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十年太久 只爭朝夕

2016/1/26 — 11:01

電影《十年》確是近年來港產電影的奇蹟。《十年》自去年12月17日上映後,第一個月共460場的票房收入累積達323.7萬元,連續三周高踞香港十大票房之列。[1]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於2016年1月17日的「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中推薦七部電影,《十年》是其中之一,[2]美國CNN電台於2016年1月21日以〈《十年》:黯淡的香港遠象帶來票房驚喜〉為題報導,訪問其中三位導演,[3]《環球時報》更於2016年1月22日以整篇社評點名猛烈抨擊《十年》。[4] 

有人覺得《十年》的立場不中立,五個故事不夠全面。然而,電影不是學術研討,既便是學術文章,也往往有其取向和預設。更重要的是,一般觀眾對電影的期待,是導演藉著電影所要傳遞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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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覺得《十年》的劇情過於誇張,質疑其真實性。然而,有什麼比得上這兩年激變的香港社會現實更為誇張和荒謬呢?如果《十年》有續集,或者説,如果《十年》不是在2015年初而是在一年後的今天才開始籌劃和拍攝的話,我相信或許會有關於〈司法覆核〉、〈院校自主〉、〈越境執法〉和〈被失蹤〉等故事的出現。然而,如果有人在一、兩年前就編寫出市民對相關事件深感憂慮的故事,恐怕也會即刻引來「過於誇張和失實」的激烈批評。

對於股市和匯市來説,一個週末往往已經太長久,因為根本無法預知在週末內會發生什麼事情,也難以預測某一事件對於一、兩天後的股市匯市會有什麼衝擊。政治其實和股市匯市一樣,一個週末尚且太長,何況十年?無論是今天或是五年後,沒有人可以有把握準確地預測香港十年後的真相。《十年》或許不是研究香港2025年的最適當材料,但這並不重要,因為導演不是預言家。與其說《十年》是一部預言,不如說它是一部寓言。這不是質疑電影與十年後的香港實況的關係,而是説,《十年》的真正意義不在於它的預言性,不在於十年後的香港是否與電影所描述的相符,而在於《十年》真實地反映了今天許多香港市民對香港前景的憂慮,並他們對下兩屆的特首和政府(2017年和2022年)完全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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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佔領的香港固然是一個撕裂、分化、對抗的社會。然而,不是很多人意識到後佔領的香港亦是一個焦慮、迷失的社會,就如《冬蟬》的男主角那樣,日復一日地重覆保育工作,深層的無力感最終使到他自己也迷失了,把自己製成標本,步向自毀。《冬蟬》導演黃飛鵬慨嘆地問,「當保育意識走到盡頭,我們還能保護什麼?」[5]

資深影評人舒琪曾表示很少香港電影能夠提起他的興趣,但他對電影«十年»卻給予極高的評價:「毋容置疑地,這將是今年最重要 —— 如果不是最好 —— 的香港製作電影。 誰說香港(電影)沒希望?」[6] 他更指出,「我想不出在過去的五至十年裡,有哪一部香港電影可以如斯不斷叫我聯想起我的生活及所思所想。許多人都說五部影片的結論太灰太悲觀,實則是香港的現實根本就沒有給希望過我們(也許除了去年的雨傘運動)。電影只是拒絕說謊。」[7]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陳志華亦認為《十年》「是切切實實呼應着時代,是今年最值得討論的香港電影。」[8]

我的朋友當中,有人看《十年》時落淚,有人表示要多看一次,有人在小組中討論,有人籌辦放映會讓觀眾參與討論,有人撰文發表感想。一部電影竟然能夠引起觀眾這麼大的迴響,這不就是電影的魅力和拍攝的目的嗎?這不也是《十年》為什麼會招惹《環球時報》社評強烈譴責的原因嗎?但這同時顯示《十年》的更深層價值和意義:就是有人明白香港人,説出了他們面對香港前面十年心底處的不安、擔憂、焦慮、掙扎和忿怒,觀眾在《十年》中看到自己的影像,聽到屬於自己的聲音,找到屬於自己的感受。

有人批評《十年》既負面又灰暗,而且未有提供任何解決方案。《十年》所呈現的未來,無疑非常沉重,但絕對不灰,因為《十年》的五個年輕導演拒絕認命、絕不放棄。[9]《十年》發起人及短片《本地蛋》導演伍嘉良解釋說,五個導演的「諗法好似,同意香港宜家好唔掂,要搵出路,大環境未必(即時)有改變,但人的選擇,當前面對的掙扎同困局,卻可改變未來。」[10]《十年》本身其實就是一個勇敢的嘗試,面對香港現時的困境,導演們拒絕在無力感和無奈感中沈溺,他們毅然選擇面對政治現實,積極關心香港未來,認清擺在前面的選擇。拍攝《十年》的目的就是要「畀香港人睇,好關心香港將來,呢個先係重點。」[11]

十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們當然可以什麼也不做地只做觀眾,靜觀前面十年香港如何改變。《十年》以「為時已/未晚」作為結語,把時間焦點轉向現在,把觀眾化為行動者,十年後的真相由自己現在決定。「要求善,不要求惡,就必存活。」(《阿摩司書》5 :14)

《十年》因此可以是面對香港未來的新起點。在沒有特定的解決方案下,《十年》邀請觀眾勇敢地面對和思考香港的未來,並做出應有的犧牲和選擇。在沒有特定政治正確的故事下,《十年》為新本土電影掀開序幕,把香港的故事繼續講下去。《十年》應該有續集,等待每一個香港人去講述;另一不同角度的《十年》,有待每一個香港人去創造。[12]

有人聆聽、有人回應、有人對話,故事才可以延伸,延伸下去才會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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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釋 】
[1] 〈獨立電影《十年》滿月勁收324萬 連續3周高踞十大票房〉,《蘋果日報》,2016年1月20日;
[2] 得獎理由撮要中指出,「年輕創作者勇氣與創意的展現。五個獨立的未來想像,或有荒謬諷刺,或有虛幻迷離,或有貼近生活,卻不約而同反映當下社會的焦慮與恐懼。這既是預言,也是寓言,旨在絕望過後留一線希望之光,勉勵香港人為時未晚。」(〈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得獎理由撮要〉,2016年1月18日)
[3] JamesGriffiths, “‘Ten Years’: Dark vision of Hong Kong’s future proves surprise boxoffice hit”;January 21,.
[4] 〈社評:《十年》嚇唬香港社會,內地管不了〉,《環球時報》,2016年1月22日〉。
[5] 〈【十年】獨立電影放映〉,2015年11月6日
[6] 〈【十年】獨立電影放映〉,2015年11月6日。
[7] 舒琪,〈《十年》〉,2016年1月10日。
[8] 陳志華,〈《十年》:想像香港崩壞時〉,2015年12月19日。
[9] 歐文傑的《方言》是五部短片中相對不太沉重的,但卻是最有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雖然導演以比較輕鬆的敘事手法演繹,但廣東話日漸衰微對小市民生活的影響,如是緊貼民生,怎會不沉重?
[10] 〈熱爆《十年》掀撲飛潮 導演:還看今天為時未晚〉,《蘋果日報》,2015年12月27日;
[11] 〈香港十年預言:「本地」成禁詞 粵語靠邊站〉,《東方報業集團網站》,2015年12月20日。
[12] 伊仁,〈為時未晚 《十年》為新本土電影運動掀序幕〉,《輔仁媒體 • 爾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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