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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們,用血肉做長城」,還要到幾時呢?

2017/6/2 — 18:46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寧願我的右手枯萎;我若不記得你,不看你過於我最喜樂的,寧願我的舌頭貼於上膛。」(詩一三七5~6)

「以耶和華為上帝的,那國有福了!耶和華揀選為自產業的,那民有福了!」(詩三十三12)

每年接近六月四日的主日,有教會將之定為「中國主日」,這已是第二十八個年頭了。今主日剛好是 6 月 4 日,所以定這日為「中國主日」。

1989 年5月,中國發生一場民主運動。當年 6 月 4 日,中國領導人使用坦克解放軍鎮壓,這場民主運動被瓦解了,官方至今仍未公佈死傷人數,甚至有人說:「沒死過人!」之後,一連串的搜捕行動,不少參與者被捕入獄。雖然官方沒有公佈死傷人數,但不少父母失去了他們的兒女,有死亡、有被捕失去聯絡、有流放海外。當年香港亦有百多萬市民舉行遊行,抗議中共政權,支持這場民主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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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二十八年了,不少人雖沒有忘記此事,但覺得追究事件真相已沒大作用,也無法追究。1989年以後出生,今天的年青人,在過去也曾每年參與悼念活動,但因近年來青年人對中國內地政治感到失望,連香港也難以維持「一國兩制」,自己香港也救不了,怎救中國呢?所以紀念沒有意義了。有人認為要爭取「港獨」,亦有人要強調「本土意識」,不要被內地蠶食。

二十八年了,為甚麼仍要紀念?教會或信徒是否更不應去紀念呢?我們不是強調饒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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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年前,當時身在英國,不能參與在香港的遊行,只能參加在英國華人所組織的遊行,到中國駐英領事館抗議。

在中國駐英領事館前,參加者一起唱出中國國歌,「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這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唱中國國歌。當時年齡差不多是 40 歲,過去雖沒有唱,聽的只是英國國歌。我的普通話不好,唱起中國國歌來,咬字並不準確,但當第一次唱起國歌來時,感受到對中國的愛是何等的深。

1996 年,在香港回歸中國前,我代表教會出席英國教會的總議會。在大會中,我講了一番話,這番話今天仍記著,因為這番話可以代表了我二十多年來的心情。

我這樣說:「你們每年召開年議會開始的時候,都會一同站立唱你們的國歌,我可以從你們雄壯的歌聲中看出你們對國家那份情。但是在這時候,我的眼淚從心中流下來,因為我從沒有這樣唱我的國歌。四十多年,即是我自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人教我唱我的國歌。我第一次唱國歌的時候,是在 89 年(即七年前)五、六月間,當時正直中國發生六四事件。那年我剛在英國,我與很多的中國人一起走到中國駐英國倫敦的大使館前唱國歌。唱的時候,心情是痛楚的,而且究竟唱的是否國歌呢?也曾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國歌,有人說音是一樣,但是歌詞不同,歌詞只是『義勇軍進行曲』。當然這是中國的國歌。雖然那時唱的時候,我們帶著憂傷,但自此以後,我仍盼望唱國歌,我盼望香港回歸後,我與很多中國人都可以常常唱國歌,但只是我不知道我們將會用甚麼心情來唱。是高興?是憂傷?是無奈?」

為甚麼有這樣的矛盾?

除 2008 年北京奧運,中央為要粉飾太平,且中國得到驕人成績外,這二十八年來,中國對維權人士的打壓,對人權自由的不尊重,回歸二十年,中央對「一國兩制」的破壞,「講人治港」,「一(個)人選特首」,實令港人感到沮喪。所以我完全明白今天年青人對中國的反感,要主張「港獨」(雖我不同意)或「本土」。

國歌的歌詞是這樣:「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做成我們的新牆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每個人都被逼發出最後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

我常問,究竟我們應否用這些歌詞去教導我們的下一代嗎?因歌詞充滿血腥和悲哀。

我們的中國的確是用血肉做成長城,中國的歷史充滿苦難,外強入侵。今天沒有外強入侵,但我們的中國仍是用血肉做成長城,因為掌權者用壓制人民的自由,用囚困,被失踪,被過境,被自殺等,來鞏固他們權力城牆。今天也有不少甘作奴隸的人,為自己的政治和經濟利益,埋沒良心,維護掌權者的錯誤。我們可以從今天香港的立法會看見這事實。立法會否決特權法去調查特首,不指責議員與特首私通調查範圍,反指責人違反保密,用所謂保密法來掩蓋不義。假若當權者認為自己無做錯,俗語所謂「身上沒有屎,怕甚麼?」為甚麼不敢面對質詢,更嬉皮笑臉的指這是政治炒作?調查特首不用特權法,郤贊成警察執法要享有特權。這是何等荒謬的事!

我心中有一個夢,一個盼望,就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常常可以唱國歌,但我加上一個盼望,就是這首國歌,除了剛才的歌詞,令我們可以重溫中國悲哀的歷史外,我們可以譜上多一段,這一段再沒有血肉那種悲哀的言詞,而是充滿著平等、博愛、和平、公義和民主。我們的國家是透過互相扶持而非鬥爭來建造,我們的國家能以愛把仇恨埋葬。

英國國歌歌詞是:「願上主拯救我們滿有恩寵的女皇,願我們尊貴的女皇能享長壽,上主拯救女皇。賜她勝利、快樂和光榮、永遠管治我們,上主拯救女皇。」

人民能為統治者向上主祈求,那實在是何等有意義呢!但我記得在二十八年前,在英國向一群華人信徒講道時,曾這樣說:

「在我內心,我真的盼望能用詩篇詩人對仇敵的咒詛對中國的領導人說話。詩人曾這樣求上帝懲治惡人:

『願他們的筵席,變成網羅。願他們的眼睛昏矇,不得看見。願他們的住處,變成荒場,願他們的帳棚,無人居住。願你在他們的罪上加罪,願他們從生命冊上被塗抹。』(詩六十九)」

不過,我又這樣說:「希望經過一段時間,我們可以將仇恨化解。不是咒詛,而是祝福,能為執政掌權的祈禱,使上主保守他們。只是我深信能這樣禱告的時候,就是當執政掌權的人能體恤民心,對人權自由能予以尊重的時刻。」

對我而言,紀念六四,並不是要去追究「屠城責任」,而是盼望中國能邁向民主和法治,社會有公平和公義。或許「結束一黨專政」實有需要,因這是民主法治的發展必要有的條件。

「以耶和華為上帝的,這國是有福的。」雖然我沒有期望中國成為一個基督教國家,就是一個基督教國家又如何?我只是盼望我們的國家是有福的,是上主所眷顧的。這是我的禱告。但那日子在甚麼時候來到呢?

那樂觀的日子尚未來到,可能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今天生活在香港,雖然「一國兩制」已慢慢被蠶食,但尚有一絲自由,能為中國禱告,為香港和中國的民主,自由,法治⋯⋯等,說出誠實的話,仍是香港人可以做的。

前首席大法官李國能引用神學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無名禱文(後被稱為「寧靜禱文」)禱告說:「用寧靜的心去接受暫時不能改變的事,要有信心和勇敢去改變能改變的事。」這話不錯。但很多時候,我們會用這說話成為藉口,為自己不指出不公義之事辯解。我們說:「釋法只是帶來負面的觀感,沒有破壞香港的司法獨立。」這是真的嗎?個人認為,「能用和平理性,去指出不公不義;用信心和勇敢去改變能改變的事,才能有寧靜的心去接受暫時不能改變的事。」

(寫於2017 年 6 月 2 日,「中國主日」前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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