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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權壓境 何求獨立?

2016/8/11 — 12:36

背景圖片來源:Albert Ng

背景圖片來源:Albert Ng

今年立法會選舉是前年佔領運動之後第一次,選舉結果某程度上會展示過去幾年反抗運動的成效,也會間接決定來年特首競逐的形勢。正當各路新舊政治力量摩拳擦掌,準備在選戰中一較高下的時刻,冷不防選舉事務處竟然一下子祭出了要求參選人簽署所謂「確認書」,聲明擁護《基本法》。而到了最後,又不顧參選人是否簽署了「確認書」,就選擇性地否決了多名被判定為「港獨」參選人的資格。

連日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港獨」。梁振英政府一意要將這次選舉定性為一場「港獨」與「反港獨」之間的鬥爭,圖謀昭然若揭。

如此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地踐踏香港市民的選舉權和被選權,橫加「政治篩選」,並且把任務推給原本只負事務職責的選舉事務主任執行,不單毁壞了公務員政治中立的原則,也是對香港公民政治傳統的嘲弄,對一國兩制的公然踐踏。有人認為,這是因最近港獨發展的勢頭過猛,中共採取了消滅「港獨」於萌芽狀態的非常措施。可是,任何了解近年本土主義政治的人都可以看出,這場撲殺港獨行動充滿雙重標準。一些明明有長期鼓吹極端本土排外往績、號召獨立建國的活躍人物可以入圍,另一些新面孔卻被剝奪參選資格;一些屈從地肯簽「確認書」的順利過關,但另一些公然否定過去主張的,卻最終仍「不被信納」。顯見被拒與沒有被拒的名單是經過精心挑選,因人而異,並不能總結出一套準則以說明哪裏才是區分可容忍的分離主義言行,哪一些是不可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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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控範圍內 明踩暗捧港獨 中共得益

所以,與其說是壓抑港獨,整個操作不如說是對港獨明踩暗捧。因為歸根究柢,容許港獨思潮在香港存在,只要它是基本上局限在可控範圍之內,對中共其實並無壞處,甚至有所得益。因為無論你是屬於廣闊「泛港獨」光譜中的哪一派別,基本的相同原則都是「中港區隔」(「河水不犯井水」)以及以泛民為主要敵人。這兩點都是實質上有利於中共。你不用相信任何陰謀論,你也可以了解港獨對瓦解泛民所主導的反對運動,在過去和當下的成效 — 雖然泛民自身的問題,並不能全然歸咎於港獨或本土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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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炒作港獨危險性對於鞏固習近平的強硬路線,絕對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強調內部敵人的存在,更有利於梁振英等意圖改造香港社會自英殖時期遺下的自由主義體質,逐漸滲入更多的威權主義元素。因為只有透過「打擊港獨」這個「大是大非」的理由,政府權力才可以深度地動員社會內部的保守本能,大玩「恐懼政治」,以深化對社會的全面控制。

所以,這次立法會的政治篩選動作,一方面造就了嚴厲打擊港獨的聲勢,但結果反而為港獨運動添加了悲情,到了最後,選舉中仍然會有港獨路線的代言人勝出,因為抱有支持港獨心態的選民,依然可以在名單上找到近似理念的選擇。而打壓個別「明獨」只會間接拉抬了「暗獨」的聲勢,因為「抗議票」會讓這批立場相近的支持者覺得投票行為充滿了「意義」。所以,那些賣相差劣的打壓,顯然不能壓絕港獨之聲,而且志不在此,反而只會使港獨更快地在地下蔓延。日後,以「打壓港獨」為名的動作和所投放的資源精力更多,建制派之間的分歧也要在四處蔓延的反對「港獨邪惡力量」大旗面前不敢造次。

中共最怕獨立的公民社會

事實上,中共從來都不會害怕港獨成功,更加不會害怕今日這種規模的港獨小苗頭。因為,無論港獨如何發展,都不可能在香港動搖「有權有法」、「有槍有炮」的中共以及它龐大的建制力量。說穿了,中共(或者任何的威權主義政體)最害怕的「獨立」,其實不是有朝香港成為「獨立國家」,反而是「獨立」的公民社會、「獨立」的司法制度、「獨立」文化教育系統、會「獨立」思考的人民心智。而直至今次政治篩選之前,最令中共威權主義者無計可施的是,香港人在英治晚期習慣了的那種可以獨立地、中立地運行暢順的選舉制度。這種種制度和習慣背後的運作原理是自由主義,這些正好是威權主義的絆腳石。

民主社會的選舉,本來就是要來給予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公民,通過說服、辯論,理性地做選擇的決策機制,讓公民通過細心的溝通和反思,選擇自己的領袖或代議士,並排除那些不切實際的政治主張。一個民主社會是由這些獨立地思考的公民組成,不需要威權主義者來代替每一個人用一張又一張選票做的選擇。要讓這種民主選舉運行暢順,我們更需要獨立的傳媒工作者、獨立的文化教育系統、獨立的司法制度、獨立的公民社會去作支援和配合。

自由主義體制及公民文化走向徹底崩潰

如果「港獨」真是一個危險而不負責任的政治方向,我們「獨立」的選舉制度和「獨立」的公民社會會相應地把它導正,或用選票作出裁決。過去數十年,港獨一直不是人們的選項,正因為我們有一個日漸成熟的公民社會,人們大體上信靠的選舉制度。今日,民粹主義盛行,港獨等激進主張氾濫,正好反映公民社會被侵蝕,獨立運作的種種社會制度日漸崩壞。威權主義者就可以乘機攫取更大的社會權力,由國家力量去介入。

在原先理想化的「一國兩制」底下,國家的權力是下放給原來「相對獨立地」運作的特區,而特區也在過去累積下來的自由主義傳統下,容讓社會權力分散,讓各種社會機制大體上相對獨立地運作。國家力量要伸手,也要通過種種規章和程序,並以恪守程序正義為圭臬。

今次政治篩選之所以具有歷史意義,就在於政府行政體系公然違反過去一直信守的程序中立,任意越權,行使司法權力,繞過立法,直接作社會和思想管控,要求表態、效忠。這就是香港自由主義體制及公民文化走向徹底崩潰的惡兆。

威權主義獸性 循官僚體系找突破口

過去,人們對一國兩制的最大心魔是廿三條立法,「國家安全」的相關法例將來會成為中共管控香港的尚方寶劍。不過,這項魔咒仍然是透過立法過程才會成為事實。然而,今次對候選人作政治審查的先例,正好說明,威權主義的本能獸性正在循行政官僚體系找到突破的缺口,不是以「犯罪」、「刑罰」的威嚇方式來管控社會,而是透過層層篩選、強迫表態效忠,以致追溯一個人的過去言行紀錄來選擇性地剝奪某些人的個人權利。繞過立法、代行司法,行政權力展現了赤裸的專權性質。此後,不用廿三條通過,行政官僚機關都會變為威權控制社會的更便捷手段。

所以,政治篩選候選人的問題不在於某些人的被選舉權受到削弱和剝奪,而是當「忠誠」成為尚方寶劍,並交由行政官僚去確保不會出現「不忠誠」的情况,那試問:公務員的考核,不需要以表態效忠查三代簽確認書以策安全嗎?大中小學教職人員,站在意識形態的前線,又不需要宣誓坦白,自我檢討,保證從沒參與與港獨相關的危險活動,才能獲取職位嗎?……只要無條件地把「國家安全」放在首位,把是否忠誠於「反港獨」這些所謂「大是大非」的原則變成雞毛令箭,各個不同的行政機關都有「大條道理」去加設層層篩選的機關,把社會環節逐一監控。這種表態效忠文化一旦確立,港獨和反港獨之間的鬥爭就會全面展開。肯順從的首先要做的是「反港獨」秀,表態猶豫的就自動「被港獨」,成為異端。

走筆至此,筆者不禁想起哈維爾筆下蔬果店的賣菜大叔,他不加思索地在店的櫥窗掛起「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的口號,以漫不經心的態度說了一些他自己也不一定明白的謊言,也從眾地展示了他的忠誠。他成為謊言體制的一部分,雖然這個體制之得以維持,正是依靠謊言去招攬人去對其馴服。當日,這些在「布拉格之春」被蘇軍鎮壓之後的捷克人,已經無力去堅持什麼追求獨立自由自主的捷克。在蘇共眼皮底下,也不存在什麼捷克(從共產主義陣營)獨立出來的可能性,然而對蘇共來說,「捷獨」並不會失去功能。因為只有祭起打擊「捷獨」旗幟,防止「捷獨」陰魂復辟,以「國際主義」/「全世界無產者團結」之名的效忠表態,方能徹底瓦解真正具威脅性的(捷克)獨立公民社會。

雨傘之春 春殘夢斷

這幾年,有人不斷爭議2014年那場運動究竟是「雨傘革命」還是「雨傘運動」。然而,今日拉開了一段歷史距離之後,或者更適合地稱之為香港的「雨傘之春」— 春殘夢斷,或者是時候冷靜地正視威權主義,如何快速地蠶食那個還容許我們有「獨立思考」空間的公民社會和僅存的自由制度、自主組織,起而珍惜保衛。

前車可鑒,或者這樣,我們才能知道真正有價值的「獨立」是什麼。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本文經作者受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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