才覺得,自己已無法評論近年發生的一切:佔領運動對香港影響正面還是負面?不知道。泛民該不該與政府合作?不知道。議會應否拉布?不知道。應否落區宣傳反對袋住先?不知道。

「如果有人問我,你幾十歲人嘈乜啫,你爭取幾十年,爭取咗啲咩?我都會被問到口啞啞。」他笑道。或許笑中有淚。

「所以(對這一代)我最好還是不要指指點點了,該讓他們去試。」

於是理所當然,你會問的下一個問題就是,這代人想要「試」的到底是甚麼,他們心目中到底有沒有一條,想要走的一條民主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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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考來源:《民主回歸早實現死抱英國沒出路》,劉迺強,大公報,2014-9-12;《我們不是為了兩制而兩制》,劉迺強,大公報,2014-12-22;《陳端洪:有人借外力亂港 劉迺強:涉主權一步不讓》,劉迺強,文匯報,2014-8-24;《民主黨的民主回歸》,劉迺強,信報,2010-7-20

[2]:參考來源:《社會要面對實實在在的政治,呂大樂,明報,2015-2-6;《香港的尷尬》,呂大樂,明報,2014-6-22;《第三種選擇》,呂大樂,2014-10-05

[3]:參考來源:《七一談中國與世界不論香港》,曾澍基,明報,2012-7-1;《與歷史存在式對話-兼論處理局部均衡》,曾澍基,明報,2012-5-6;《從歷史看香港的本土自主》,曾澍基,明報,2012-2-5

[4]:參考來源:《民主真的不是香港核心價值?》,馮煒光,信報,2015-5-8;《馮煒光湯與舊黨友網上激辯 稱政改方案近似「法國式」》,明報,2015-1-17;《基本法的初衷始終如一》,馮煒光,樹仁新傳網,2015-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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