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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泰白色恐怖】員工心聲﹕問題不只「篤灰」 更在無明確界定何謂「灰」

2019/8/29 — 19:33

今日的大新聞之一,是「國泰航空」更新「員工行為守則」

「守則」包括有「舉報」(或「篤灰」)的章節。該章節鼓勵員工舉報違反守則的情況,公司會跟進調查,並保護舉報人身分。

有專欄作家指,早在 2016 年國泰已推出「篤灰政策 (Whistleblower Policy)」,「寫明員工可以匿名篤灰」。原意,相信是鼓勵同事互相監察,確保安全措施做足,公司形象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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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同一政策,在不同時代往往有不同用法。

最近三日,記者訪問了六名國泰航空不同崗位的員工。他們均指,公司瀰漫一股「篤灰」風氣。不是飛行安全的「灰」,而是政治的「灰」。在這「管理新風」下,員工無不噤聲。昔日,員工的 whatsapp 群組不時會有政治討論,無論黃藍,均可抒發己見。飛機上,休息時,空中服務員也會談論社會議題。「示威者為甚麼會被人打?」「他們的行為是否過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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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篤灰」風氣瀰漫,這一切便煙消雲散。

高壓管治下,員工的言論自由固然受損。然而對許多人來說,其惡果還不限於言論自由。

問題是,國泰鼓勵「篤灰」,但何謂「灰」,卻沒有人知道。

害怕點相 合法示威要家人代勞

就在國泰知會員工更新「行為守則」那天,職工盟在中環愛丁堡廣場舉行集會。

「國泰,你食屎啦。對中共跪低,對同事就恣意打壓﹗」主持在台上高聲吶喊。「國泰食屎﹗」

集會主題是「撤回解僱決定,停止白色恐怖」。講台上,背景板印有一個國泰標誌,但不是綠色,而是染紅,中間還有一顆黃色星星。

過千名市民到場參加。

台上,職工盟主席吳敏兒解釋,今次事件源頭是中國民航局的新規定:任何機組人員飛入中國領空,均須受到政治審查。而「配合中國的政治審查」,「犧牲員工作政治獻媚」的,就是國泰航空。本月 22 日,國泰向員工發出新指引,要求員工不可參加或支持「非法活動」,否則可能會被解僱。

職工盟統計,現時最少已有 20 人因此事被解僱或「被辭職」,當中包括機師、空中服務員、地勤與管理人員。

記者觀察示威人群,發現許多人都戴上口罩,用墨鏡加 cap 帽遮臉。有人對記者的鏡頭十分警戒,一見手機背,即舉海報遮臉。一個受訪者甚至說,集會後打算連衣物都棄掉,以免被認出身分。

現場也有不少老人,估計他們不是航空業界人士。那他們為何來到這裡?細問之下,好幾人說,他們都是空姐、空少的家人。

他們說,今日站出來,是因為兒女不敢站出來。

按國泰指引的字面理解,員工應沒理由不敢出席。就算有人「篤灰」,也不成理據。因為國泰禁止員工參與的是「非法活動」,而今次示威完全合法。集會有向警方申請不反對通知書(事實上,本來集會想在國泰城舉行,但遭警方拒絕,而主辦單位職工盟亦乖乖屈服,因此才會轉到愛丁堡廣場)。正如主持反覆說,這是一個受《基本法》保障的活動。

然而員工仍然恐懼。為甚麼?

Like 反送中 Post 算不算支持「非法活動」?

一個身在現場的示威者解釋,原因有二:

其一,國泰除禁止員工參與非法活動外,亦禁止員工「支持」。但何謂「支持」,並無明文規定。參與和平集會,算不算支持反送中?支持反送中,算不算支持非法活動?龍門任你搬。

其二,一旦被拍攝,放上 facebook 或 IG,後果可大可小。國泰「守則」列明,員工以個人帳戶在社交媒體發帖時,不得透露國泰的保密資料,或任何可能損害國泰聲譽、同事私隱的訊息。

同樣,發表甚麼意見才算「損害國泰聲譽」,亦無明確界定。這個集會既然有人大叫「國泰食屎」,而你參加,一旦被抓住,飯碗大概是凍過水了。整合多位受訪者的說法,一般來說,在 FB 或 IG 批評政府或發表支持「反送中」的言論,有很大機會「中招」;不發言、僅分享文章,也有危險。有受訪者甚至說,有同事只不過是單純 click 了一個 like,已經惹禍上身。

問題是,你永遠無確明確清楚「中招」原因。國泰港龍空勤人員協會主席施安娜就是一例。8 月 21 日,她被管理層召回公司。兩名經理向她出示三張從她個人 facebook 擷取的圖片,詢問她是否賬號擁有人。她承認後,即被解僱。

施安娜

施安娜

當她追問公司為何解僱她,經理僅說﹕「I can't tell you the reason。」

到底甚麼是「灰」?怎樣才算是「灰」?

根本沒有人知道。

「看你工作不順眼,也可以亂作甚麼舉報你」

任職空中服務員的 C,為求自保,最近不得不在社交媒體改名,並逐一檢視自己曾發表的言論,是否需要刪除。

「我其實覺得自己無做錯。為甚麼要改名?很不想做這個動作。」他說。「這真是政治逼害。」

現在,香港航空界人士在社交媒體改名,已成風氣。另一位受訪者 P 說,某天落機打開 IG,發現自己 follow 了幾個不認識的人。按進去,才知原來是好友。

這些人是為逃避「篤灰」,改名字、改頭像,免被算帳。

儘管如此,C 也同意,就算改頭換面,實際上也無多大幫助。你的「朋友」始終會知道你是誰,他們要「篤灰」,不愁沒有機會。C 坦言,有些人會因為政見不合,不惜向好朋友「篤灰」。施安娜大概就是一例。她被解僱時,經理擱在她面前的 facebook 截圖,都是她的 friend only post。

對不稔熟的人,C 現在大多不發一語。對朋友,他也加添幾分謹慎。然而 C 還是擔心﹕就算不發聲、不發帖、不回應,連 friend only post 都不碰,也不一定能平安渡過今次的「篤灰」潮。

因為沒有人知道何謂「灰」。既然觸犯「守則」的界線沒有明確的定義,審判也就不一定需要確鑿的證據。

既然公司解僱你時能說「I can't tell you the reason」,那就表示甚麼都有可能。

C 說:「我覺得,只要有人『篤灰』,他們就會『做嘢』,無需查根究底已經可以炒人。」

既然無須查根究底,「炒人」就難免濫殺無辜。正是這一點讓 C 感到恐懼同事:之間,就算本無政治矛盾,也可訛以政治為由,互相攻訐。

「看你工作不順眼,也可以亂作甚麼舉報你。就算對方無證據,公司又會不會信我?難免會害怕。」

「那種『白色恐怖』就是,令你無法再信身邊的人。」C 說。

不下一個受訪者,均用同一件歷史事件,來比喻今次國泰風波。

「這是文革。」他們說。

難道沒有更好的處理辦法?

所有受訪者都說,害怕自己會是下個被殺頭的人。有人收到電郵,被召去見經理,徹夜睡不著,睡著又做惡夢。

「若我今天收信,明天要怎麼辦?」

受訪者 P 說,空中服務員不容易轉行。

「我們有自己的 comfort zone。」他說。「不是說不辛苦,我們工作也是很辛苦的,又要捱眼訓,又要連續做十多個小時。」很多人以為空中服務員只是遞餐、斟咖啡,但其實他們是專業。基於航空安全需要,他們的工作涉及許多知識與技巧。就算是斟咖啡,空中服務員也有他們一套獨特的方法。

「所以要轉去其他工作,我們會很難適應。」

「我都要搵食,我都要養家人,如果這一刻丟了工作,我還可以做甚麼?」

人心惶惶,工作難免受影響。尤其是講究團隊合作的飛行服務。

C 說:「其實在一班機,大家要 work as 一條 team。你篤我、我篤你,怎樣做一條 team ?」

「工作大受影響,國泰、員工都是輸家。」

C 希望國泰再三考慮,是否要用現時這套方法管理員工。

雖然國泰掀起了「篤灰」潮,但他仍對公司相對同情。「公司總不能放棄飛中國領空,這也沒辦法。」唯他亦認為,公司最少可以明確設定準則,釐清哪些言論算是「犯規」。

「最少我能分得清怎樣才算違抗公司旨意。就算設條 deadline,明言 deadline 後所有言論都要被審查,也比現在好。最少不會像現在,日日都好驚、好亂。」

「你加個準則,我可以屈服。」他強調﹕「不是同意,是屈服。」

「你被打壓,所以就可以打壓我們?」

有別於 C,P 不認同「公司也是無可奈何」。

「你被打壓,所以就可以打壓我們?林鄭都被中共打壓啦,你會說她也是被逼,所以要體諒她嗎?」

他對國泰十分失望。「言論自由是香港人的核心價值。你不是一間中國航空公司,也不是北韓的航空公司、而是一間屬於香港人的香港本地航空公司呀。」

訪問期間,P 向記者透露,內部傳聞指又有同事被辭退。現時國泰「大搜捕」仍未有停止跡象。愈來愈多員工要見經理。好些人就算飛到外國,也被要求即時停工,坐飛機回港「受審」。

8 月 29 日,走筆之際,又有一個員工要見經理。

受害者數目仍在增加中。

這一場「白色恐怖」,不限於國泰。香港航空的員工 Ryan 就同樣因言論被解僱。他在愛丁堡的集會上說:「言論自由到底還包括我們發表對香港的看法嗎?我們作為溫和派市民,批評政府,是否已經不可以?」此外還有機管局。兩名經理級員工早前被解僱,原因未有明言。一個現職前線員工對記者分享他的恐懼,與國泰現況類似﹕「我有個比較『藍』的同事,他也知道我的立場 ... 不知道他會不會對我做些『甚麼』,搏出位。」

吳敏兒

吳敏兒

「白色恐怖」更不限於航空界。在台下,記者跟吳敏兒聊了幾句。她提到,航空界所受打壓特別顯眼,只是因為業界較多接觸外國文化,對不公義的狀況更加敢言;而事實是,「白色恐怖」早已遍及各行各業:在教育界,有校長及老師因反警暴言論被投訴;法律界,有見習律師申請成為執業律師時,因其 facebook 留言被律政司阻撓;新聞界,有 20 名任職電視台的員工被解僱,疑是因為他們曾表態支持反送中;醫護界,有醫院要求記錄戴黑色口罩員工的姓名職位。

在集會現場,我訪問了一名老師、一名護士,還有一名藝術工作者,他們都對我表達了同樣的心情:「篤灰」風氣破壞的,不只是言論自由,更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其中,受訪的老師自行製作了一幅標語,上面寫道﹕「免於恐懼的自由」。

這恐懼甚至不是噤聲就能消除。

(為保護受訪者,本文引述人士全部使用化名)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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