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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之子雜想,香港人的雨中倒影

2019/8/21 — 16:17

《天氣之子》劇照, IMDb

《天氣之子》劇照, IMDb

【文:吳宗堂】

天氣之子,比新海誠其他作品來得更強調 rebellion,同時更變形地批評社會問題。在 612 之前,我從在預告中猜出的會談到青年人的做功德 (領低薪的同義詞,出自台灣前行政院長賴清德) 。在正片中更有提及腐朽的失能的社會保障機制,不顧兒童本身意願的收養照顧機制 (漫畫武裝鍊金亦有提及此問題,某學生會姐弟)。

但其實如果允許一些聯想,其中便有日本常見「文字咒術」或言靈,大力批評了日本女性必需出賣肉體求存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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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女~賣春女

此處我們注意到,晴:はる ha ru  /はれ ha re, 而春:はる ha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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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基於筆者本人的興趣,我會自然聯想到天氣中的 complexity, balance, long term, large scale,  sacrifice, 是否能微妙地映射到古典經濟學 或 奧地利學派口中的市場(生態)。這部份是否成立則留給閱聽者自己去判斷了。

天氣之子的男主角其實有一種躁動,其中的躁動恰好映射到全東京及全人類整體。

人其實好多情況都可以多等( 你的名字中立花瀧雨宮水三葉兩人等了多久)但不願意。明明有可以留守的(三葉的美麗故鄉,或今次男主角,被暗場交代,森島帆高的故鄉小島),但不願意。就是要把自己推去一個貧乏匱乏的環境,消耗自己及身邊的人事物去作出華麗冒險。而這份罪,也是全東京不停向女主角洋菜祈求晴天的人同樣同等的罪業。 只因為晴天中生意會比較好,心情會比較好,可以去參加 cosplay 比賽。

男主角當然有在新嘅環境獲得奇異嘅經驗,但缺成本代價,不過人類整體而言,是又有否像男主角在故事告一段落那種反思反省深究。

許多人為了獲得 微不足道嘅天氣變化 心情快樂 從而不介意犧牲掉女主角(請記住晴女和賣春女的比喻可能性)(aka 男主角最重要 最大之幸福)人類整體而言亦都採取了類似嘅手段。

現代人類社會陷入困境消耗與自己身邊不相干的人事物, 換取自己淺薄嘅快樂。這不太似資本主義,比較似是消費主義。

女主角被作為祭品,換取許多人一天快樂。這當然可以解作賣春女的隱喻, 但同時亦是 不對稱陷阱 (Skin in the game) 中所提及的:以消費心理上遙遠「陌生人」的脆弱性,來換取自己的「上檔利益」。

如果從大眾心目中的功利主義 中,這或許看似是無可厚非,但細看終究亦都係不合理。 因為在故事結尾,其實可以看到東京人在新的天氣依然生存得快樂無比,至少依然故我地談日常。 這便違反了功利主義思想實驗(例如:電車難題)中犧牲一個去救取其他人的核心。沒有必要的犧牲少數他人生命。

但在天氣之子的故事中,特別是十分意味深遠又有力的結尾中,默默帶出,實際上,或許,即使不用犧牲,其他人亦都可以過得相安無事。

人類對於自己嘅生存能力,更特別是對於族群嘅存續能力, 經常會被短期嘅波動而影響做出「低沽」。亦即是自以為是地,評定人類如果不「這樣做」就沒有辦法活下去。 但事實往往相反,族群與個體經驗相違背,個體或許因能力而無法在新的環境適應活下去。但族群整體而言確有強大的仁性/韌性。 反脆弱中提到的 個體的脆弱性換來群體的反脆弱性, 或者用香港人更容易明白的例子:好多人(作為被消耗的個體)炒燶孖展跳樓死咗,淨返落嚟嘅人(活下來的族群整體)更識得捱過其餘的金融風暴(如何閃過,子華神口中的,「number 降」或「有運行」)。

同時本作亦是新海誠對傳統的反叛。

神話中少女犧牲身體嘅一部分甚至係性命而換取 天神 默許之和平,這個幾乎是約定俗成那怕是宮崎駿的動畫往往也會發現這個套路。成長與犧牲或生存的三位一體。在這個故事中,陽菜女主角基本上沒有犧牲亦沒有成長 反而係男主角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拒絕犧牲。或許這裡的關鍵字是 escape, transcendence, a leap of faith.

(這裏值得注意天氣之子是用男主角視點進行推進的故事,相反你的名字是男女主角十分對稱交錯交織在進行的故事。)

太多時候我們都被惡魔的二選一所蒙騙,當某個權威人士出來跟我們講:A set or B set。 But that never be the absolutely truths.

而且我們終日會被情緒及所謂的時勢所推動,做出違心之舉。人在當下的第一時間反應是否真的為真心真願之表現?

這幾乎等於討論自由意志,但我認為第一時間反應並不是人之本願,以快思慢想的術語而言:系統一及系統二,皆為我們的心理,並沒有分高下或主從。 但人們的常識(系統一?) 總是認為臨場反應才是人之本心, 這幾乎認定了心只有一個層面。從而幾近否定了任何思索及差異及自我懷疑的空間及價值。還有連帶否定世界本來的複雜及多層次本質。(另外可參見河合隼雄:青春的夢與遊戲,第二章青春的現實,特別是對反送中迷惘的你/妳,值得一看)

在故事中,男主角除了在劇情最高潮最緊湊足動作戲的場面之外,幾乎全程保持對自我之猜疑及高度反思。那怕在故事結尾也與你的名字一樣是以疑問句設問句來表達。

這樣的男主角在所謂的卡通/動畫電影中 其實十分罕見。甚至漫畫,例如強調熱血友情努力的 jump,更少見這樣保持高度反思的主要角色(毋論主角)。

這相關到天氣之子另一個特色:大量使用內心獨白。 可能新海誠明白到再精準的畫面操控亦未必能夠清楚表達角色的內心活動,頂多可以帶來電影感及詩意的歧義多樣化。

《天氣之子》劇照,IMDb

《天氣之子》劇照,IMDb

至少內心獨白有個好處可以快速帶出角色心情,因為動畫的抽象終究無法表現出人類的微表情及肢體動作。這卻是電影能夠帶來的,至少在真人電影無電腦特效情況下。一個眼眉的抽動或語氣的遲鈍,世故老練及敏感的觀眾總是能夠察覺其中深意。目前本人亦未看過有電腦特效可以做到這種近於無意識的表現。 這種無意識微表情微動作之最佳例子,應該是花樣年華,男女主角在茶餐廳中被杜可風「不經意地拍下來,所窺探到,的無人之境」。

在此相反,動畫作為有意識的極致(參見,對押井守電影的評論:焦慮的加法),亦即是所謂的加法而非減法,要構造出近乎無意識的演員本能,實在是緣木求魚。

所以引入大量的獨白以表達內心意識之變化起伏,不失為一個 經濟有效的做法。

回到男主角與環境之間的對照,在 新海誠上一部作品你的名字中,都市城市被設計成一種美麗的刺激,不經意的再發現(日常作為「非日常的顯現」,可參考河合隼雄:青春的夢與遊戲,第三章,青春的夢,中的「浪漫主義」。),乃是藉由由鄉村出來的三葉所觀察所驚嘆。 好比許多人在 612 之後,每次街頭運動或夢遊中,反而加深了對香港地貌及街道的驚嘆,平常失色的無聊路口,在腎上腺素滿溢的腦及做好 run or fight 準備的全身中,這些枯竭的日常沾滿奇妙的細節或連結偶合。

在你的名字中,那怕是提及餐廳中的小混混也是輕描淡寫帶過,城市中/人世間的惡皆如煙雨,不過是為「たそかれどき(誰そ彼時)」「かはたれどき(彼は誰時)」點綴,世界美得毫不真實,例如三葉坐去東京找瀧的車錢。

但在天氣之子中,城市中所有醜惡真實負面都被明確地標誌標記演繹出來。

城市作為人對大自然的,特別是東京,叛逆。絕不是什麼美麗環境的一部份。在故事中男主角和老婆婆對談中更被標明及解釋其 200 年前作為海港海灣的遠古身份,人類自以為是的成就,上天只要不予以回應和順從(未能以陽菜作為代價交易成功),所有文明建設佳歸於虛無,回到半原始。

從這樣的觀點而看,天氣之子可以説是對城市化的文明最大的反叛。這可能是與新海誠的建築背景有相關,人類建築出龐大的社群,但卻為同時設下各個陰暗角落。 特別對比你的名字中,男主角瀧在各建築公司面試時說的(替新海誠夫子自道?):想留下令人在回憶會感到溫暖的建築(大意)。

在天氣之子中,城市及建築群不過是,毫無陽光毫無憐憫的邊陲地帶,只要沒有陽菜的話( 沒有陽菜的東京,是可怕的東京)。

光和影的對照,無論從畫面層面或敘事層面。新海誠都成功做了很好的表達。

從男主角領低薪做功德,或在此之前的網吧生活。 再到女主角面臨的賣春邊緣(或隱喻)及社會福利機構無理的拆散「安置」。 一口氣在男女主角及其弟弟一起到處找住宿的場景爆發出社會對弱勢的漠視以及字面上的「冷」。更別提男主角在酒店房間中的獨白,請求上天不要再拿走他們僅有的一切:彼此及此刻。

天氣之子與你的名字其中一個最大或最難以察覺的差別,就是對奇幻度的調整。

用一個更文學色彩的詞語,對夢和現實的邊界作否定或肯定。 在你的名字中,現實是有相對明確的界線。在開場 MV,夢燈籠,前的夢醒為絕對的現實,此現實唯一地接續著兩人的擦身而過(冬天)及相遇(春天,有櫻花飄逸)。 而其中所有變化奇幻經歷還有感動,皆被濃縮忘卻退化為和美女前輩在天橋上的回憶:莫名就分道揚鑣的不愉快旅行。中間的所有神聖體驗都被忘卻。

你的名字故事中的男女主角,結尾中,皆未有明確認知道到有一些事情發生在他們或他們的夢境之上。 只帶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天氣之子中則完全相反,從男主角一開始的獨白就是明確回述,他們確實改變了世界的形態。

而在結尾中,男主角再次確認自己改變了世界,而女主角亦都持續祈禱中。 在此天氣之子表示出,並沒有夢境或現實之分,而且有眾人夢到女主角升天,無論是從男女主角方面去理解或其他夢見的人被幫忙過的顧客們的角度,所有奇幻成分皆為被確立被認知的現實之一部分。

夢就是現實/實現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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