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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量度人生 — 梁錦松專訪

2016/1/13 — 6:41

梁錦松

梁錦松

每次梁錦松公開發言,評議政策、時局,別人總會問他是否準備參選下屆特首,他說神自有安排。屈指一算,他離開政府已十二年,人生上半場順風順水,乘勢而上,加入政府前已是美資銀行高層,四十九歲已成為財政司,五十一歲迎接人生第一個孩子,自信滿滿,兩年內解決財赤,大刀闊斧削減經常開支。結果2003年後,買車事件及接踵而至的沙士疫情,公眾不滿,梁錦松選擇離開政府,離開了公眾的視線,追求信仰。他的人生下半場,才剛剛開始,只不過中場休息了一會,不多,十二年。

讀:《讀書好》
梁:梁錦松

讀: 人生經歷過不同起落軌跡,在這過程中閱讀可否幫到你?
梁: 知識的積累當然有幫助,其實我幾感恩,因為自己人生幾順利,就算當年離開政府,亦不覺得是「落」。我最勤力讀書是中六、中七及大學一年班。中五會考科科合格,但得一個B一個C,拿着成績大哭,到預科就發奮,家有九兄弟姊妹,環境不太好,在學校飯堂住宿,睡帆布床。放學先回觀塘家洗澡吃飯,再搭車回牛津道英華,努力讀書,結果A Level成績幾好,七零年順利入港大唸經濟,因為「經國濟民」個名字好聽。大學第二年頭,拿了董浩雲海上學府獎學金去遊學,回來後要面對大學學位試,錯過了的課程要惡補,其中一科統計學,找唸數的同學補習,用四日時間搞定,結果又過了關。其實,大學最重要學到的是experiential learning,即課堂外經歷,這影響我對教育改革的看法。出來工作後來想賺到學費再去外國進修,做一個經濟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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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為何中間去了做銀行外匯?
梁: 加入花旗銀行後,與舊同學聚會時討論經濟,發現自己從工作學到的,對現實經濟的認識不比唸書的差,結果一做就廿三年。比較順利是我們那一代前面沒有人擋住。七三年入花旗,七一年發生一件大事,美元脫離金本位制,當時好少大學生做外匯,七五年入外匯部,七七年已做到chief dealer,七九年做外匯部阿頭,八二年三十歲已做到地區外匯資金經理。八七年開始做公職,先在證券交易所,九O年入臨機局、UPGC,四十一歲已做UGC主席,二OO一年四十九歲做財政司。

讀: 當時有甚麼感覺?
梁: 少年得志、目中無人,更加目中無神。回望自己工作一路都係順,信心滿滿。到03年買車事件跟着沙士,之後就離開政府,外邊看可以講話係一個「落」,但對我而言離開可能係福氣,2003年人生第一次有細路,五十一歲抱住BB,好開心。本來想退休,但一年後靜極思動,便開始做「小母牛」、工行董事,本想做私募基金,但這時收到Blackstone的邀請。2003年離開政府公眾看可能是「落」,但我回看認為是神給我最好的功課,畀機會自己反省,當時處理財赤不是錯,但政治上不正確,我反思處理手法是否過狠,太急進去削減公務員體制及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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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 是否因政途受挫,之後才走上信仰的路?
梁: 其實離開政府後追求信仰同心灰意冷或挫折無關,之後我遇到問題,曾經祈禱向神承諾若能過關便會信,我係trader,做deal出身,想同神做deal,但其後忘得一乾二淨。我們銀行「炒房」出身的都信風水命理,於是繼續算命睇風水,又跟太太上泰山拜玉皇大帝還神,又去天津給活佛灌頂,收到班禪喇嘛在天津留下的菩提葉,薄如蟬翼,據說還可以辟邪。記得在06年底,女兒同學的家長黃仁龍問有否興趣跟他去教會,我起初並不相信,只抱着入廟拜神心態第一次去教會聚會,那是月頭聖餐日,聖杯放在一個托盤,剛剛傳到我手上,當時感覺成個盤滑不溜手,嘭一聲跌了落地,所有人望住我同仁龍,十分尷尬。當時想係咪自己罪大惡極呢。我諗起可能自己袋住那塊葉,慌忙掉了它。再摸那個盤,有花邊有凹位,完全不是滑不溜手。之後我想起自己幾年前的承諾,於是就一路在基督教信仰上追尋。

讀: 宗教經歷為你帶來了甚麼改變呢?
梁: 信主後當然認為是上帝安排,因為沒有安排離開政府,就難有時間同空間去反省,而信仰轉變最大來自讀聖經彌迦書六章八節:「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之心,與神同行」,我一直以為係四項要求,行公義、好憐憫、自問有做到,後兩項沒有,因為順風順水,自信爆棚。當時處理財赤,就係太自信。當時削赤目標沒有問題,因為聯系匯率同財政預算赤字不能並存,希臘長期赤字,在貨幣自由浮動下通過貶值係不會出問題,一旦成為歐元區,就一定出事。但其實我不需要兩年內完成,只要做個姿態手勢,等炒家們離開後再拖長慢慢做也未遲。當時沒有考慮受眾的感受。

讀:這是否就是商業與政治的分別?
梁:是,商界是看結果,中間死幾多人理得你,政治要看過程,商界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好簡單,就係一個標準:賺錢,但政治的KPI係多元。商界單一KPI看回報,就追求效率,方法是不斷減人,這會出現問題。當時處事謙卑些,考慮周詳一些,就會處理更好。今日再看彌迦書,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之心與神同行,係三個要求,存謙卑之心與神同行是同一件事來的,即心存謙卑相信神的安排,不要爭辯。

與書同行

讀: 當年做財政司時,你是第一個嘗試用書與公眾溝通,包括Who Moved My Cheese,The Tipping Point等書,這種溝通方式有別於傳統官僚手法,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梁: 當時香港係需要變,唔變唔得,但政府官員就表示金融風暴好快會過去,即係大家不用「變」。事實上世界係改變了,由工業製造變成知識型經製。還記得我做教統局報告書時用了一句作標題:「世界變了,教育也要變」。我選擇了易看易明的書同公眾溝通,講甚麼叫paradigm shift範式轉移,如瑞士鐘錶業的興衰,電子錶是瑞士人發明,但在鐘錶展中瑞士人卻看不起,結果給日本精工錶拿去了,差點打跨整個瑞士錶業。當大環境變,你不變就死。香港人其實適應力好強,只要你指出條路就會懂跟住去。所以要喚醒一般民眾,就要用一本大家易明的書,於是揀了Who moved My Cheese,至於The Tipping Point一書說的都是要變,內容沒有那麼顯淺,但講到底就是教大家如何四兩撥千斤,作者好懂得深入淺出解釋複雜的道理。

讀: 現在有甚麼書會介紹給朋友看?
梁: 有一本新、一本舊,新的一本叫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我已送出百多本畀朋友,作者係哈佛商學院教授,曾被選為世界上五十個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我亦上過他課,去年他來香港時請過他演講。這本書寫得相當精彩,尤其在人生面臨抉擇時,除了聖經,就是這本實用指南,極好看。他是個好虔誠的摩門教徒。書中講三件事:如何管理自己家庭、如何管理自己事業、如何令自己不會坐牢。因為哈佛叻仔叻女多,走捷徑走得多好易坐監。另外一本是1968年的舊書,是Will and Ariel Durant夫婦作品The Lesson of History,夫婦二人用五十年時間合著了十一冊鉅著「世界文明史」,之後再完成了這本書。內地中譯本就有注釋,將書中提及的歷史事件作說明補充,不用翻查十一冊大書。這本書對眼前香港有幾點值得思考,之前我常提及是書中指出歷史不斷反覆出現財富集中貧富懸殊,一是用革命暴力手段解決,一是用財富再分配政策。最近我看到書中另一部分講生物學對歷史的教訓,作者提出三個影響歷史的生物要素:競爭、選擇及數量,數量影響好重要,白人生育率低,有色人種佔多數,對美國政治有影響,同樣歐洲接收大量伊斯蘭難民,將來會產生後果。香港一樣,以現在生育率,十五年後得八百幾萬人,深圳廿年後過二千萬人,即使做得好,都缺乏足夠人口去發揮。香港人口需要一千萬人,要吸引世界精英來。要保有香港共同價值觀,需要足夠的人去發揮共同優勢。



讀: 香港人近年心態變得內向,六七十年代外向,往世界跑,而家追求台灣文青小而確切的幸福,不再怎樣改變?
梁: 我明白,因為大家認為沒有這需要,可以啃老,可以靠政府,安逸社會就必然會出現這狀況,所以我為何介紹Will Durant這本舊書,因為歷史發展並非如此,不要說看一、二百年,即使三十年,好快就會過,想想自己老的時候會怎樣,是否希望變成一國一制呢?香港應該點定位,自己應該點定位。你可以不相信阿松,但人家就寫了一大套世界文明史,幾千年歷史,有識之士是這樣看問題,若不是只想今天、明天活得好,而是三十年後仍要活得好,今日就要思考這問題。

讀: 你女兒已小學畢業,對下一代的處境是否有憂慮?
梁: 當然係有,否則便不會再出來發表意見,好像魯迅的《吶喊》,各人在鐵屋中昏睡,總要有人發出吶喊。這不是我家庭的問題,而是香港的問題。

讀: 當年你提出The Tipping Point時,香港社會仍然有理性討論的空間,相對今天社會撕裂對立嚴重,還存在這空間嗎?
梁: 無疑今日係困難,但仍比我想像中好,最近我講郊野公園建屋問題,起初準備會給人嚴厲批評,但又不是這樣差,好多人反應話並非不可討論,我們要山明水秀,但樓價貴絕全球?不是,現在也不是要破壞山明水秀,而是既要山明水秀,但樓價不要貴絕全球,有甚麼辦法呢?我提出了三個方法:郊野公園、荒地棕土及維港外填海,包括大嶼山,港珠澳大橋落成後,珠海可以做hinterland,世界上金融中心都要有hinterland,就算在中環上班,在堅道住個小單位,假如珠海有個大些少的假日物業,心理上都會較平衡。我一直認為社會大眾應該廣泛而公開討論這些問題,其實也不用太悲觀,你看看佔中後社會「人心思變、人心思治」,「思治」可以由社會層面做起。

讀: 官民對立的氣氛下,政策討論空間還有嗎?
梁: 社會可以自己先廣泛討論,不一定需要政府參與,試想想香港過去成功,好多時都不是由政府去帶領的,我們與新加坡的分別就在此。由專業團體、商界、非政府組織去討論,給年輕人見到未來方向。我希望自己下一代在2047後仍然留在香港,仍然開開心心生活,而不是在Honalulu,上海或北京(梁錦松母親及部分兄弟姊妹均在夏威夷)。

與子女同行

讀: 剛才你說了很多關於對香港的看法及自己承擔角色,但你會否每天回家後,同子女一起閱讀,或給他們講故事?

梁: 這方面我真的有所虧欠,六年前左右,幼稚園正準備小學入學模擬面試,一日接到幼稚園校長電話,說有緊要事商討,原來學校在模擬面試中問女兒爸爸有否經常與你一起閱讀,女兒答爸爸不在家睡,早上才回來。原來因為當時經常出差,早上第一班機到港回家,因此子女見到我多在早晨。但她這樣說,人家就會誤會我有其他問題。

離開Blackstone去南豐工作,本來是希望多些時間在香港陪家人,但而家一樣好多時間在外邊,經常同外邊的人開會,我亦同一班人研究香港教育問題。現在雖然忙,但每晚會同小朋友睡前一齊祈禱,祈禱包括三方面可以有正面作用,第一係感恩,第二係認錯,在中國人家庭,父親點會認錯呢?有時責罰完孩子後,我會在祈禱中求主寬恕,也再講一次孩子做錯了甚麼,孩子在旁聽見,會知道認錯沒甚麼大不了。第三樣希望他們會關心別人,如最近關於中東難民、伊斯蘭國殺戮等。

讀: 對於教育改革仍念念不忘,是否有些未完成的目標,抑或教改走了樣?
梁: 以前雖然做過教育改革,但有些問題無重視,可能近年信主之後,會重視靈性教育、德育,而家全球大趨勢都不再強調考試。我仍相信多元學習,以前講過「高分低能」,又畀人鬧到反肚。能力有好多種,好似運動係培育人的意志、紀律、識得贏之外,更加識得輸,我以前校隊打乒乓球,輸時如何咬緊牙關打番上去,贏更加不能鬆懈,一鬆就會散,拼搏得來又要守規矩。以前在UGC時候,叫過大學收生不能單看分數,目前已經縮翻轉頭,因為有人投訴不公平,最後變回只看分數。中小學鼓勵多元發展,一去到大學收生就看分數。好多教育改革都已經異化,所以需要重新研究教育。

讀: 回望教育改革多年,香港的孩子究竟對知識的追求有否改變呢?
梁: 直資學校對閱讀肯定重視了,但對好多基層家庭父母,孩子要考試到好成績,先至可以入讀大學。家庭背景好的,有更多社會資源去給予小孩,所以反而不太重視考試成績,其他學習體驗,有時需要資源先得。多元學習不一定是公平,最近關於教育我就是思考這些問題,如何幫助這些學校更上層樓。至於改變考試及求分數,可以從兩方便入手,首先是僱主請人的標準會否改變,如重視其他學習經驗,第二是大學收生的標準。只有這兩條線改變,才可以令現狀改變。■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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