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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盈的 2015:當藝術人淌政治渾水 她要面對的是甚麼?

2016/1/1 — 14:10

曾逸豪攝 (https://www.facebook.com/yatho.t?_rdr=p)

曾逸豪攝 (https://www.facebook.com/yatho.t?_rdr=p)

無論楊雪盈怎樣澄清、重申、要求、回應,傳媒輿論還是把她歸分為「傘兵」一員。

「我都唔係傘兵……」她努著咀道。

那時候我們在一家咖啡店坐著。透過落地玻璃,可以隱約望見 11 月 22 日她曾經整日駐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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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仲要用依個字呢?要分建制、泛民,其他分唔到,就係『傘兵』?」

確實,如果把「傘兵」理解為傘運後出頭,以爭取民主為首要任務的政治新人,楊雪盈確實不是。因為當整個政壇都把區議會視作政治角力場,而地區工作只是當選的一種手段;楊雪盈是真心想做地區工作。民主,她爭取,但那不是她從政的最大目的。當建制派大派蛇齋餅糭,試圖組織居民只為順利當選;楊雪盈卻是倒轉:她當選後的願望是,「我要見晒一萬四千個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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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為「政治」和「社區」排優次,她肯定「社區」先行。

只是,「政治」是否會放過她,又是另一回事。

新官未上任,坊間已首先出現對楊雪盈的 backfire。

我問她:「今後四年,妳打算如何面對眼前這淌政治混水?」

「……咩來㗎?」她隨即一笑。「死啦,係咪好港女呀?我驚你會用來做 bite 呀……」

她不是民主女神。

***

2010 年,中文大學擬把藝術系併入文學院,作統一收生。藝術系學生擔心新制會令學科失去自主,組織起來,群起反抗。

當時其中一個核心份子,就是楊雪盈。她與一眾關注事件的新舊學生,發起聯署、舉辦藝術行動、與沈祖堯開會。一方面她是藝術系 year 3 學生,也是前系會主席,有理由挺身為事件發聲;但另一方面,其實當時她也不過是個曾 cosplay ≪幽遊白書≫的雪菜(如今她仍驕傲地說自己是香港首批 cosplayer 之一)、初戀情人是藏馬、喜歡 Sailor Moon 的 24 歲女生而已。

因為喜歡藝術,所以讀藝術。在大學接觸到陶瓷之後,尤其喜歡這種媒介。她喜歡陶泥的溫度,喜歡用力按壓時,陶泥會隨她的情緒改變。但她又知道,自己與多數藝術同學,都有點分別。她關注藝術,但也關注他人,生活,以至世界發生的事。

她重視溝通,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如果不是讀藝術,我會走去讀語言。」

那個年頭,藝術系會關心社會的同學不多。但反對藝術系合併一事,讓她認識到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一個是同系前輩、積極關注文化議題的梁寶山。

「梁寶對我影響很大。她讓我由一個阿妹,變成──哎呀,我都唔知點講,總之唔係淨係阿妹啦。」

楊雪盈說,梁寶山讓她看見,面對文化議題、社會議題,可以從怎樣的角度切入,用怎樣的方法處理。

「始終我的背景太藝術,完全不知道怎樣去回應社會的事。」

合併事件最終以中大放棄計劃告終,是為楊雪盈等人的一場勝利。翌年,她畢業。畢業展上展出她的作品,那是一件陶瓷藝術裝置,主題是人與土地的關係。藝術家馮美華當時在≪信報≫撰文如下:

整體而言,今屆同學大多數浸淫在個人的世界裏,少有作品指涉外在世界或具批判意味,只有楊雪盈的作品論及土地發展…

「那時候的我,在想怎樣可以做更多。不只做藝術,還要做些甚麼事,對更多人好。」

跟隨梁寶山的步伐,2012 年,楊雪盈在立法會選舉幫助藝術家周俊輝競選「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功能組別議席,挑戰建制派對手馬逢國。那是楊雪盈第一次走入政界。奇蹟最終沒有發生,周俊輝落敗,票數差馬逢國一半有多,但事件仍對香港文化界參政的歷史,具象徵意義。下一次文化界參政的大事,就是楊雪盈選區議會了。那時候,周俊輝將反過來替楊雪盈助選,掛 banner,那是後話。

立法會一役戰敗後,楊雪盈與梁寶山、周俊輝等人成立「香港文化監察」,是為民間最重要的文化政策關注團體之一。它對後來的工廈活化、文化局、街頭表演等議題都有發聲。

楊雪盈就在這裡,一點一滴累積對文化與政治的理解。2013 年,藝術發展局委員選舉首度放寬選民資格,藝術工作者有望把心儀代表選入體制。可是搞藝術文化的,始終有種不問世事的脾氣,新選民登記數字低下。

楊雪盈見袁彌明做 Youtuber,自拍短片教美容、講政治,於是有樣學樣,化粧上鏡,教人登記做藝發局選民。

「好 kai 呀依家睇返覺得……哈哈哈」她笑道。「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個樣行出來。」

現在的楊雪盈,是香港文化監察主席,也是中大專業進修學院文化管理系老師。這些年,她偶有在報章撰文,談的不是政治民主,而是≪八十後藝術畢業生的夢與業≫、≪舞蹈界缺乏海外交流機會≫等話題。

去年傘運,她有參加。與朋友發起「雨傘運動視覺文化庫存計劃」,重心也在保存文化藝術創作。

因此與其說是傘運的民主號角,呼召了楊雪盈參選;不如說是她在佔領區內認識到的許多朋友,讓她萌生參選的念頭。

「雨傘運動讓我看見很多人想香港變得更好。這班願意落手落腳砌的戰友,令我看到有可以改變的空間。」她說。「這種改變,可以在社區裡面做到。」

戰友的一員是司徒苑。她是「視覺文化庫存計劃」的參與者之一,也是佔中核心成員。這位女生做過編輯、出過繪本,對文化、文宣、政治,都有清晰思路。傘運過後,今年年初,楊雪盈在與司徒苑聊天的時候,首次跟她提到,參選的可能。

司徒苑決定幫助她。

一個下午,我與司徒苑在灣仔一家小店吃飯。她告訴我:「Clarisse(楊雪盈)和我有一點是相通的,就是我們較之於搞組織,更想搞好一個 campaign,營造社區文化。」怎樣才能把選舉計劃搞好?她在楊雪盈身上看到獨特之處。「她做藝術,我們身邊很多義工也是這個圈子。活用這個網絡,最少可以將件事(選舉)做得好睇。」

計劃的第一步,是成立「灣仔好日誌」。傘後新組織如雨後春筍,十有八九把民主掛在咀邊,「灣仔好日誌」卻鮮有提及「民主」二字。沒有踢走建制派,沒有反中亂港,誰也不落地獄。他們的啟動語,標題是,「灣仔,日安!」

「事關我地發現無論大家本來住邊度,將成長的生活軌跡畫出來,重疊得最多係灣仔!…灣仔是個好地方,教我們學做人,踐行好生活,時代令我們成長和覺醒,意思就是要將自己所學所信的活用出來。」(灣仔好日誌

「灣仔好日誌」是一個「社區」而非「政治」組織──兩位女生甚至拒絕叫它「組織」,而採用「平台」二字,以強調其有機特性。因此楊雪盈給自己的職銜,也不是傳統的「社區幹事」,而是「社區大使」。較之於前者,後者擁有更少政治與權力含義,卻更多是平等、生活、親切。背後反映的,是楊雪盈對區議會工作的理解──一種以生活為底氣的社區建設活動。

社區大使楊雪盈,關注灣仔同德大押被拆議題,紀錄藍屋「留屋留人」的活化故事,探訪在浣紗街手紮傳統燈籠的婆婆,與在大坑居住十多年的吳生吳太交流社區想像。

「他們認為很多區議員的弊病是只顧領功,而沒有實際工作。精明如他們自會分辨,也會於 11 月的區選中選出一位實幹的區議員。對現任區議員的評價,則認為其『政績』在於開發大坑成為旅遊區,但卻忽略了本區居民的需要,對此兩位都感到失望。」(擇自楊雪盈 facebook,9 月 27 日)

10 月 3 日,楊雪盈正式宣布,角逐大坑區議會議席。

***

穿過銅鑼灣中央圖書館旁邊筆直的火龍徑,就是大坑。它原是一條傳統村落,最少有 140 年歷史,早年因有一條大坑自畢拿山引水入海,故名。傳說在 1880 年,瘟疫肆虐,大坑村民在中秋節舞火龍驅趕,瘟疫果然消失。自此中秋舞火龍便成為大坑傳統,也令這個地區與香港文化特色扯上關係。

今日的大坑,由於地理位置自成一角,仍然神奇地在銅鑼灣鬧市中保留著舊區氣息。縱橫交錯的小街上,盡是七八層高的唐樓。在安庶庇街,你仍可見到六七十年代的路牌,街名由右至左書寫。建於 1864 年的蓮花宮,現為一級歷史建築,火龍隊每年就在這裡出發。地舖以車房、士多、肉舖、餐廳小店為主,近年又加入外國特色食肆和文化小店。大部份大坑人為中產。許多人在街上遇見,還會打招呼相約飲早茶。

楊雪盈覺得,大坑的社區氣氛,最能與她的性格背景契合。那一區就連路面,都特別寬闊、平坦,搞社區活動,最為方便。

只是選大坑,將會是一場難打的仗。當時她的對手、新民黨社區發展主任王政芝,已在該區紮根多時。王政芝 facebook 專頁的第一個 post,早在二月已發出。此後專頁不時發佈她關注區內交通、樹木、小店等問題的消息,不可說不勤力(王政芝未有回應≪立場新聞≫訪問請求)。

此外,王政芝某程度上,抵銷了楊雪盈許多優勢:論年齡,二人同年;論樣貌,二人都是美女;論學歷,楊雪盈就算是大學講師也輸九條街,因為王政芝是劍橋碩士。

王政芝有政黨撐腰,雖是首次參選也有專人教路,組織義工團也毋須操心。楊雪盈獨立參選,無師父指點,競選團隊只有十來個在「視覺文化庫存計劃」的朋友,和一些她教過的學生。沒有一人有選舉經驗。填報名表、尋求提名、申報選舉廣告,全部靠自己摸索,處處碰釘。人家一份表格填寫全部提名人名字,她以為一人一份,拿了十幾份。「蠢到爆,徙晒啲紙......」她說。我不禁露出微笑,她有點尷尬。「做乜笑!」

不過也因為有王政芝做對比,楊雪盈的形象得以更加鮮明:對手讀番書,留洋歸來,楊雪盈是純本土出品;對手從商,搞金融投資,楊雪盈是藝術老師;對手出身建制,入新民黨,曾獲紅色機構新家園協會頒「傑出青年義工獎」,楊雪盈是傘運佔領者。壁壘分明,最少令楊雪盈不會被懷疑是假獨立。

另一點有利於楊雪盈的狀況是,二人都是新人。2007 年以前,大坑本是泛民地盤。那年區選,新民黨黃楚峰以 112 票之差,擊敗民主黨李慶偉,成功搶得議席。2011 年,民主黨單仲偕落區挑戰,又以 301 票之差落敗。今年黃楚峰不再參選,黨友王政芝,就是他的指定繼任人。這四年,黃楚峰政積乏善可陳,也就沒能給王政芝留下甚麼政治資產。

曾逸豪攝 (https://www.facebook.com/yatho.t?_rd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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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建制派也不特別需要政績當選便是。在中聯辦操控下,組織票早已是公開秘密。或許因為這個原因,王政芝在選舉期間,竟出奇地低調。Facebook page 不用,鮮有接受傳媒(哪怕是左報)訪問。直至選舉前一周,居民也說少見她現身拉票。

其中一個直言不滿王政芝唔見人影的大坑居民,是 Q 仔黎則奮。不過他連楊雪盈都鬧埋,甚至鬧得更狠。10 月 21 日,他在其 facebook 專頁留言如下:

「區議會選舉開始了,氣氛出奇淡靜,教人吃驚。

我住在大坑,直到今天,各方任何選舉宣傳活動如貼海報或街頭派傳單也沒有,又有誰會著意投票?

…雙方都沒有海報,街坊連她們是甚麼模樣也不知道,投個屁乎?

今次我一定投一票給楊雪盈,純屬政治表態,但小姐你那麼懶,完全不見選舉工作,想當選恐怕是奢望,希望你多加努力,好自為之。」

黎則奮 facebook

首先發現黎則奮責備的,是司徒苑。

「最唔想見到嘅嘢出現左。」她說。「在還未爭取到足夠認同之前,就被一個有輿論力量的人批評,後果可以好恐怖。」恰恰那夜楊雪盈要出席居民大會,無暇分身。「我也很想親自回覆,幸好有阿苑,她明白我。」司徒苑連忙替楊雪盈寫信,給黎則奮回覆。

「…今晚收到網民支持者代轉 Q 爺呼喚我努力的訊息,令我得知原來 Q 爺是大坑區選民,實在喜出望外。…我能看到 Q 爺督責,也是出於對選情著緊,我亦自知參選經驗不足…本月初正式宣布參選後,立即開街站派發社區藍圖單張,同步啟動網上宣傳、洗樓、辦了幾次小型居民諮詢會,…然而覆蓋面顯然未足以接觸到 Q 爺,實在要再改善。因此希望可以藉此邀請 Q 爺面談...,如有這機會讓我介紹對社區的想法與競選工作,我當虛心受教。…」

黎則奮 facebook

黎則奮收信,隨即在自己 facebook 專頁貼出。網友問:「覆函了?」黎則奮答:「我收回我的批評,向她鄭重道歉,全力支持。」

二人果然見面。黎則奮後來告訴我,當時他向楊雪盈提了點意見:「後生女,點解宣傳照扮到咁老積?初初睇單張以為是你家姐定你阿媽!若以為區議會選舉一定要老成才好,那是錯誤觀念。後生靚女嚟㗎嘛,年輕人都可以好有誠意,好有自己睇法,新一代的形象都可以好正面。」

曾逸豪攝 (https://www.facebook.com/yatho.t?_rd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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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則奮指向的,是形象定位問題。這向來是選舉活動的核心一環。激進還是理性?老成還是年青?形象定位決定了你的文宣用字、設計、色調,以至競選口號、回應傳媒問題的語氣。楊雪盈的形象定位應當如何?她的個案沒有先例:到底如何讓選民受落,一個出身文化藝術的年輕女生?

司徒苑承認,黎則奮的觀察不錯。競選初期團隊有意讓楊雪盈看上去成熟些,也有嘗試過拍那些老套到爆的「翹手相」。

「你知啦,佢鐘意美少女戰士……某程度上都要壓一壓。對手都年輕。比她更年輕無著數。」

不如做個專業形象?面對劍橋畢業才俊,顯然只會落得慘敗下場,畢竟楊雪盈從事的是文化工作。

弄得文青一些?但文青這個標籤,其實也不是那麼好貼。正如司徒苑說:「雖然可以強調文化元素多少少,但老實說除了商業操作外,好少人真係中意文青。」愛好文化的人往往覺得「文青」太商業;不諳文化者又會認為「文青」太離地。比方說,若開門見山就宣傳楊雪盈是藝術系畢業,恐怕多數選民都會敬而遠之。事實上,楊雪盈競選單張的第一稿就曾因被指政綱、用字太難懂,而要大幅修改。

要建立形象,就要知道自己優勢何在。楊雪盈的強項到底是甚麼呢?這一點卻是競選團隊早有共識:親切感。或者說,她對生活的理解,對溝通的重視,就是她作為候選人的魅力所在。

對,她是藝術學生,但她的藝術不離地。那更像是一種生活態度。如果能夠呈現這種態度,那或許就可以表現出楊雪盈作為一個文化工作者,那種獨一無二的氣質。

她的政綱,其實恰恰就是這種生活態度的反映。楊雪盈提倡建設寵物公園,推行動物友善政策;關注樹木保養,辦 DIY 工作坊,教街坊自製天然清潔劑;主張文化保育,重視社區設計。

曾逸豪攝 (https://www.facebook.com/yatho.t?_rd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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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或許就是她一反區議員「成功爭取」的傳統模式,改為議員、居民攜手合作,一同解決社區問題。

這種「民間自發、自下而上」的概念,其實在文化界並不新鮮。當年文化局是這樣呈請,西九是這樣要求。在社區層面,它也不是沒有講過,問題是在政治現實上難以實現。

政治現實就是,平民心態總會認為最緊要有著數攞,有人做嘢,他可以乜都唔使做,世界就會變好。叫他來一同討論,建設更美好社區?唔使做咩,睬你都有病。

偏偏大坑居民就是睬你。

「大坑接近一半人口擁有專上學歷,也不乏各類專業人士。如有建議採取無坑挖掘技術,進行更換地下水管工程;也有建議將往西環小巴總站,由銅鑼灣糖街延伸至摩頓台巴士總站,這些具有創意的想法都可以帶入區議會作進一步討論。」──摘自「大坑社區藍圖」,楊雪盈政綱

要令民眾參與社區建設,前提是他們對社區要有足夠感情。這一點,大坑有。作為居民,黎則奮便說:「大坑是香港碩果僅存的社區,好多街坊在這裡住了幾十年。這裡還有那種傳統香港街坊情懷,所以她(的定位)啱晒。」

儘管如此,隨著投票日逼近,楊雪盈與王政芝的實力 — 這裡指的,是資源 — 終究還是出現巨大差異。楊雪盈競選資金要靠籌款,籌來籌去,最終也只籌得約四萬多元,約為競選開支上限的三分二。

不用說,對家作為建制派政黨一員,錢的問題自然不用擔心。

「如果你問我勝算,牌面上是悲觀的。」楊雪盈道。「他們七個人拎一樣嘢,我們一個人拎七樣嘢……拎太多重嘢,膊頭依家都仲未好返!」

對家有辦事處,方便準備選戰,也可以名正言順告訴居民,在哪裡能夠找到她。楊雪盈只能在 banner 上寫,自己何日何時會在何地出現,物資只能寄放在支持她的街坊處。

物資不夠,人手不夠,原先擬定的工作時間表,完全跟不上,偏偏這時候楊雪盈的「藝術家脾氣」又發作──「講到靚,她貼張膠紙都要管。」司徒苑記得一天,團隊趕忙為郵遞小冊子貼膠紙封邊。楊雪盈嫌膠紙貼得不夠好,發忟憎。

「她往往在不重要的東西上特別執著。」司徒苑說。

楊雪盈也自言,那是她難改的性格。

「佢哋話,你唔好嬲啦 Clarisse~~其實我知佢哋做得好辛苦,好累,不過貼得樣衰,我又會發矛。」

競選過程中,楊雪盈還要面對,她自己的另一面。

「我也算是一個有兩面的人吧。」

這裡有兩個楊雪盈。一個她,親切友善,喜歡與人交流;另一個她,「少少自閉、少少低調」。

她其實不是那種 sociable 的交際花,也不善於與陌生人搭訕。選舉要面對街坊,街坊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階層,不同的政治取向,不同的說話方式,她有時會不知如何入手。

有一次,法政匯思的任建峰替她拉票。楊雪盈笑道:「佢真係好厚面皮。」她其實打從心底裡欣賞他。

「他好快可以同人 get along,會對一個不認識的人說:嘩,你條頸巾好靚喎~~我從他身上都學習到一點點方法,approach 人都無咁驚。」

替楊雪盈站台的,還有吳靄儀。二人認識於≪社區公民約章≫。後來設計單張的時候,楊雪盈請吳靄儀給她寫幾句話,聲援一下。吳靄儀看她的政綱,觀察她的為人,覺得她的特質是溫和,沒有攻擊性。在街頭派單張,她看見街坊會叫楊雪盈「靚女」。學生、義工會與她打成一片。於是吳靄儀想到一句話去形容她:「溫柔的力量」。

楊雪盈很喜歡這句話。

吳靄儀告訴我這五個字的用意:「『溫柔』與『力量』有相反意思。但其實用力愈大,事情往往適得其反。Clarisse 溫柔的堅持,才是真正的力量。」

「溫柔的力量」,楊雪盈一直記在心裡。

吳靄儀、楊雪盈

吳靄儀、楊雪盈

 

***

有些困境,終究是難以單憑溫柔的力量面對的,比如投票日上午的事件便是。

那天上午,黎則奮食完早餐,便去投票。一看,怎麼楊雪盈那邊沒有人的?反而王政芝團隊,人多勢眾,助選團個個穿上競選制服。「一睇就知好多人是左派派來幫手。」他說。望多兩眼,才看見楊雪盈那邊,人丁單薄。別說是外套,連彩帶都無一條,只掛個環保袋辨識身份,「睇見都唔知係助選團。」

「我都明,係資源問題。」於是黎則奮落場幫忙拉票。

過不久,地政署派員前來,指楊雪盈的旗幟與申請位置不符。「你睇到政府出好多矛招。邊有人投票日才抽稱人支旗㗎!」黎則奮代楊雪盈理論。另一邊廂,團隊又發現一早已經申請插旗的位置,盡被對手佔據。

一向主張不與對手衝突,連喊口號也不要鬥大聲的楊雪盈,終也不得不向選舉主任投訴。

「真係好徬徨。要受這樣的壓力,又要保持良好心情,其實好難。」她說。

好歹成功奪還旗陣。中午過後,黎則奮卻看到一個奇特現象:有人前來主動替楊雪盈拉票,卻不是楊雪盈的助選團。他們一些來自區外,有些是街坊,甚至是黎則奮平日飲茶結識的大坑地膽,也出力幫助楊雪盈。

烈日當空。票站門外,楊雪盈出力拉票。整日她只一次遁到圖書館 Delifrance,喝了一杯咖啡,休息了二十分鐘。

王政芝每隔數小時便有親共人士到場支持。連廣東社團總會主席陳永棋也來關照關照。傍晚時份,王政芝派告急單張。楊雪盈見狀不知如何應對。「死啦,我地係咪都要做呀?依樣嘢……唔係好靚喎。」助選團堅持要做,連忙哄她說,放心,會做得好睇。於是楊雪盈也連忙打了告急牌。晚上,葉劉淑儀親自到場,在王政芝身旁舉牌,牌上寫道:「病左都撐1號」。黎則奮在 facebook 留言:「毒瘤駕到,叫人支持新民黨,真是豬咁蠢,死左唔知乜事。」

圖:楊雪盈 facebook

圖:楊雪盈 facebook

時間愈夜,自發來幫楊雪盈的人愈多。晚上 10 點 30 分,投票時間結束。楊雪盈的攝影師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中她掛上彩帶和笑容,右手舉起,伸出兩隻手指,「二號楊雪盈」的意思。身後超過三十人舉牌、舉旗,為她打氣,人人開心到參加嘉年華會似的。

「其實關票站一刻我就死左係度啦。」楊雪盈說。11 點 25 分,大坑投票人數出爐。全日 2566 人投票,投票率 45%,高於 2011 年的 2415(40%)。12 時 50 分,在無線新聞直播下,結果揭曉:1 號王政芝 1148 票,2 號楊雪盈 1398 票。競選團隊、非團隊但有幫忙的大坑居民、非居民,許多人感動流淚。

「那是真正的群眾勝利。」黎則奮說。

為了慶祝,楊雪盈一行人去食串燒。

「三四點食,好熱氣。」她說。「不過同大家一齊係開心嘅,大家那一夜值得一齊開心。」

曾逸豪攝 (https://www.facebook.com/yatho.t?_rd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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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幅「二號楊雪盈」的照片,巧妙地被「誤解」為展示勝出的 V 字手勢,化身勝利宣言發布網上, 翌日更成為≪蘋果日報≫ A1 大相。楊雪盈一炮而紅。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紛紛向她發訊道賀,當中包括事後爆出有人找他鎅票的吳謦燃。訊息多到楊雪盈不及回應。

何況楊雪盈自言,她的 2015 過得太辛苦。她需要一點點時間休息──選舉後,楊雪盈去了一次唱 K,看了一齣歌劇、去了爺爺的壽宴,捐了一次血。買了盒≪美少女戰士≫砌圖,1000 塊,擱在床上,伸手插進去攪動一下,就睡著了。她睡了很多很多。

沒有睡著的時候,每當腦袋放鬆,她想起中大那個用來做陶瓷的拉坯機。

「好似返返個狀態,係最舒服。」

楊雪盈形容,自己在不同場情況下有不同 mode。做陶瓷,是一種孤獨的作業。創作 mode 的她時會有種冥想的感覺。「它能幫助我 recover 很多東西── recover 一些,來自這個世界的傷害。」

如果把外向 (extrovert) 定義為透過與人相處獲得能量,內向 (introvert) 定義為獨處獲得能量,待人親切友善,笑容可掬的楊雪盈,很可能其實是個內向者。

「當我覺得好無能量嘅時候,我就無辦法,要同外界斷絕關係,集中在自己的需要。」她說。「經歷這個階段之後,我又會 full energy 返返來啦。」

但創作需要時間,而楊雪盈更是那種,一創作便需要長時間專注的人。

「我都無做作品好耐啦,遲啲先算啦……」她若有所思。「『得閒』在大坑搞個展覽先。」

得閒先。幾時先得閒?選舉後,楊雪盈要面對的麻煩,顯然遠多於競選期間。她的好友、香港大學社會學講師歐陽檉在≪信報≫撰文寫楊雪盈當選一事,一矢中的:

「『政治素人』大概只能當一天。當選以前,你是無人,當選以後,大家就會把你放大。」(歐陽檉

楊雪盈一心想要建設社區,放下政治爭拗,但政治爭拗不會放過她。僅僅在區選結束一日後,她就捲入了第一槍 backfire。梁振英好死唔死,走出來說要邀請當選的年輕人入政府委員會。死亡之吻吻中了楊雪盈。她在電台回應時說:「我哋參選都係為咗建立溝通,就算立場唔同都好,都會有一啲共同價值觀,我哋相信都可以討論嘅。」

言論隨即被一些人視為當選後變臉。他們說,「入委員會等於背叛選民。」人渣、淫婦、假面具,甚麼髒話都罵得出。政治野獸在她面前露出猙獰一面。

她隨即在 facebook 發布首個「澄清啟示」。

「我本身和大部份市民一樣,對特首過去表現的誠信有很大懷疑。…我們是區議會新人,首要責任是服務當區居民,其他是次要而且是後話,現在難以評論。但我們一定會為民發聲,不會改變。」(楊雪盈 facebook

其實她從來沒有變臉,她只是真心相信、一如她一直相信,溝通的重要。如果她不相信溝通,那無論是文化,還是社區,都再無從談起。不相信溝通的楊雪盈,才是真變臉。

但她又明白,群眾在質疑甚麼。

「香港社會缺乏的是,讓人自己看清事實的條件。」缺乏這種條件的原因有很多,傳媒自我審查日益嚴重,高官擘大眼講大話,港人耳熟能詳,不在此贅。

當「溝通」在香港政治生態愈來愈無市場,楊雪盈仍不放棄。她想起傘運時候,有反佔領阿伯去佔領區挑機。一些佔領者會跟他辯論,希望阿伯能明白他們的觀點。「唔通同藍絲傾偈,黃絲就係鬼咩?」選舉期間,楊雪盈也刻意不去強調自己是「黃絲」的身份,以免「藍絲」覺得她政治掛帥,阻隔溝通門路。當然,如果有人問到,她也樂意承認。

即便如此,無論黃藍陣營,都有人對此舉不滿:有藍絲罵她隱瞞,又有黃絲說她不敢認。

「鬧唔鬧我都好,如果我哋真係相信社會可以有多元聲音,不只是同自己政治立場的人講嘢,我就會用依個態度。」

她只是相信溝通。

「就算梁振英係超級小氣變態都好,有些改變,始終需要有人講出來,才能發生。」她說。「我只係好純粹覺得,不可以再這樣停步不前。」

「其實我同佢哋講嘢,唔通我自己唔辛苦咩!」

不足一星期,又來第二次 backfire。11 月 28 日,楊雪盈 facebook page 公開了一則對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副局長陳岳鵬的回覆,「如果陳副局長想交流對社區看法,不妨晚上到區內小店,與本區居民傾傾…」但信息沒有說明陳岳鵬到底跟她講了甚麼,令網民不明所以,紛紛追問:咁陳岳鵬講左啲乜?隨後「灣仔好日誌」專頁 cap 圖公開了陳岳鵬的訊息,原來是想私信約楊雪盈「飲杯嘢」。

輿論隨即分成兩極。一極撐楊雪盈,說陳岳鵬似溝女多過辦公務,楊雪盈回絕,理直氣壯;另一極批評她公開私信,甚不道德,何況此舉等於與政府反面,今後四年區議會工作想有政績,難上加難。

楊雪盈也覺得,公開的做法,有點不合道義。「因為始終是私人信件嘛……」

實情是,受前一次 backfire 影響,許多競選團隊成員覺得今次有必要決絕、而且公開地回應,以彰其志。包括司徒苑也如此認為。撰寫覆信的也是她。文稿已經備妥,只待楊雪盈親手按出。

但她仍有很大猶豫。「如果我要將私人信息公開,其實應該要禮貌問你,可否公開㗎嘛……」她也覺得無須借此機會表明清白。「雖然唔公開的話,可能人哋會話你係鬼,不過無所謂啦,人哋都話左咯……」

但競選團隊堅持。

「我唔同意,但無辦法反對。」她放棄似地道。她公開了自己的回覆,但陳岳鵬的來信始終收起,這是做到最盡了。見網民疑惑,司徒苑覺得楊雪盈的做法有問題,隨後在「灣仔好日誌」補上 cap 圖。

我問司徒苑說,會否認為此舉不道德,她搖頭。「因為對方是公職人員,提出的是公職交流要求。何況收信的也是 Clarisse 的公開專頁。」

其實不過是政治花邊。來得快,去得快,事件平息下來,至今一個月,算是風平浪靜。

可是未來楊雪盈還有四年路要走。

「我唔係好識講嘢。」她語調帶著無奈。「點考慮到咁多人喎,唔通我一分鐘講三個字咩。我唔得㗎,我一分鐘講三百個字㗎。」

「唯有小心啲囉。」

歐陽檉坦言,楊雪盈很容易跌入「兩面不是人」的狀況。他反覆對我說,希望傳媒盡早調暗給她的鎂光燈,因為輿論愈關注她,就愈容易把她捲入政治風波。

而楊雪盈並不想介入那淌渾水。她只想做她的社區、生活、人情。

問題是,她是一個區議員。對,區議員政治權力很小,小到近乎零,但它終究是一個政治位置。

「你說她一方面從政,但又不想捲入大政治氣候,會不會矛盾呀……」歐陽檉想了兩秒。「咁就真係要等她做一陣先知。」

***

平安夜,火龍徑口。耳畔傳來教堂合唱團的聖詩。一對對情侶並肩走在街頭巷尾,正去這家本土小店或那家異國餐廳食聖誕大餐。香氣瀰漫。「銅鑼灣道」的路牌下,聚集了四五個義工和正在生病的楊雪盈。

「我就來暈啦……」她無力說。披上一件紅色毛衣的她,在一塊小黑板上畫了棵聖誕樹。黑板下面,擱著她親手造的數十個皮製耳筒夾。只要街坊願意在聖誕樹上留下他們的願望,她就給他們送一個。

「Hello,聖誕快樂,我係楊雪盈呀。過來抽份禮物吖,我哋想交換一個願望呀?」她接觸街坊的表情,還是有點羞澀。「過來交換個聖誕願望俾我啦,哈哈哈......」

此外還有南瓜湯。一人送一杯。飲之前,她會先給你放入麵包粒。

一對情侶快步走過,大概沒看見楊雪盈在派甚麼。

「佢唔係當選左㗎啦咩。」女的小聲問她的男朋友。

「選到都要派蛇齋餅糭㗎。」男朋友答。

「哦……」

楊雪盈的蛇齋餅糭,很社區,很人情。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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