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同袍1】善良之槍,不忘初衷

2014/12/29 — 12:18

「善良之槍」手執輔警委任證

「善良之槍」手執輔警委任證

「辭職啦,唔係仲做下嘛?」九月二十八日傍晚,夏愨道上,煙霧彌漫。「善良之槍」衝出家門,趕赴金鐘,遇見同樣心急如焚的同僚。她拋下這一句話,義無反顧地。

這位女生,當了幾年輔警,「善良之槍」是她的筆名。催淚彈起,萬千港人因而落淚,她沒有例外,只是原因稍有不同。「喊……係因為唔能夠接受我們train得咁辛苦嘅嘢,最後係用來對付市民囉。」

於是兩個月來,她流連金鐘,成為夏愨村一分子。至十二月初,旺角黑夜重臨,警方暴力執法引起公憤,「善良的槍」於網上撰寫文章,呼籲同袍反問自己行動「是否LAWFUL」,否則一念之差,鑄成大錯:「一句到尾,學堂嗰句,當得差,一隻腳已經踩咗入監倉。」

廣告

她曾經深愛警隊,但經此一役,善良之槍變成沮喪之槍。「我肯做呢個訪問,係因為我唔想個警隊腐化得咁快呀!我真係唔想成個咁完善的制度因為一件事,或者少少的政治取態而玩完囉。」她倒抽一口氣,然後吐出一句:「而我foresee到……會玩完得好快囉,七十日之嘛!」

***

廣告

印象中,警匪片中的Madam都是一個模樣,不像徐子珊,就如蔣祖曼。但訪問當日,跟善良之槍見面後,我提醒自己:電視劇看得太多,終究無益。

聖誕日,我們相約在香港中文大學。當天,何韻詩、黃耀明、香蕉奶等唱作單位巡遊港九各區,快閃獻唱,最後踏足雨傘運動的開端 —— 中大百萬大道,在烽火台前舉行音樂會,鼓勵佔領者「回到初衷」,信念不枯,身影不散。

初衷,由學堂開始

對於初衷,「善良之槍」從未遺忘。只是跟其他佔領者稍有不同,她的起點,在九龍灣輔警總部。「我覺得喺我人生入面,在輔警總部的三個月係好重要。現在大家對警察有好差的印象,但入得學堂教你的長官,都是千挑萬選,是精英中的精英。」她說,自小身邊有不少朋友當差,對警隊因此早有認識。但踏入學堂,仍是眼界大開。「警隊的專業超乎我的想像。佢哋對於自己可唔可以做一樣嘢,係一定要諗的。以前我以為警察係大哂,點做都得,但原來有好多規範限制。」毋忘初衷,除了因為當日遇見的人和事,更緣於她對警隊一直帶著幾分單純的期許。

踏出學堂之日,就是期許落空之時。「出到嚟,遇到好大挫折。因為要調節一下,凡事唔可以去到咁盡,唔可以咁認真囉。」善良之槍回憶往事,仍有微慍。「會有一種壓力,就係你個standard唔可以好過其他人,因為你會令到其他人多咗嘢做。」談的,是正規警察與輔警之間的矛盾。「他們唔係好想我們做嘢,例如你拉了一個人,他就會話,『喂!拉咗返去又唔係你寫(口供),又唔係你cau(講caution statement),只係搞到我,我又要上court。你唔好搞咁多嘢啦0靚妹!』」輔警跟正規不同,一更只有八小時。「所以有句說話就是,『你要拉人,開工頭三個鐘就好拉喇!之後就唔好啦,坐下好喇!』」她的臉,留下苦笑。

正規警員包袱重

但善良之槍畢竟善良。她當了數年輔警,跟正規警察接觸頻繁,尚算明白他們的處境。「我哋輔警無住宿舍啦,無長俸啦,無乜包袱,隨時劈炮都無所謂。但正規警員做得耐,警察生涯對你來說好緊要,唔可以失去份工。所以他們會比我們更加小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番話,出自善良之槍之口,有說服力。佔領開始後,她無視身分,連日留守,並積極考慮辭去職務。

但離開多年崗位,終非易事。「我對警務工作仲係好有熱誠,同埋你諗吓喺一間公司做咗幾年嘢,唔會係鐵板一塊無感情囉……」她沉思半刻,續道:「要離開一份咁鍾意的工作,都係無辦法之下的選擇,因為我真係好唔想佢變成一個好差、好淪落的警隊。」一名熱心輔警,因愛成恨,中間只間隔了七十多天。

一切還得由九月尾說起。「926(佔領公民廣場)前,警察都無話好仇恨的心態,佢哋只係照正路咁做自己嘢,畀市民指罵,都無乜嘢,咁就守住。」及至佔領正式開始,現場劍拔弩張,警察們的心態始起變化。催淚陣後幾天,善良之槍照舊回警署當值,藉機觀察,「睇吓大家係咪好懊惱好後悔咁,但係無囉!佢哋個情緒已經好高漲。」當晚下雨,佔領區狼狽不堪。「佢哋一見到落雨,就『嘩!好嘢!淋死你班X街!唔駛我地清場!』好興奮咁樣,真係好唔正常。」

群組訊息流傳  警察變臉

事後有人替警隊辯解,指警察仇恨示威者,全因長期被罵,善良之槍不敢認同,因為警察被罵,從來不是新鮮事。身處警隊內部的她,反而覺得佔領期間,似有某種意識形態在高速傳播。「我收到好多輔警group、警察group的訊息,呢樣嘢係反國教的時候無的。」這些群組裡面,總有些退休警察,特別有影響力。「佢以前係阿sir,下面好多伙記,佢咁講,唔通你反佢咩?」善良之槍甚至大膽猜想,「他們是用藍絲那種方法去宣傳,唔知點解可以喺警隊內部spread得咁快,我覺得好有組織,嗰種速度甚至快到……好似有間傳媒機構在後面組織。」

如果在背後發功的像傳媒機構,那扮演記者的,恐怕遍佈警隊每一角落。譬如說,十二月中有女輔警在旺角被捕,其個人資料迅速在警察group及網上流傳。「嗰陣我收到張圖,影住一部開咗的電腦,上面個file有佢個名、UI(警員編號)。呢樣嘢好明顯係警務人員做的,仲要係佢個小隊的輔警做的。或者係輔警大sir囉,咁就開到。」

「你唔會籌錢比強姦犯架嘛!」

意識形態如傳染病,或病毒,在警隊內部廣泛蔓延。兩星期後暗角事件發生,善良之槍觀察到,同僚們的思想已經集體歪曲。「當時外界一面倒鬧警察,但group入面的回應係『吓,你邊隻眼見到佢真係打呀?踢空氣唔畀嘅?』正路啲嘅、理性啲嘅,會話『真係好可惜,同事可能無咗份工。』」

她以幾年前的旺角警署強姦案作例,直斥當下現象極其古怪:「當時警察內部好一面倒咁鬧呢個人,『簡直係影衰我哋!』『無錢叫雞呀?』好快同佢分割,唔會死攬,有些理智。」但對待暗角七警,他們的態度大相逕庭。「一面倒覺得佢哋好慘,內部甚至有個孤兒寡的基金,都有籌比佢哋。」善良之槍極其憤慨。「但你唔會籌錢比強姦犯架嘛!」她由此認定,警察內部「有啲嘢唔同咗」。

但意識形態傳播畢竟需時。善良之槍分析,警察忽爾變臉,更可能出於心理需要。「其實(催淚彈)嗰晚大家都有情緒,唔能夠接受個警隊係咁樣……但作為警察,無得避,心入面要調節自己『每日要返工,仲要繼續上前線』呢個事實。」因此,警察們只得相信自己的行為,是合理的。「你要justify自己,先可以繼續逃避良心的責備。一過咗嗰晚,你就要歸邊,一係同情示威者,否則就要理解警方點解要咁做。」很明顯,許多警員選擇了後者,撕裂由此而起。「放催淚彈係啱的,所以打佢係啱的,點鎮壓都係啱的。」

一旦歸邊,就回不了頭。佔領期間,許多人嘗試「感化」前線警員,在他們面前喊問「你係咪人?」「你係咪香港人?」善良之槍直言此舉無甚作用:「警察做嘢唔係一條友嘛,當佢已經變成一個集體,做緊operation的時候,係唔會咁多反思的。甚至連做完呢件事之後會唔會坐監、會唔會無咗份工,佢哋都未必諗到。」

高層置前線於犯法邊緣

拒絕反思,也因使命感作崇。善良之槍形容,許多警員向來視「維持社會穩定」為天職,這次任務,自然義不容辭。「我欣賞佢哋有正義感,但政府利用咗呢樣嘢。我好想同前線的警察講,呢個唔係你的責任。令到社會恢復安寧唔係個別警察的責任,而係成個警隊,甚至係政府的責任。」十二月初,在龍和道,在添馬公園,在旺角街頭,警察屢施暴力,引人詬病。善良之槍內心翻騰,遂於網上撰寫一封「致同僚的信」,提醒警員們「保障自己,千祈唔好使用非必要武力。」

身為輔警,她痛恨警隊高層置前線警員的安危於不顧。「唔單止係受傷嗰種安危,而係令佢好容易犯法。學堂有句話『做得警察,半隻腳踩左入監倉。』(點解?)因為警察受特別的規範,比普通市民多好多機會犯法。」翻開《警察通例》有關「行為與紀律」一章,警察需要遵守的規則確實多不勝數,前線警員連伸手插袋,也要符合指引。規範多多,惟一場佔領運動卻把他們推到違規邊緣。「我覺得啲警察係好戇居架,打生打死七十日,上前線,無假放,又要OT……但我唔覺得警務處為你做咗啲乜囉!」她苦口婆心,努力規勸。

最明顯的例子,在於行使暴力。佔領期間,有警司甚至帶頭高舉警棍撃打路人,善良之槍對此極其不滿。「佢咁樣扑人,同一個普通警員扑人的性質係好唔同。我作為一個老散,企喺警司隔離,佢打人,唔通我話『警司你唔好扑人』咁樣呀?你係無可能override個ranking的鴻溝,去制止一個高級過你的人做一件唔lawful的事。」

警隊失去authority,只剩下force

訪問期間,善良之槍最常提起的詞彙,是「lawful」。在她眼中,香港警隊已不再是昔日她所認識那支講究「law唔lawful」的警隊。兩個月來,警隊由上而下,一步一步,走上腐敗之路。「一個正常的社會,都唔應該係用police的force來統治,而是用police的authority。」她認為,這個authority既來自法律賦予警方的權力,又源於市民的信任。「佢對你有信任,所以你講唔到警隊條例54條,佢都願意比個身分證你。」她愈說愈氣,因為兩個多月以來,在暗角和旺角,警察已不經不覺喪失authority,變成一種赤裸裸的暴力統治。「咁你叫我拎身分證我係咪仲應該比你呢?你有咩authority呢?可能你係一個昂藏七呎的大隻佬,我驚咪比你查囉,可能香港以後就係走呢個方向囉!」

說到尾,警隊理窮得只剩下警棍,也是拜政府所賜。「個政府不負責任,將所有的政治任務擺咗喺警隊度,當警隊照單全收,又願意去take一啲唔屬於警隊的responsibility,呢個時候佢咪變成港共政權赤裸暴力統治的工具囉!」近月警隊威信直插谷底,「好仔唔當差」、「有牌爛仔」等塵封多年的稱號重現江湖。對此,善良之槍頭頂冒煙,握緊拳頭。「我從來唔認為他們是有牌爛仔。你知唔知要做警察至少要過到好多關,係咁比人check check check,先入到去。已經係千挑萬選的一班人,你又比好的training佢,又高薪養廉養住佢,佢地係好有potential做到公正無私的police!」

「扑濕咁多人, 唔可能唔使還」

畢竟當輔警多年,她對警隊,始終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感情。「以前我聽到啲人鬧警察係公安呢,我覺得你哋真係唔識貨,你知唔知我哋同公安分別係幾大呀?但當香港警察慢慢無咗個authority、淪為赤裸暴力的時候,咁就真係變左公安喇!」善良之槍認為,當務之急在於追究責任。「個方向係你必須清算返呢場運動做得唔啱、唔lawful的警員。你推進左廿米,扑濕咗咁多人,你唔好以為唔使還呀。唔可能唔使還。」

力挽狂瀾,全因當下正是香港警隊的關鍵時刻。「如果今次呢件事就咁算的話,警察將會萬劫不復,從此返唔到去以前的standard。」這句話,善良之槍說得異常肉緊。

「我真係唔想個警隊腐化得咁快!」

 

聖誕日,善良之槍前赴中大,參與「回到初衷」音樂會。

聖誕日,善良之槍前赴中大,參與「回到初衷」音樂會。

 

文 / 亞裹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