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因為在街上流了血的人

2016/2/10 — 21:47

大年初一晚上,旺角發生多場警民衝突。有多名市民在旺角街頭被警員壓到牆上、鐵閘上。(2月9日凌晨資料圖片;圖片來源:Joey Kwok)

大年初一晚上,旺角發生多場警民衝突。有多名市民在旺角街頭被警員壓到牆上、鐵閘上。(2月9日凌晨資料圖片;圖片來源:Joey Kwok)

童年時家在藍田,一個低下階層的住宅區,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路上都有把貨物放在手推車上擺賣的販子,也有老者把自己的珍藏或撿拾所得放在地上的一塊大帆布上,任由途人停下來仔細檢視。有時候,在路過那些泊滿流動攤檔的街道時,氣氛會毫無先兆地緊張起來,先有一人突然高叫「走鬼呀﹗」,販賣者應聲把零錢迅速塞進顧客手裡(或有時顧不上找贖或收錢),便敏捷地用布或其他東西掩蓋攤子,然後推著手推車亡命奔逃,那時候,幾個穿著制服的人便會從一角閃出來,遞著其中一個,或兩個走避不及的販子。有時候,販賣的人比較幸運,他們全數逃到另一個安全的角落,機警地環顧四周,似乎風聲已鬆懈下來,又打開布蓋,繼續營生。

只有一次,就在我家樓下的街道,有一個來不及逃跑的販賣者,很可能,因為廣濶的街道上只有他一個手推車攤擋,缺乏了把風的人和互相掩護的同行者,難免成為唯一的目標。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像幾頭獅子從不同方向把他迫到角落,他也放棄了一車營生工具,只是在有限的範圍──一個沒有退路的斜坡上徒勞地逃跑,臉上惶恐和如死亡將至的絕望神情令人我記住了很久很久,當時我應該並不真正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只是感到一種,像是收看國家地理頻道的動物紀錄片,看到獅子或美洲豹終於把一頭羚羊或一隻斑馬撕碎果腹的悲哀,以及不安,不安由疑惑而來,那些穿制服的人為何要圍捕販賣者,販賣者為何要冒著犯法的風險繼續在街上販賣,更重要的是,為何街道上的人,全都站在那裡,木然沒有表情地旁觀,我有想過,是不是我的旁觀令加深了販賣者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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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是,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期。社會經濟穩定,失業率低,大部分人生活富庶,除了通貨膨脹,和對於九七回歸的陰影,普遍的生活可以說得上是安居樂業,因此,可以容許一種餘裕──最貧窮的人可以在街上擺賣,小販管理隊有時會故意放過他們,而這種情景只是一小部分,像生活裡某個角落,其餘的路人可以事不關己地圍觀。社會環境許容保留一點文明的價值和良善,還不至扭曲至弱肉強食的野生狀況。

六七暴動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沒有體驗過「擲菠蘿」,示威者和警察的激烈對峙,群眾被毆至殘障,或電台主持人遭到報復在自己的車子內被活活燒死的殘忍。當年的民眾,當生活被壓迫至無法忍受的狀況,就會不顧一切地反抗,而他們用自己的肉身和意志為下一代鋪砌了比較平坦的道路,我就是在那條比較平坦的道路成長過來,然後到了另一個被逼迫的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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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本來就是一個牢獄,但許多時候它更像一個迷宮,身處其中的人認為自己的困惑只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出路,而不是有一種自上而下的權力和監控,如果它是個迷宮,一直不懈地走,總會找到出口,但那是一個監獄的話,就要以自己的力量去突破,或改變那裡的規則。人要從原始社會建立公義和互信等文明的價值,需要很長的時間,但要從文明的狀況回到野生狀態只需要一個瞬間,因為獸在每個人的心裡,憤怒、恐懼、自私、不信任,或另一些黑暗的東西。管治者其實喜歡人們停留在獸的一面,那麼,他們才可以拔出槍械,以驅趕、毆打、恫嚇、監禁獸的方法,去對付人,而且顯得合理。因為冷漠、無情和懦弱都是獸,這種手段會得到大部分的獸的支持。

二零一六年的街道,再也容不下任何餘裕,因為自由被快速地剝削:快要形同虛設的監察政府機構立法會、不斷被通過的大量撥款、一再延遲而耗資愈來愈巨大的高鐵工程、被拆遷而一直沒有得到新的居所的大量村民、被失蹤而且除了被錄影的影像外一直音訊全無的五個港人、數不清的政治檢控,還有許多許多,令人必須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欺騙自己生活如常,而這裡並不是一座牢房。

那個因為生活擁有餘裕而創造出的一種暫時的平䚘,那個畫面──小販管理隊、小販和旁觀途人,也已經消失,在魚蛋事件裡,只剩下警察和示威者,難道人們還不知道,已經沒有人能真正旁觀嗎?生活把人壓向這一方和那一方,如果不是執行壓迫的人,就是承受壓迫的人。這樣的生活之下,能置身事外,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因為旁觀也會成為對弱者的壓迫。但我漸漸感到,事情的複雜之處在於,只有非常少數的人才是雞蛋,或高牆,而大部份的人,徘徊在兩者之間,他們有時是雞蛋,有時是高牆,他們可能是雞蛋,也可能是高牆,甚至,他們同時是雞蛋和高牆,這視乎他們所收看的電視頻道、社交圈子、網站、接收資訊的來源,職業甚至社會地位而定。

或許因為這樣,那天早上,看到鋪天蓋地的被定義為「暴亂」的消息,在憤怒快要駕馭我的時候,我覺得要把它放進合適的瓶子,因為我知道它會把人帶到什麼地方,憤怒是一種力量,它可以令人更專注、勇敢、清晰,甚至同仇敵愾的團結,但過多或過長的憤怒,它會令人互相猜疑、指罵、推卸責任,然後陷進抑鬱和無力,更重要的是,我感到,這種憤怒是被等待的,管治的人等待一種瘋狂爆發的憤怒,可以完整地被剪接出現在電視機熒幕前的憤怒,可以合理地解釋一切暴力的憤怒,一種讓高牆和雞蛋同時懼怕,以至會對用來馴服的鞭子或槍械深表認同的憤怒。

我仍然在想如何使用瓶子內的憤怒,如何使它鋒利像一柄剛磨的刀。所有的爭取、反抗、拉布和示威,甚至,每個人努力學習,然後忙碌工作加班賺取金錢,社會積極發展經濟創造就業,原來也是為了建立一種有餘裕的生活,可以容許慈悲相待,達到一種平衡,讓法律可以是為了公義和秩序而不是壓迫弱者,讓不同的人可以互相理解、不同階層可以流動、不同立場的人可以對話、小販管理隊和小販可以在相同的街道上共處,甚至,不必有小販管理隊。

這並非不可達到的理想,在不太久之前,我們曾經擁有過,一種比較接近文明的狀況。

於是,在最憤怒的時候,我就不那麼憤怒,因為知道那種憤怒並不來自憤怒本身,它只是來自悲哀,因為在街上流了血的人。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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