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在政治動盪的社會中,信仰群體有何回應?

2016/4/14 — 15:43

【文:袁天佑牧師】

      自年初二旺角發生暴力事件後,曾多次被邀參與有關暴力的研討會。主講者,包括自己在內,都不贊同暴力。最低限度,對於旺角當天所發生的事,多不表認同。參加研討會的多是基督徒,也都多不認同暴力。相信聽眾都能從所聽到的得到幫助,信仰得以肯定。

      但在每次類似的講座,在發問時,總會有幾位發問者對所講的提出不滿足的感受。「當我們提出『和理非非』時,我們對社會的現況能改善了甚麼?要我們等,等十年?大家都看過《十年》這電影,本來以為十年後才會發生,但其實今天已發生了。等十年後,社會只會變得更差,而不是更公義更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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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勢真惡」(摩五13,《十年》引用)。的確,這種感受,不只是你有,我都有。831人大的決定,將假普選定為真普選。立法會不公義的組合,使政府可以為所欲為,只要數夠票便可。最近特首女兒搭飛機一事,與一些高官濫用職權的事,建制人士那種「護主」的荒謬言論,都令我們心中感到忿怒。記得當立法會財委會通過高鐵撥款,又有某位議員在自己的面書上寫上,「自己投票贊成撥款,但會追究高鐵用款」時,網民在網上除了加上「嬲嬲」外,還加上粗口。留言者不乏基督徒,名單中也有我所熟悉的人。不單他們有這忿怒,其實我也想給他們一個like,因為在我心中實在也有怒氣。從聖經的角度來看,這怒氣也可以是心中的暴力。

      所以,雖然我也不贊同暴力,但也會體諒示威者。當然我也體諒在暴力事件中另一方面(警察)所用的過份暴力。其實要怪責的,最重要的是政府的施政,並且所用寸步不讓的強硬方式,只有將社會推向更撕裂和對立的境況。亦因此之故,在我寫的《香港家書》,我沒有對發動暴力的人(無論是警察或示威者)予以譴責,只是指出暴力並不能彰顯公義,重要的是希望政府能回心轉意。當然這是難的。另外,就是想藉着一些美善的事,例如林淳軒和一位警察所說「不會放棄年青人」,希望大家都能朝這美好的方向,建立警民之間的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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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並不能彰顯公義,從一個非官方但算是中立的民調,年初二的暴力,不贊成示威者和警察的暴力,雙方都有差不多超過40%。暴力亦不能夠帶來改變。那為甚麼要為此負上刑責呢?

      面對今日的局面,當權者的強硬,議會的暴力,我們可作甚麼呢?我也沒有答案,因為我沒有政治智慧。我只是一個牧師,並不是有牧會的智慧,而因為這是我的呼召,我的職責。只是有一些經驗而不是智慧,可與大家分享。

「教會成為教會」的意思

      「教會成為教會」,這句說話在最近不少研討會中都有提出。這句說話來自美國的神學家侯士活(Stanley Hauerwas)。以下引述侯活士一些說話:

      「說得極端一點,我認為教會首要的社會/社群倫理任務,就是要成為教會(僕人的群體)。這主張聽來似乎只顧自己──除非記得教會之所以為教會,是因教會在這世界中忠心地彰現出和平的國度。教會不帶有一社會/社群倫理,教會就是一社會/社群倫理。」(《和平的國度》,頁147~148)

      「教會──這些人能夠憶起和講述我們在耶穌裏所找到的上帝的故事──首要的社會/社群任務,就是要成為教會,因而能幫助世界明白自身是世界。固然,這世界是上帝的世界,乃是上帝美善的創造,因其仍受到上帝之美善所約束,也因而更顯受到罪所扭曲。因此,教會要成為教會,並不是要反抗世界,而是要嘗試表明世界作為帝美善的創造而理應是其樣子的。」(頁149)

      「教會首要的工作不是讓世界成為更公義的世界,而是讓世界成為世界。」(《異類僑居者》,頁236)

      教會要成為教會,是「要讓世界知道它需要救贖,明白它是破碎、墮落的,那方法就是讓教會幫助世界狠狠地撞上某些與世界所能提供的截然不同的東西。」(《異類僑居者》,99)。

      侯活士「教會要成為教會」這句說話引起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不過我個人的了解,這句說話並不表示教會不關心社會,只是告訴我們,教會在社會中是另一類政治實體。教會因她所活出的,成為社會的挑戰。

教會可以實踐的三樣事

      教會不會做的,是成為政府的承辦商,替政府做事。教會不應成為政府或政權的一部份,為政府或政權背書。教會可以做或應做的,我想有三方面可以去學習去實踐的,以挑戰現今社會的情況。

      一,以謙卑寬容保持合一,挑戰社會的撕裂。

      腓二2:「要意志相同,愛心相同,有一致的心思,一致的想法……。」合一並不表示統一或河蟹,而是能學習耶穌基督的心。「凡事不可自私自利,不可貪圖虛榮;只要心存謙卑,各人看別人比自己強。各人不要單顧自己的事,也要顧別人的事。」(腓二3~4)「顧別人的事」,我相信包括了明白別人的想法,也尊重別人的想法。

      不少人以為雨傘運動帶來教會的撕裂,但我個人不認同這點。雨傘運動只是將埋藏在表面和諧而並不和諧的教會顯露出來。因為教會少談政治,多談個人的靈修。不少關心社會的信徒,特別是年青的一輩,感到無法在教會中得到這方面的牧養。雨傘運動將這種失望顯露出來。

      教會與社會一樣,會友中政見不同。在雨傘運動後,我所事奉的宗派作了一個教會內的調查,約有六成會友支持這運動,有四成不贊成。這與香港社會對支持民主和支持建制的比例差不多。雖然政見不同,但是大家都是想得到教會的牧養和啟迪。可惜教會因所謂的「政教分離」或是「政治中立」為由而避免在教會中討論。教牧更不願表態。

      但我覺得教會毋須如此。教牧同工必然有他的立場,假若不能與人分享的話,那怎可以與人有團契相交呢?最重要不是將自己的立場強加於教會整體和個別信徒身上,當然更不是用聖經來支持自己的政見。教牧同工可以與信徒一同從聖經,歷史(教會和世界的歷史),社會的現況,一同去探討不同的看法。因着每個人的政經背景不同,可能得出來的結果不一樣。大家去學習彼此尊重和接納不同的意見。

      二,以仁愛憐憫擁抱公義,挑戰社會的不公。

      「行公義,好憐憫,……。」(彌六8)

      怎樣才算是公義呢?我相信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所以所謂爭取公義,是誰的公義呢?

      聖經沒有為社會的公義下了一個標準或定義。在賽六十五17~25,新天新地的描述中有這幾句(第20~21節),這幾句可以說是表達出上主對社會一個期望:

             「那裏沒有數日夭折的嬰孩,

             也沒有壽數不滿的老人;

             因為百歲死的仍算孩童,

             未達百歲而亡的算是被詛咒的。

             他們建造房屋,居住在其中,

             裁葡萄園,吃園中的果子。」

      聖經沒有指出人人平等(例如:人人都會有一票),或是人不會死,只是指出孩童可以健康成長,老年人活得長壽,也必要活得有尊嚴;居者有其屋(沒有指出是租或買),作工得工價(沒有講最低工資或工時)。

      為甚麼聖經沒有定下標準,相信時代社會處境不同,怎樣才是公義公平都可有不同。當社會越富裕,對弱勢的人應有更多的支援和關心。只可惜,社會越富有,貧富懸殊距離越寬。香港便是一個例子,亦因此引起大家看到社會的不公,希望社會能改善。

      但有時要社會改善,達成共識實在不易。有時要經過實踐才可以找到方向。我想舉一些例子。

      記得年初時有幾天很寒冷。有幾間教堂決定打開教堂讓露宿者可以來避寒。循道衞理香港堂是其中一間。同工問我意見,初時我也問:「有沒有這需要呢?」我以為政府應該有避寒中心的設立,但原來在港島區只得兩個,而且很不方便的地點。

      連這麼簡單的問題,政府都沒有安排好。可見單憑政府力量,社會中很多應該做的也不會做得好。教會作為社會一份子,可否獻出些微力量?

      其實香港的發展,無論是社會福利、教育或醫療,有今天的成果,教會貢獻不少力量。在社會缺乏資源的時代,教會提供了不少先導性的工作,後來社會資源多了,政府慢慢承擔了這些工作。

      今天教會承辦了不少社會福利或教育工作,我們也當反思我們所作的,有沒有基督教的信念在其中?今天社會資源豐富,但處處顯出不公義的社會,教會與其他人士要爭取公義的同時,會否先為貧窮弱勢的人先多做一點事?

      「行公義,好憐憫,……」(彌六8),「公義」是「行」出來,在實踐中去體會。當教會信眾能更多關心憐憫社會中貧窮弱勢的人時,也會更多明白「甚麼是公義」。 

      三,以民主溝通建立共識,挑戰社會的專制。

       耶穌說:「外邦人有君王作主治理他們,有大臣操權管轄他們。但是在你們中間,不可這樣。你們中間誰願為大,就要作你們的用人;誰願為首,就要作你們的僕人。」(太二十25~27)

      聖經中沒有談及民主,但假若人有作僕人的心態,除了沒有「特權」、「特事特辦」這風氣外,會接納更多的民意,聆聽他人的意見,民主精神會顯靈出來。

      當然談到教會民主化,其實教會內的制度也值得檢示。不過不在這裏談。我要談的是教會在社會民主的過程中可以做的事。

      最近教會圈中正在討論特首選舉中,1200人中10席的問題。有人贊成要棄席,有人覺得棄席是不負責任。我個人覺得棄席與否,並不是一個負責任不負責任的問題,而是一個政治選擇。雖然我也覺得這小圈子選舉,是否棄席,根本影響不大。但要朝向更公平更民主的選舉,基督教界可考慮首先放棄,作為示範,就如上文所說的,要擁抱公義,教會先實踐學習行公義。

      棄席與否,過程比結果更重要。這不是宗教領袖的事,既然是基督教界,基督徒有份給予意見和參與反思更為重要。其實基督教協進會應該廣泛諮詢基督徒的意見,但相信不易做。不過,我所屬的宗派教會決定在會友中間用問卷作出諮詢。

      雖然知道是小圈子選舉,協進會在多年前同意承擔選出10席,希望這只是過渡,在真普選推行時可以取消。不過,在這過程中,我們先推行教內普選,希望也可做示範作用。但可惜,不少宗派教會,有些不知情,有些因「政教分離」而不參加,結果參與的基督徒人數不多,結果有很多問題產生。但如果更多教會願意參與時,除了可使選中這10席比較公平點外,我個人相信也可以是對社會一種示範作用。

兩齣電影的啟迪

      一,《十年》:「時勢真惡」,是不會消失的。電影並沒有因這事實叫人對社會灰心,而是存着盼望,「為時未晚」。特別是電影中最後一部份「本地蛋」:在不能賣禁書的壓力中,一個書店老板仍留下不少禁書。這是否銅鑼灣書局所發生的事的反射?一個小學生能獨排眾議,沒有跟隨其他同學反對「本地」。電影得獎,引起爭議,怎樣才是「最佳電影」。但在政治利益的壓力下,電影仍能得獎。這是否投票者的政治表態?

      「光照在黑暗裏,黑暗郤沒有勝過光。」(約一5,《和合修訂本》)雖然社會政治氣氛令人感到有點沮喪,但讓我們心存盼望。努力做好自己的本份。

      二,《選老頂》:電影用黑社會的選舉來諷刺香港社會的小圈子選舉。最後大家決定進行小圈子提名,一人一票選老頂這「假普選」。既然是「假普選」,當然幕後操縱是必然的。由於兩大幫派彼此對壘,使幕後操縱更成效,結果當然是兩敗俱傷。

      我的反思是:無論是特首或立法會甚或是區議會選舉,假若真的有「普選」,我們是否有智慧,想想怎樣去爭取最大的民主,而不是高舉個人的主見。我們又能否在彼此尊重和公平競爭下去學習實踐普選呢?選舉是去攻擊對方,找出黑材料,抑或只是將自己的優勝,和平的去演譯出來?

(綜合3月17日及4月9日於「公理匯研」所主辦的「暴力/勇武抗爭的信仰反思」研討會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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