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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自由主義是什麼〉─ 自由主義沒有反革命

2015/1/6 — 14:12

自由主義是什麼〉一文是寫得很好的自由主義反思,能揭破自由主義在歷史發展中的黑暗面。我也同意作者對歷史進步觀的質疑,畢竟和中世紀的鬆散統治相比,現在的資本主義的框架其實令人民更無孔不入地受統治階級的宰制。然而,不太明白為什麼作者可以由「自由主義歷史中很多著明思想家支持奴隸制和資本主義剝削」跳去「自由主義by nature 就是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的結論。

誠如Quentin Skinner在《政治思想的系譜》中所言,治思想史的第一大忌是簡單地以今日的對錯標準去衡量古人。這不是說客觀對錯不重要,但思想史家更應集中於「為什麼古人會合理地(rationally)相信某些東西」。思想家無可避免受歷史脈絡限制,因此Aristotle 會捍衛奴隸制,Aquinas 會相信神的存在不可質疑。二人皆是千年一遇的天才,但都相信一些今日覺得大有問題的東西。無他,正因為在當時的歷史脈絡中,相信奴隸制和神的存在才是理所當然的事,懷疑才是天荒夜談。

是以歷史上的John Locke、Jeremy Bentham 等自由主義者都在有一些今日看來相當奇怪的說法。但這不減他們的睿智,讀思想史除了要同情地理解他們背後的理性基礎外,亦要嘗試在其理論中抽取其洞見以資今日之用。因此今日的Aristotelian 不會再講奴隸制,而今日的Lockean亦不會再講殖民主義 。例如A. J. Simmons,一個當代的Lockean,他甚至把Locke 的理論改良成接近無政府主義,認為沒有一個現存國家擁有政治正當性,而且絕大多數公民都沒有政治義務。這樣的自由主義者如何是「status quo 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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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在現代,它則提供一種美好的人道主義理想供大眾仰望,但當有任何人打算從根本地挑戰跨國企業在第三世界的剝削時,它就會搖身一變成為 status quo 的守護神。自由主義的面貌一直在變,但始終如一的是,它一直在尋找最有效的方式來延續資本主義。」亦是大有問題的論述。無疑自由主義的興起和資本主義大有關係,但自由主義發展至今已經愈來愈嚴厲地批判資本主義市場和全球化。作者似乎認為自由主義在國際剝削中缺席,然而完全相反的是當代自由主義的顯學正正是Global Justice,已經發展了幾十年,文獻汗牛充棟,不少哲學家甚至親力親為搞NGO推動Global Justice(例如Thomas Pogge)。絕大部份的自由主義者都深惡痛絕於資本主義市場對民主的傷害和對第三世界的剝削,所不同的只是主張干預的程度不同。

有些主張逐漸廢除國界而以一個統一的世界政府推行分配正義(例如Peter Singer),有些認為應該維持諸國林立的主權體系但禁止資本無限制流動(John Rawls在和Philippe Van Parijs的交流中提及資本無限制流動的憂慮)。我實在不知道有那些當代自由主義學者(至少在英美學界)會捍衛對第三世界國家的剝削。即使有,亦應該被人批評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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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篇文有一處批評自由主義也是正確的,就是當代自由主義確是缺乏一個Theory of revolution。

甚麼時候可以革命?應該如何革命?如何面對不公義的政府?這些問題當代自由主義都很少談。John Rawls 的 A Theory of Justice,也只講了公民抗命而沒提革命(還要是一個nearly just 的社會中的公民抗命!),這確是一大硬傷。近幾年英美政哲界興起的ideal vs. non-ideal theory的辯論,可說是對這方面的空白的反思。

然而,理論空白和理論保守是兩回事。自由主義之前少討論革命的問題,和自由主義反對革命是不同的。正如Karl Marx 沒有一個Theory of state,不代表Marx 一定是反對state的存在。不談一個問題的原因可以很多,例如背景令學者關注其他問題、資訊限制令學者未意識到此問題的嚴重性等。但大體而言,自由主義並沒有「反對革命的保守傾向」,不少自由主義者都有支持佔領華爾街和阿拉伯之春等民主運動。(當然,這些運動是否算成功則是後話)(其實這樣抽空說一個學派反對或支持革命實在很難,重點是革命的context。)

最後,我覺得要分清楚「政治論述」和「學術思想」兩回事。

任何學術思想都可以被國家拿來塗脂抹粉,但這不影響學術思想本身的內在價值和生命力。英美等「民主」國家、跨國企業在侵略、剝削第三世界時經常用自由主義的論述來包裝他們的行為,但我們應該分清他們究竟是在bullshitting 還是自由主義確是支持這些行為。正如北韓會大講馬克思、中共會大講儒家,可是這大多是bullshitting,未必是社會主義和儒家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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