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7/9 - 14:22

單車棚的思考方式

在銅鑼灣怡和街圓形天橋處,拍攝下來的七一遊行場面,當日間中有雨,在炎熱的酷日下,小雨是福。攝於 2019 年 7 月 1 日,下午 4:15。(作者攝)

在銅鑼灣怡和街圓形天橋處,拍攝下來的七一遊行場面,當日間中有雨,在炎熱的酷日下,小雨是福。攝於 2019 年 7 月 1 日,下午 4:15。(作者攝)

英國作家 Northcote Parkinson 曾經提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故事可能是虛構寓言,但卻有著諷世的智慧。話說有一個委員會要討論新核電廠的建造細節,當時有三個議程:

一,批准核電廠的興建計劃。
二,修建核電廠旁邊的單車棚。
三,福利委員會的茶點費用。

按複雜程度,第一項目肯定要較多時間通過,眾人花了兩分半鐘時間去討論核電廠的興建計劃,卻用了四十五分鐘去討論單車棚的修建方案。至於茶點這點芝蔴綠豆之事,則足足用了一個多小時激烈討論,更未能在一次會議裡表決,只好推遲再議。我們做個簡單的撮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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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准核電廠的興建計劃:事情極為複雜,只討論兩分半鐘。
二,修建核電廠旁邊的單車棚:事情相對簡單,討論四十五分鐘。
三,福利委員會的茶點費用:雞毛蒜皮之事,討論一個多小時,未完,待議。

為甚麼會出現這麼有趣的現象呢?Parkinson 解釋道,對核電站有專業知識的人很少,所以無甚可議。單車棚嘛,起碼每個人都可以參與一點意見,例如車棚的顏色、形狀等。至於茶點,每人也懂,更關乎個人的福利,所以雖然只是相對次要的事情,但要花上最長時間去討論。Parkinson 稱這個略帶諷刺意味的現象為「單車棚效應」(bicycle shed effect)。也就是說,人們往往把複雜難懂的事情視而不見,卻把專注力都投放在最瑣碎的事情上,舍本求末,輕重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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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正處多事之秋,但在討論政事之時,卻是到處可見「單車棚效應」的影子。當一班建制的支持者走出來,聲淚俱下地指責示威者打爆玻璃,卻無視強權施行的制度暴力。我本來還以為他們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但細想一下,也不盡然。他們不是故意忽略州官在放火,而是根本看不到州官在放火。

打爆玻璃的暴力,有聲音,有畫面,非常震撼,觀看這種暴力,是完全不需思考,路人皆能明白,由於建制的支持者只能感受這種暴力,所以就用上最大的篇幅去報道,好像沒有其他事情比這個更重要。

而在另一邊廂,則是截然不同的制度暴力,制度暴力沒有爆玻璃的驚濤駭浪,卻是較深層次的強暴行為,要明白當中的運作,就要對體制有更為深度的了解,這就跟討論興建核電廠的情況相若,既然更為複雜,說了也不甚了了,如果真的要討論,只會輕輕帶過便算。

制度暴力往往都有個冠冕堂皇的包裝,他表面上無色無味無流血,看起來風平浪靜,細思極恐。好像有人經常說,九七年民主派佔立法局大多數,九七後則變成立法會的弱勢,一些建制支持者便以此聲稱「泛民不得人心」。你大可以跟他們討論一下,在九七後的立法會選舉使用比例代表制,如果有政黨出術,利用民調,又或是背後有社區組織的動員,確實可以讓候選人在取得足夠票數當選後,不會吸取過多票數,並把多出的票源轉給同一陣營的候選人,從而以較少的選票,爭取到較多的議席。具體如何運作,可以用文字,可以畫圖表,但無論是甚麼方法,你必須要在他們有限的「注意時長」(attention span)之內去解釋清楚,否則他們就無法明白。而這個注意時長,跟金魚相近,按坊間說法,即只有 9 秒鐘。

你要怎樣在 9 秒內,向不明白深層暴力的群眾,去解釋拉布作為抗爭的手段能夠有限度地制衡政府的提案呢?如果他們不明白這種手段的制衡作用,又怎能明白在 2012 年,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不理會議事規則委員會的研究進度,動用《議事規則》第 92 條來「剪布」,是嚴重破壞制度,開極壞先例。

你又要怎樣在 9 秒內,向不明白政權如何強暴民意的群眾,去解釋隨意取消民選議員的議席,是極權社會才能出現的現象。如果無法簡單解釋,他們又怎能明白在 2016 年有兩位及四位非建制派議員被無理取消其議席,本來坐擁 56% 民意的泛民代表,居然連分組點票否決權也守不住,政權硬生生把十八多萬選民的神聖選票棄之不理,是香港史上其中一宗最野蠻的制度暴力事件?

你又要怎樣在 9 秒內,向搞不清依法治國與法治之別的群眾,去解釋隨意的人大釋法,是嚴重損害法治的基礎?當政權趁著泛民無理被弱勢,強行修改《議事規則》,下調立法會全體委員會法定人數,擴大主席權,自閹立法會的監察功能,把本來已經微乎其微的泛民制衡也付諸東流。新界東北計劃政府偷步向財委會申請撥款,嚴重違反程序,也削弱了原來應有的監察及制衡。還有,一地兩檢、反送中等,當中引起的憲制及法治危機,又怎能簡單解釋?

打一個比喻,表面的暴力就像是大台的膠劇,有聲有畫,路人皆懂,所以就不用再作討論。深層次的制度暴力,則像是深度的電影或小說,可能要翻看幾次,才能明白箇中含意。這些人,對於任何不能簡單明白的概念,就會覺得根本不存在,因為他們根本無法接受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

如果你太花功夫去做解釋,對方就會反諷道:「你只是想炫耀,想告訴別人你看了很多資料。」說得好像以無知為榮一樣,然後又會聲稱:「不要以為讀過書就很厲害,很多沒讀書的人,見識比你還高。」你聽他的語氣及行為,以為他是崇尚愚昧的追隨者,但他轉一個身,又會搬出一堆親建制的所謂知識份子,叫你要多聽取某博士、某律師的謬論。

所以他們會出來譴責遊行人士破壞立法會的「莊嚴」,卻對政權嚴重貶損立法會的神聖而置若罔聞。所以他們會為幾塊玻璃而氣憤,卻在 DQ 時或是犬儒,或是生活如常,或甚至會說被剝奪議席是活該。

他們不是雙重標準,只是根本無法察覺當中有雙重標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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