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在譴責暴力之前,看看你是不是這種人?

2019/7/3 — 19:46

我自己畫的,有用可以拿去用。

我自己畫的,有用可以拿去用。

我並不擅長寫基礎介紹及導引文章,而且寫這些的網上大有人在了,所以我跳過所有前因後果,政府懶得回應的事件,以及討論暴動、暴徒、示威、衝與不衝的問題等,直接進入正題吧︰

面對衝進立法會的示威者,除了感激,你還可以說什麼?

這是不是大多數支持運動的人,或自以為不是「和理非」,卻在緊要關頭,在看到超過了自己想像及接受的抗爭力度時,看到自己的軟弱而慚愧的人,唯一可以對衝進立法會內的人說的一句話?我想,不是。面對由政府帶頭的無止盡的暴力譴責,大量的網路語言攻擊及真正的黑客攻擊,不少民主派人士,民眾也紛紛加入對暴力的不滿。縱然在沒有傷人,甚至片段所及見到衝進立法會的示威者如何善良、克制,大家仍會說不能同意衝擊,認為衝進去對整個運動沒有幫助,或即便認同這不是暴力,也認為只會給政府及對家口實,藉以打壓,繼而流失了一直以來的支持者。若以整個香港運動結構邏輯來思考,我發現會這樣的人(或者是你)有一個很大的原因促成這種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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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們太習慣,太快,也太容易進入簡單直接的功利思維模式,即是抗爭有無用的討論,怎樣的抗爭才是最有效?如遊行,民陣會說成是最容易參與的行動,或我們經常性聽到抗爭者的最大公約數,如何團結更多人,利用最多人去爭取最大的抗爭價值,去迫使政府面對等。誠然,從策劃抗爭到參與的時候,價值衡量,利用什麼手段去吸引更多民眾及支持,是很正常,但那種計算方式,太上一代香港人,或者太華人,太快,也太精密了。事實上,我們大多數人仍然停留在計算、衡量如何用最少的力量去得到最大的價值,如果超過了,付出多了,或踩過了某些底線,我們首先考慮的,不是行動本身,而是後設地思考得到的反彈是否我們可以承受?正如卓韻芝回應衝進立法會的文章說了一個比喻,女生在被男上司強姦之前,已考慮上司與大老闆是熟人,以致如果反抗的話會影響之後的工作,甚至再之後也難以另覓高就,故此還是不反抗不大叫。坦白說,我很相信有某些人更會去計算有人受傷、流血,甚至去世,如何去世,又會得到幾多價值的。那麼我反過來假設,如果衝入立法會後,今天就可以令林鄭下台,撤回條例了,之前反對衝的人士又如何盤算呢?或者就會反過來說他們是英雄了。這種輸打贏要的方式,是不是似曾相識?是不是有點像建制的作風?這也沒辦法辦法,因為香港人就是這樣被教育出來的,至少,三十歲以上的人都是在純粹功利主義的教育下長大,如果沒有得到新的養份或衝擊,我們的思維就是如此了。我要說明這是沒有錯的,面對不安,超過自我可接受的界線,就會整個人停機、恐懼、停下,思考,或找退路,或者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強調一次,我認為思考進退是很理智也很合理,是對的,只是不要太「香港人」(或要稱為上一代香港人?),太自豪自己是「食腦」大,太自以為自己很懂生存,太一下子太功利,或太快如同對家一樣,進入二元對立思維。

那麼回到問題,衝進立法會的行動,究竟有沒有用?如果以功利的角度,在改變體制上,在推移政府的層面上,或從被建制攻擊的現在來說,沒有用。但在示威無用,犧牲已成,國際關注都不能撼動政府掏出半句回應時,衝擊是不是唯一的手段,我不敢說,但可以肯定是這些年來都沒有人做過,是事實。這讓我回看一個問題,在2003年之前,誰又會覺得遊行是有用的呢?誰會在事前就估計到有五十萬人出現?佔中呢?甚至今次又誰可以那麼厲害推算到有二百萬減三人出來?肯定沒有,因為這不是可以計算出來。遊行,大規模上街,雨傘運動從最初開始也沒有人知道有沒有成效,而且大家是否忘記了當時也受盡攻擊,阻礙市民生計之聲不計其數,為什麼今天在雨傘過了五年之後,在回頭看時又覺得是值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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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一次,衝進立法會是否值得呢?我還是會告訴你我不知道,只是我相信,在立法會基本等同廢置的今天,那些人可能做了很多人很想做,甚至那些泛民立法會議員也很想做的事,就是重奪議會,以及以具體的方式大罵這個無良的政府。或者他們有一種渲泄的成份,但這同樣是一個象徵性的行動,而且很具象的象徵了「議會無用」的事實。至於如何詮釋這個「議會無用」則是後話,但他們當着不止香港人,甚至整個世界說清說楚了「議會無用」時,之前議會、政府的虛偽言詞、討論,就變得實實在在的醜態百出。以致,標誌被塗鴉這個事實,比起塗鴉標誌這個行動,在事後更具破壞力。我相信它將會在市民心中留下一個很深的印象,甚或孕育成新一個力量。以致我認為行動升級的真正意義,不是撞爆幾多玻璃,或破壞了幾多物品,而是衝擊了市民、抗爭者的日常思維。情況其實和佔中三子最初的提案動機一樣,是要公民覺醒,但「覺醒」這件事其實很累人的(或者陳健民今天才會跟你說),因為人不是機器,往往不只要覺醒一次而已,對不起,也沒辦法,因為對家是這樣的巨大冷漠政權。政治、民主進程、市民覺醒,或所謂的行動成果,從來就不是理性邏輯可以左右,因為人不只是有理性,也有感情、同理心、愛。我們會被前行之人的努力而開化,我們會被一眾年輕人不離不棄,不掉下一個人而感動,我們會被政府仍是無回應訴求而激怒,同樣地,我們可以體諒及寬恕身邊用與自己不同的方式抗爭的人。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太功利,開放思維,至少我現在是這樣,才能夠慢慢地追上那些厲害得不能形容的年輕人的腳步。

唯一我們必須要堅持的,就是不能再犧牲任何人。沒有人需要為強權失去生命的,因為應該是強權為生命負責,因為每個人也是珍貴的,也是自己的主角,我們從來不是政府文件中的「人口」、公司的「人力資源」,更不是中國政府常掛在口邊的生產GDP的數據,我們是人。而且,唯有生存,即使是苟存,人才有機會繼續成長。或者很多人對當下的局面感到絕望,我也相信那些衝進去立法會的人士,有些是本着犧牲的明志。然而如上所說,社運不是線性的理性的去發展的,沒有人能準確估計下一刻的路途,或之後的氣候變化。唯有生存下來,我們才會知道,原來我前一刻,或你前十年的業,今天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開花結果。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當在絕境之地,如果我們有一剎那,僅一剎那的閒暇去看看四周,可能會發現,現在仍然不是最壞的境況。我明白這是很難自我體會的事,而且面對這個已不把市民當人看的政府,我一直都很擔心,所以我真心感激願意衝回去帶走最後留守的四人的那一班人,他們善良、勇敢、有愛、真誠,更可能避免了一場不值得也不必要的犧牲。

最後,更值得一提的是,在雨傘之後,竟然可以看到再一次默默地羽化出新的社會形態,是很值得鼓舞的。坦白說,我所關心的不是那些抗爭的手段,衝不衝對我來說不是重點,而是看見人的質素提昇。包括走在前線的朋友說在場年輕人不斷巡邏去派餅乾,去派水,去關心傷者,甚至為成人去擋子彈。又在包圍稅局之後出來的道歉行動,又或是今次齊上齊落,不離不棄的帶走四人,也顯示了九十及零零後的高尚(絕對值得稱之為高尚)的情操。不過,和撐警的人討論,他們則怒斥那些成人、教師竟然推些十幾歲的青年上前線,簡直是無恥。我只能說,如果老師及家長那麼容易勸動年輕人做事,香港就用不著那麼多社工,也不會有世代分歧的巨大問題。我覺得,會說這種話的人,以及會在不同討論都要標籤年輕人、學生的人,是我們接受不到他們比起八十後或之前的人,無疑更具智慧、成熟、更有同理心、更團結,及更具社會觸覺。我們必須要接受的是,廿一世紀在知識、智慧層面,都不是以年齡、性別、身份來衡量,不是年長的就會更有智慧,更會獨立思考;社會關懷、政治意識、個人意志等,更不是由上一代教育下一代的漸進演變而形成,而是「突然」生成的,當然它有一些理論研究這個生態,包括架構生態學,社會資本等,但可能要之後再討論。重點是,我們要接受,也慶幸,事實證明,二十歲前後的香港人,比前一代人更進步,更值得令人期待。只是,他們卻要面對上一代留下的禍害政府而已。很多人不停說香港政府的高官很廢,很無能,又亂說話,無台型,不懂民生,不工作,後者我都同意,唯獨不同意他們是廢的,因為在我接觸過某些權貴後便明白,他們只是把整個人生的心思,都放在權術上(權力是權術之後的成果),他們不斷計算什麼對自己最有利,及如何設陷阱給敵人。以致,別低估面前的對手,他們除了已有的權力之外,其最大的武器,就是用盡半生練成的權術及陷人不義之力,真的。所以,最終又回到基礎問題,善良的抗爭者,其實也需要學會計算,才能與之抗衡。年輕人唯一缺少的,就是經驗,也可能包括耐性及忍耐力,有空可以與其他人合作,了解何謂術,更要學會如何保護自己,小心回答任何人的問題,還有,別犧牲。

保重。Be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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