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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民退潮 2】後雨傘運動 學民的「第二次前途問題」

2016/5/9 — 18:21

2015年七一遊行學民隊伍。攝:Eric Ip

2015年七一遊行學民隊伍。攝:Eric Ip

受訪者:
曹穎賢(Tinky) 學民常委 今年17歲
麥浚傑(正太) 常委 18歲
李宗澤(Wilson) 常委 19歲
周可愛(可愛) 常委 19歲
鍾禮謙(Johnny) 秘書處主席 21歲
伍善恆(Greg) 常委 21歲
周卓喬(卓喬) 常委 21歲
鍾展翹(阿包) 常委 21歲

【學民退潮】全部七篇文章請看:https://thestandnews.com/學民退潮/

「學民好有資源,好有影響力?只係外界睇啫。」學民思潮常委周可愛道。

2015 年 9 月 1 日開學日下午,在發言人黃子悅帶領之下,學民思潮踩上教聯會旺角會址,抗議教育局推出基本法教材,質疑是「滲透式洗腦國民教育」,要求教聯會解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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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抗議,沒有太多傳媒報道。幾名學民核心成員,加上幾個剛放學後就把學民Tee套在校服外的中學生,只有寥寥數人。

「得 8、9 個人。完咗就散水,食飯。」有份參與行動的學民常委鍾展翹(阿包)苦笑。「係咁架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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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對學民的印象,是622電子推動公投期間,學民在全港擺滿街站,或以往七一遊行大片橙色旗海。2015 年開學日這個場面,與公眾印象中一呼百應的「學民思潮」,相去甚遠。

對外界而言,這只是又一次尋常的學民抗議行動,毋須給予太多關注;但屬於組織核心的阿包,卻有深切體會。「其實唔係一下子變成咁。點解得 8、9 個人?你 feel 到的,開會冇人來。越來越少人來。要 30、40 個人出來行動,好難。」

當時的現實是,學民掛名有百名成員,但無論動員能力和聲勢,都無法再與全盛時期的學民相比。

2015 年的開學日,離 2014 年的 622 政改電子公投,只是相隔一年多,學民思潮的動員能力,緣何急速遞減?

2015年9月1日,學民思潮踩上教聯會旺角會址抗議(學生思潮 facebook 圖片)

2015年9月1日,學民思潮踩上教聯會旺角會址抗議(學生思潮 facebook 圖片)

「一直以來,學民嘅行動都好倚靠『人數』。」常委周卓喬認為,動員力對學民行動而言,非常關鍵。

學民人數最高峰,除了反國教時期,就是 2014 年 622 電子公投前夕。當時,學民動員、串連學生發動全港街站,用最傳統的面對面方式,喚起市民關注,呼籲市民支持「公民提名」學界方案。阿包憶述,當時學民最短試過隔兩週就招收 60-70 人,組織規模迅速膨脹至四、五百人。

當時仍是義工的卓喬回想 2014 年初夏,只記得自己不停擺街站,一星期三、四日,每日早、午、晚,朝八晚八。這種全天候街站模式,一直延續至佔領爆發之前。

2014 年 9 月 26 日,學民、學聯聯手發動重奪公民廣場,並觸發 79 日佔領;學民思潮行動的重心,轉移至佔領區之上:與其他佔領團體合作、面對拆大台爭議、升級、以至後期慎防泛民退場,還有支援被捕成員等,佔據了他們所有時間。

捱過 79 日,徒得罵名。到 2014 年底,佔領結束;再後來,學民夾實泛民防轉軚的最後任務也完成,政改遭否決,「袋住先」方案被推倒,但是,重啟政改無期。

政改結束之後,學民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 * *

單一議題組織的「前途問題」

這個「前途問題」,學民早就經歷過。2012 年反國教運動凱旋後,純粹因國教議題聚首的一群中學生,就曾面對過同一難題,解散亦一度是選項。

「做咁少嘢就執笠?咁難得一班志同道合!」2012 年時年僅 14 歲(中二),屬組織內最年輕成員的麥俊傑(人稱「正太」),仍記得當時大家反對解散的原因。

從國教後決定不解散起,學民思潮就從反國教單一議題組織,變成要不斷搵議題的單一議題組織。

國教後,學民決定瞓身政改運動。那政改之後呢?作為學生組織,不少成員都認為學民應回歸教育議題。「要默默耕耘,唔係一開始就爆場運動出嚟。」常委李宗澤(Wilson)當時相信,學民做教育議題會有成效。「學民有嘅係輿論關注、係資源。」

傘運結束、政改否決之後,學民曾嘗試推動其他議題:中小學驗鉛水、反對普教中、抗議基本法教材、關注學生自殺潮等,統統都試過。

但最終議題就是「炒唔起」,公眾短暫注視之後,無疾而終。

學民秘書處主席鍾禮謙(Johnny)指出:「普教中或基本法教材,政府係好隱密咁推行。普教中,政府係無任何強逼,只是學校自願參加;而基本法教材,你亦唔會知道個別學校內的實施情況。」這些教育議題不易做出成績,因為沒有迅速引起廣泛關注的「觸發點」。

除了教育議題,學民並無涉足其他社會議題的打算。加入學民的人,本來就只為推倒國教或政改;轉而關注其他社會議題,學民成員未必熟悉,立場上也難達共識,「既然攞唔到所有人嘅共識,咁無謂突然介入一啲議題。(新界)東北或全民退保,或其他民生項目,會見到學民缺席。」Johnny 說。

* * *

「好多人都頹咗」

問題是,學民思潮當日發動反國民教育科運動,起初也是得不到傳媒和公眾關注,但學民的堅持和韌力,成功掀起 2003 年後香港最大規模的一場社會運動,而且取得最後勝利。普教中等教育議題,真係「冇得砌」?還是根本不是議題本身的問題?

「係一個不斷搵嘢試的 mindset。」阿包續說,「內部嘗試搵好多唔同教育議題去掂,但發覺效用唔大…就係做下試下,做下試下。」

「但無一個強烈的 sense,要專注一樣嘢……傘運之後有種壓抑,令好多人都頹咗,好難再積極做組織工作。」

內部無心專注,關鍵字是「傘後」。外界反響零落,亦然。

在政改還未否決時,學民有不停擺「重啟政改」的街站,但傘前傘後,市民反應猶如變臉。「傘前啲人聽到你學民,多數會講『加油!』『支持你!』」經常落區派單張的可愛指出:「傘後啲人一聽到係學民,就『吓,又搞埋咁多嘢…』、『你哋咁激…』」

「落菜街(旺角西洋菜南街),一去就畀人鬧。雨傘之後自己情緒又好低落,瀕臨崩潰邊緣…」

「好多嘢都唔同咗。」

學民思潮曾聯同「普教中學生關注組」和「港語學」到教育局請願,要求教育局停止要求學校於中國語文科教授簡體字。(學民思潮 facebook )

學民思潮曾聯同「普教中學生關注組」和「港語學」到教育局請願,要求教育局停止要求學校於中國語文科教授簡體字。(學民思潮 facebook )

傘運期間經常在金鐘駐守的卓喬,也想過退出,「個人好攰,磨蝕咗。」經其他成員勸說,他才決定留下;可愛最終亦咬緊牙關,堅持到最後一刻。

但並不是所有學民人都作此選擇。傘後,學民人手不斷流失。

* * *

從四、五百人 到百多人

學民思潮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發訊息要求成員「更新資料」;這是學民的普查方式,沒有回覆的,就意味著該成員無意再留在學民。傘後,學民思潮再次發出這個訊息;有好一些成員已讀,但沒有回覆。

或許因為傘運期間耽擱太久,必須專注學業(否則會留級);或許因傘運失敗而心灰意冷,「覺得香港無得救」;或許不再認同學民的立場與底線;有人則不想從此返唔到大陸……種種原因下,流失的學民成員,達百餘二百之眾。

除此以外,組織迷失方向,亦是主因。「好多人都係有大事,先會走出來。」Wilson 認為,學民留不住人,正正是因為當時沒有大議題。

傘運之後,學民進行停止運作前最後一次大型招收,新增成員約一百人。但當時一眾剛剛走出雨傘運動的學民人,找不到下一個確切的目標。

一直至 2015 年 5 月,黃之鋒再度當選召集人後,他承認對組織前路,仍沒有頭緒。黃當時在 facebook 刊出長文解釋再選原因,坦承:「對於政改表決後如何走下去,根本還是未知之數,甚至除了否決政改外,暑假以後學民會怎樣,還是完全的不確定。」

百多名新成員,加入的,是一個背負傘運失敗,前路茫茫的組織。

* * *

佔領之後   會議不斷

傘後沒有逼切議題跟進,學民亦由以往頻密組織地區行動,變為不斷開會商討前路。學民下一個重點議題是甚麼?如何回應社會各界當時在社會運動路線上的爭拗?

「佔領之前,重點在於街站;佔領之後,重點在於開會。」阿包如此形容當時情況。

2015年以前,學民行「成員 ─ 義工 ─ 地區行動組(地行)」三級制,由於決策全歸最上層的「成員」,時時引起義工及地區行動組不滿,認為下層的意見不被考慮。傘後學民改組,從此不分義工、地行,所有學民人都是成員,再票選出常委;常委會的決定,成員會可以投票推翻。理論上,新加入的成員,不同於 622 公投前招收的地行,他們在組織的決策、路向上更有話語權。

不過,也不是所有成員都願意花心力在漫長的會議討論,特別是剛加入的「新仔」。卓喬提到,他們在會議上絕大部分時間,都不發一言;艱澀、繁複的組織前途、論述問題,帶到成員大會討論,新人普遍無興趣。「每次一傾就全場靜晒……又係嗰幾個人喺度互片,其他人就坐喺度,恰眼瞓嘅恰眼瞓,打機嘅打機。」

新加入的學民成員寄望,參與學民是參與社運的窗口;但加入後,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場又一場無間斷的會議,難免有期望落差。另一邊廂,學民外的世界卻是風風火火,熱鬧非常。

佔領落幕之後,輿論焦點轉而落在各區爆發的光復行動,以及本土派的迅速壯大。

卓喬指出,學民當時經歷傘後的陣痛期,不少成員「頹過」、需要時間沉澱,但面對社會運動節奏急促轉向,學民迫着要思考如何回應。經內部討論後,最後決定學民人可用個人身份參與,但不可用組織名義。

卓喬觀察到,不少有本土傾向的新成員,對於學民的取態漸生不滿,「佢哋會覺得,學民好『和理非』。」卓喬如此觀察。「光復之後,特別明顯,佢哋支持本土派嗰套,甚至乎有唔少人加入本民前、熱血,有『佢哋做到嘢,你哋(學民)做唔到』嘅聲音。」

直至停止運作當日,學民在傘後加入約百名新成員,只剩下一半。    

能夠動員的人手越來越少,學民後期的行動,自是難復當年,「已經無可能再有 622 電子公投街站的規模……內部都冇人去做,點樣影響到其他市民,同學民一齊做嘢?」卓喬說。

不過,就算有人手,做咩嘢先?

* * *

「籌組政黨先係主軸」

學民在傘後的種種議題嘗試,包括普教中、驗鉛水、基本法教材等,正太是這麼看的:「嗰啲係禾稈草嚟,籌組政黨先係主軸……你上堂瞓覺,都會拎住枝筆,扮嘢畀老師睇啦。」

在正太的印象中,學民花在討論「前途問題」上的時間,比其他任何議題都多。他認為問題癥結在於,黃之鋒等一批學民核心人物,心力早已轉向另立政黨之上。「學民之後變到點,佢哋根本唔 care,佢哋只是介意政黨點樣。」正太如是說。

2015 年的暑假,學民思潮的前路仍然不明,再次連任召集人黃之鋒的部份心思,的確已經放在學民之外;組黨、以年輕人身份參政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萌生,漸漸成形。

10月,即將屆滿 19 歲的黃之鋒,正式以個人名義向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要求將立法會地區直選的參選年齡限制,由 21 歲下調至 18 歲。同日,學民發表聲明,強調組織不容許任何人以學民思潮名義參選。

黃之鋒找到了方向,但這並不是學民思潮可行的方向。

 

2015年10月,黃之鋒以個人名義正式向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攝:朝雲)

2015年10月,黃之鋒以個人名義正式向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攝: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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