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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前夕的五金舖,裡面有中學生、師奶和中槍的記者

2019/10/1 — 11:07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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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經過一間五金舖,在十‧一的前夕,整條街上,竟然只有這家小小的店擠滿了人;有穿校服的中學生,也有不少師奶,大家圍爐選貨。我鑽入學生之間,聽女生七嘴八舌商量買 P100 棉足夠與否,還是要再加一個轉接蓋?但再聽下去,始知道原來他們連豬咀也沒有,都是新手,而且沒有太多錢可以花。若時至今日仍未戴過面罩的,想必是站在後方的和理非,但為何這天放學你們都要來買防具了?

看著他們我啞口無言,人家國慶都去看煙花,為何香港的細路會哄在一起,細閱防毒面罩的英文說明?現場還有好幾個師奶,我忍不住搭訕,問她們紅假前的傍晚,處身這裏,又是所為何事?

師奶嘆一口氣,字字沉重:「我買畀個仔⋯⋯」原來幾個都是阿媽,互不相識,卻在這家五金店裡相遇。最後她們一鎚定音,各買一個過千元的全面罩,還要待店員詳細解釋,阿媽們始知道,原來面罩還要配上濾毒罐來用。這是什麼年代啊?香港的孩子有哪個不是身嬌肉貴,在家把他們寵到天上人間,為何會有這麼一日,要香港的阿媽,親手替孩子裝上護甲?看著他們吸毒氣、遭毒打、被侮辱?這幾個師奶貨物到手,卻一臉憂戚,把盒裝的 3M 6800 珍而重之放入環保袋裡,這是一場時代的命案,是一個政權要把年輕的下一代謀殺。要幾個胖乎乎的師奶,默許自己的孩子殺身成仁,當中究竟藏著幾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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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壯碩的外籍男人,孭背囊,扯布褲,周身都是褲袋和衫袋,看起來機動性極強。他正跟老闆雞同鴨講,一邊說話卻輕輕揭起 T-shirt,內斂的老闆望了一眼,默默點頭,隨即走入堆積如山的貨物中,還推出一個梯子,似乎要找出什麼鎮店之寶。

我走去男人身邊,覺得他的氣場熟口熟面,衝口而出問:「Hi are you a journalist?」他說一口英式英語,果然是個 freelance 記者,自六月開始已來港採訪反修例運動,他把報道賣給幾個國家的不同媒體。旋即我按捺不住好奇,問道:「你在採訪中受了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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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苦笑:「我在這裏好幾個月了,929 肯定是動魄驚心(wild and intense)的一天。」他一直跑在前頭,當日下午五點未夠,槍林彈雨之間,他的眼罩已因為遭子彈擦過而報銷,「所以今天要來買過一副。」但更加 wild 的情節未完,當他目睹印尼女記者眼睛被子彈擊中一幕之後,誰料就到他出事了。踏入黃昏時份,他身處灣仔,並在記者群和急救員之間,正舉機拍攝之際,「我的腹部突然就給橡膠子彈打中。」按他形容,他腹部中槍後不夠半分鐘,正彎著腰按著痛處時,啪一聲,另一顆橡膠子彈竟擊中他的額頭,是頭盔替他擋了狠狠的一槍。「我覺得很奇怪,防暴警是針對我來發射嗎?」

他再次揭起上衣,給我看那個瘀青紅腫的傷口。我問他有到醫院嗎?他瞪大眼睛:「才不用為此到醫院!小事。」本地傳媒一直的說法,是有兩名記者受了槍傷,但按他所說,原來受傷的外籍記者,遠不止此數,「還有一個給射中面部,鼻樑受傷,他是外國記者但不想公開。」也有另一個來自美國、擁有逾六十萬人粉絲專頁的傳媒人,亦被催淚彈擊中了肩膊,事後他在社交媒體上留言,直指香港警察是愈發針對記者了。

而眼前這個一連中了兩彈的記者,當下則忙著補購防具,預備今日再戰。他說起此事時從容自若,倒是我在一旁嚇得失色。「以香港現在這個情況,這種處境是常態,已作了心理準備,我的險境,也可以是任何一個人的險境。」

說罷他伸出手來,跟我握一握道別,不欲再談。我多番請他向記協報告,以便向警方投訴,但他都婉拒了。事件發展至今,不少來港採訪的外媒都達戰地記者「階級」,他們都身經百戰,香港是他們拍子簿子上其中一個戰地,故此槍林彈雨是常態。想起香港曾被冠以不同稱號,既是東方之珠,又是動感之都,還有中西薈萃,但回歸廿二年之後,得林鄭政府的領導和警方的配合,把我們最後的名字,寫成為「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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