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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時代》的聯想

2015/6/17 — 13:01

隨着《大時代》於一片讚譽聲中落幕,筆者卻希望香港能掀起另一個大時代的序幕。

隨着《大時代》於一片讚譽聲中落幕,筆者卻希望香港能掀起另一個大時代的序幕。

《大時代》終於曲終人散。電視台再一次重播這部二十三年前的作品,竟然掀起全城熱論、譽為「神劇」,實屬意料之外。畢竟,二十三年已是差不多四分一世紀的時光。

筆者想起1986年吳宇森一舉成名的電影《英雄本色》,乃重拍龍剛導演1967年的同名作品。兩部電影,不過相距十九年,但於劇本構思、拍攝剪接、鏡頭調度、人物刻劃等,都有長足的進步或發展。這樣拿吳宇森的首本戲來跟龍剛一部舊作相比,似乎有點不公平,但兩部作品並觀,的確讓人感受得到十九年間電影語言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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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觀看二十三年前的《大時代》,最叫人以外的,卻是今天港劇質素的低落。

當然,《大時代》也非完美,例如股票市場的兒戲運作、四隻小蟹墮樓時的鋼絲、套用自西方電影的罐頭配樂等,以及韋家誠、郭英中與賀新三巨頭每次出場,都像港府三傻「覲見」菲律賓總統一樣,排排坐在一起,也實在太也滑稽。但瑕不掩瑜,此劇劇本完整、寓意豐富,加上各位演員都交出所謂「世界級演技」,令劇情倍添張力。劇集有完整劇本、演員有一定演技,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然於今天,竟如稀有動物一樣,視為千載難逢、不可多得的「神劇」,正反映出近年劇集製作的低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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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琪峰盛讚此劇的成就代表香港歷史文化與香港電視的光輝一頁,可不是誇獎之辭。雖然那個時候的製作,跟現在動輒過百萬美金一集的美劇,難以相比,但若單論劇本與演技兩方面而言,《大時代》實在半點也不遜色。

難得有這樣一部群戲,主角配角都寫得富層次感、具生命力,各各演員咸皆有戲,而且沒一個角色多餘。然而,演員可以有出神入化的演出,依賴的還是劇本對各個角色的細緻刻劃。

監製韋家輝當年還不過三十歲,但對人性解剖和認識之深,現今的「八十後」,又有幾人能勘相比?

事實上,《大時代》充滿韋式風格,於他其後的電影作品中,也一再用上。其中最主要的,便是把「武俠小說」現代化。

《大時代》的所謂「大橋」,其實就是最傳統的武俠橋段,且看這樣的重新包裝:方進新乃江湖上名重一時之大俠,智仁勇俱備,為保黎民百姓安危,而與陳萬賢、龍成邦、周濟生等邪派高手惡鬥。方以寡敵眾,幸得另一高人葉天惺惺相識,合力與陳等周旋,最後方得以險勝,不料在毫無防備下,受好友丁蟹重傷,武功盡廢,其後更被丁重手打死。多年後,葉天幾經辛苦找到了方的兒子方展博,把一身武功傾囊相授。方展博天資過人,被丁的一家滅門之際,幸保性命,隱居孤島,終把葉天所授的心法融會貫通,卓然成家,返回武林找丁家報仇,最後以父親贏陳萬賢的同一招,擊敗了丁,得雪血海深仇。

戲中不少場口,都充斥着金庸小說的影子,例如葉天半夜傳授方展博「武功」而令玲姐懷疑,便跟郭靖少時得全真教掌教馬鈺道長授與吐納法的情境相似;又如方展博對龍紀文與阮梅的拖泥帶水,也甚有張無忌徘徊於趙敏與周芷若之間的味道;還有所謂《股票必勝法》,也如武林秘笈一樣,說爲需要參透的無上心法。《大時代》把武林化作股票市場,武功招數就是期指股票買賣策略,內功則是財金儲備。這樣把武林現代化,正是韋家輝的的個人風格之一,於其後參與的電影,如《真心英雄》、《嚦咕嚦咕新年財》、《暗花》、《單身男女》、《文雀》等,都可窺見。

但韋家輝對丁蟹的塑造,卻比金庸小說裏面的反派更上層樓。丁蟹的「頂天立地」、「仁義道德」,他對「天意弄人」的鬱結、諉過於人的「理直氣壯」,都是絕妙的描繪。尤其於監獄中,他回想與方家的前塵往事,鏡頭交代的都是他如何「扮牛牛」讓方進新的孩子玩作一團、如何去當武師滾落樓梯來賺取血汗錢跟玲姐晚飯等,更是神來之筆,把通常只有小說裏面才能描寫入微的心理變化,也呈現觀眾眼前,堪稱一絕。雖然個別場口,那種卡夫卡式的荒誕幽默,似乎玩得有點過火,但總的來說,丁蟹的描繪深刻立體,到今時今日仍然可有「中共」、「藍絲」等各種「對號入座」的解讀,無非就是因為我們周遭其實都有不同程度的「丁蟹」。有這份對人性的觀察,還能以戲劇形式表達出來,而效果卻又可以不乏黑色幽默、令人既愛且恨,決非庸手可以達至的境地。

至於方展博的塑造,也不只是天子聰敏一類,遇到師父葉天之前,適逢巨變便把自己困在一己的世界裏面,父親歿後更顯性格叛逆,時而懶如爛泥。在今天的認知看來,就說爲「過度活躍症」了。九十年代初能對劇中主角作出這樣的性格描繪,也是劇集破格之處。

韋式風格之二,就是對宿命論的演繹。這種對命運的嗟嘆,成為方展博一生的詛咒,親人都在他身邊離世;阮梅的心臟病,亦為不能抗逆的天命;此外,方家幾姐妹墮樓身亡,與丁家四蟹的墮樓,也是一種天理循環的呼應。同樣,於韋家輝後來的電影作品中,也透露着這種命運迷思。

風格之三,在於對荷里活電影的「致敬」,把一些經典場面融於劇中。例如丁蟹跟蹤龍成邦的一場,便出自馬天史高西斯版的《海角驚魂》(Cape Fear),穿上花恤衫的丁蟹,儼如《海》片中的羅拔迪尼路;丁蟹找到玲姐之前,在超市內把罐頭都整齊排好,乃呼應《與敵同眠》(Sleeping With the Enemy)中的變態丈夫;方婷與丁孝蟹的關係,也是以《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中的Deborah與Noodles為藍本。聰明的韋家輝,卻沒有把這類荷里活電影生搬硬套,變成如近年劇集的直接抄襲,反而豐富了劇集的趣味,也就是低手與高手的分別了。創作上能把自己所識的順手拈來,從哲學到心理學、從外國電影到《列子》寓言,統統都不着痕跡地挪進劇本,卻又融合得天衣無縫,寧不叫人激賞?

港人熱捧《大時代》尤勝當年,除了因時代不同,觀眾不再一見掟仔落街便破口大罵,而忽略戲中的深層寓意和上乘演技,也因為劇中講述的六十到九十年代,正是香港最光輝的「大時代」,令人懷緬嚮往,這由六十年代已一直擔當主角的鄭少秋來演丁蟹一角,更為貼題。

上面提到吳宇森的《英雄本色》,其實便是把武俠現代化的始祖。吳把張徹的陽剛武打化為槍林彈雨、暴力美學,也把不少法國導演的電影風格融入自己的作品,自成一家。韋家輝走的,也是這條路,但方向不同,風光也就大異。吳韋二人,都同是香港「大時代」的演藝界代表人物,而他們都是對傳統繼往開來、推陳出新,揉入西方電影語言,來成就自己的嶄新風格。香港的成功,其實也沒兩樣,同樣是在中國文化的基礎上,結合西方的法治、人文、商業、工業等文明,發展出別具特色的國際都會。隨着《大時代》於一片讚譽聲中落幕,筆者卻希望香港能掀起另一個大時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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