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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迫使我們成為世界

2019/6/14 — 14:44

圖片來源: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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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少年們:

昨天看你們把夏慤道再次填滿,我無比憂傷。沿路看著你們的臉,不斷猜想五年前的你們身在何方。你們當中有不少人沒有經歷反國教,沒有經歷雨傘運動,沒有經歷旺角魚蛋革命,這次抗爭可說是人生的頭一遭;一張張慌忙赤白的臉,寫了千言萬語。

我的憂傷來自 5 年前的雨傘運動。傘運的失敗,及至其後一連串同路人的攻訐與分裂,以及自由空間的逐步收緊,令我確切的意識到香港已進入權威社會,意即是,自由只會愈來愈少,政權只會愈來愈強橫,壓迫只會愈來愈多,不只在政治,也在民生層面,抗爭的代價愈來愈大,公開反抗的人很可能會愈來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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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陷入絕望的,並不是社會運動的失敗,而是對不可抗逆的命運的體認。而我害怕你們將要無可避免地經歷這些絕望。

作為 80 後,我不是沒有埋怨過,何以要把我的生命拋擲在這個地方,沒有得我同意便要我背負這樣的歷史。是甚麼歷史?1842 年的南京條約、殖民地、中英聯合聲明、中國的收回,直到今天的專制政治。無法參與,不能逆轉,只可承受。歷史不是書本,而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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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命運,我無話可說,亦無資格教導人如何面對絕望。我們都是摸石過河的人。我只能向大家說說,一路上我拾起的幾塊石子。

不視任何戰役為「終局之戰」。歷史不是電影,生命淙流不逝,而世界的惡也如海浪般翻捲不息,存在於任何人、生物、機構、國家內。沒有一場戰役足以令世人免於苦難,或陷於萬刧。一個有民主選舉的國家,也可以選出獨裁者,也有在街上凍餓、因言入罪、為義被害、為愛受罰,或在生活中艱苦掙扎的人。戰線不只在政治上的,也來自階級、性別、種族、身體機能、性取向、年齡等各種各樣的制度壓迫;權力的濫瀆,必然帶來壓迫與傷害。受到政府壓迫和傷害的不止是昨日被武力攻擊的人,還有這個社會上因著向既得利益者傾斜的政策而心力交瘁的人:一步步被削減服務的長者、被透支的照顧者、被剝削的、過勞死的工人、被逼住在劏房或棺材房的人、在現行公共制度下工作得精疲力竭的醫護人員、老師,還有各行各業的勞動者、師奶、性少眾、傷健人士,還有動物和自然生態。那些傷害和壓迫不只有在馬路上,也在生活當中。也就是說,抗爭永無終局,只有永恆的抵抗。

和理非或衝擊的人,只要是在專制時代還肯站立的,都值得尊敬(當然程度會不同)。我無法承擔別人所負的生命之重,我只能衡量我自己的所作所為。如果批評彼此能轉化為更新自身甚或運動的能量,那批評便是有價值的。但批評和埋怨,很容易會混而為一,如果可以,請把它們分開。

珍惜與人的關係。在巨大的絕望中帶來微小快樂的,往往是家人,友人,工作伙伴,或毛孩。昨天同行的人,往後不一定都在路上;還在路上的人,不會輕易割捨。

面對支持和認同專制政府、說抗爭是「暴動」的人,保持一份不卑不亢。在家庭或日常生活中如果遇上這樣的場景,不再沉默;不是要說贏他人,而是要破除這種論述在民間的傳播。

恆常鍛鍊,保持健康的身體,當器官捐贈者、定期捐血者和大體老師;不能改變世界的惡,起碼可以為世界留下一些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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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壓迫是我們的命運,那我們的命運會把我們連繫到世界和人類的共同經驗:被緬甸政府迫害的羅興亞人、在加沙被轟炸不斷的巴勒斯坦人、在蘇丹被軍政府殺害的平民、長期受著警察暴力的美國黑人、世界各地被驅離原居地的原住民,還有無數被政權驅離、囚禁、經濟剝削、剝奪權利而感到絕望的人。權力對人的壓迫,形式多樣,但本質相同;在製造苦難的同時,也會令我們對生命有更深沉的覺悟,讓生命更寬博。

不要把自己與絕望混為一體,把它割裂出來,給它一個名字,在心裡為它留一個房間,讓它長住,也適時把它擠到門後,令它不能擋你的路。有時,它可能會讓人負重,但也把人標定在世界之上,使人不致浮於半空,無根無念。

當日在添馬公園,幾催淚彈爆發,煙霧刮風而來,兩位毫無裝備的婆婆依舊坐在公園裡。問她們是否安好,婆婆說:「催淚彈嚟我咪合埋眼囉!我地經歷過 67 暴動,驚咩吖!嗰時放炸彈嘅今日攞徽章呀!痴線!」

婆婆令我想起 Maya Angelou 的一首詩,名叫《Life doesn't frighten me》: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Shadows on the wall
Noises down the hall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Bad dogs barking loud
Big ghosts in a cloud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Mean old Mother Goose
Lions on the loose
They don't frighten me at all

Dragons breathing flame
On my counterpane
That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I go boo
Make them shoo
I make fun
Way they run
I won't cry
So they fly
I just smile
They go wild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Tough guys fight
All alone at night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Panthers in the park
Strangers in the dark
No, they don't frighten me at all.

That new classroom where
Boys all pull my hair
(Kissy little girls
With their hair in curls)
They don't frighten me at all.

Don't show me frogs and snakes
And listen for my scream,
If I'm afraid at all
It's only in my dreams.

I've got a magic charm
That I keep up my sleeve
I can walk the ocean floor
And never have to breathe.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Not at all
Not at all.

Life doesn't frighten me at all.

最後想說,昨天坐在中信大廈馬路上的少年們,下次你們回來,再玩成語接龍的話,也請讓我參一腳,我的嗜好是看成語詞典。歡迎其他朋友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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