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香港民族論》 序言一

2015/1/14 — 18:22

法國學者Ernest Renan曾言:「一個民族的存在,就是每天舉行的全民公投。」「和平佔中」主辦者於今年六月發動民間公投,由全民選出特首普選方案,力抗中共企圖以小圈子、高門檻的提名機制篩走異見人士,操縱所謂「普選」。公投最終有七十八萬港人參與,反映港人一直渴望在中國邊陲自立自治,落實民主選舉,惟礙於中共長期打壓,迄今未能成事。香港主權移交後的政治困局,激起了港人重新思考自己的歷史、文化、身份認同與政治前途。於是,一種獨立於中國的民族意識逐漸於壓迫下形成。

英國政治學者Mortserrat Guibernau曾提出「無國家的民族」(nation without state)之概念,定義其為「分享共同歷史、據有可明確區分的領土,並且在沒有屬於自己的國家的情況下,渴望決定其政治前途的文化社群。」她分析指,全球化下互相依賴的政經模式,與愈趨多元化的社會關係,削弱了傳統主權國家的中央集權,亦催生了邊陲地區的地方民族主義。例如全球化下產生的國際甚至超國家(supranational)組織,迫使傳統國家讓渡其部份於政治或經濟事務的主權,令主權國家不再是國際政治中的唯一角色,反而給予大國中的小型民族更多機會,憑藉政治手腕或經濟實力,躍升為國際舞台的一員,正如香港能在帝國夾縫間透過貿易與金融,開拓自己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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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ibernau繼而指出,十九至二十世紀初的民族主義,雖常被用作建構龐大的主權國家:對外展開軍事及經濟擴張,對內則壓迫其他少數民族。然而,我們卻在二十世紀末見證,不少「無國家的民族」如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及加拿大的魁北克,其發動的民族主義運動,成為挑戰中央政權合法性、抵抗文化同質化、尋求地方自治或對抗全球資本剝削的抗爭出路。

在「無國家的民族」的分析框架下,民族主義可被視為一種社會運動或意識形態,透過強大的身份認同及自治願望,團結人民以爭取不同程度的訴求,包括保存地方文化、要求分權自治、建立聯邦制度,甚至爭取分離(secession)以建立主權國家。然而,某民族欲爭取何等程度的訴求,則涉及抗爭成本、策略及政治形勢等判斷。故此,民族追求分離獨立雖具道德正當性,但在全球化格局下的民族主義運動,與獨立成國則無必然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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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亦有不少論者認為民族主義必然是落後、狹隘及排外,但Guibernau曾反駁類似論調,指其忽略現代民族主義乃建基於主權在民及大眾意志等民主原則。「無國家的民族」希望於中央政權的壓迫下,成為一個在文化上自保、政治上自決的共同體,此乃正當而符合普世價值之願望。

由此觀之,若認為在二十一世紀提倡民族主義是倒行逆施,或標籤香港民族論者為「港獨派」甚至是「法西斯」,其實都是非常狹隘的觀念。Guibernau亦警惕讀者,若有人盲目否定次主權地區內的民族主義,往往是為強烈而隱藏的國家民族主義背書,即如香港民族主義之於大中華主義。

此時此刻,我等提倡香港民族主義有三點重要意義。第一,港人在主權移交後的民主運動,往往單把落實普選的正當性,建立在「基本法如此承諾」的委婉理由,但當中共肆意扭曲條文時,如藉基本法之「提名委員會」一詞設立極高門檻的篩選機制,港人就顯得進退失據。香港民族主義則為民主治港提供堅實的道德基礎,即香港人作為具有獨特歷史、文化及身份認同、希望在特定邊界內實踐自治的民族,就當受尊重及擁有自治權利。

第二,國務院早前發布的白皮書強調中央對香港擁有全面管治權,揭示出「一國兩制」潛在的衝突。中共政權追求中央集權,更積極利用類近殖民控制的手段,如建立管治代理人、輸入紅色資本、打壓民主選舉並灌輸中國民族主義等方式扼殺地方自治;而香港則期望在國際條約及基本法保護下,實踐最大程度的地方分權與民主自治。然而,香港所靠賴的制度優勢及文明質素,未能如願抵抗「一國」的侵蝕和壓迫,令香港長期於政治上處於被動及弱勢。故此,我們必須為「兩制」重新注入政治能量,即以身份認同及自治願望為依歸的民族主義運動,動員港人對抗「一國」的多方政治壓迫,並盡快建立本土政權。

第三,中共及港府一直具策略地去瓦解香港人的身份,包括高舉中國民族主義及其史觀、積極推動國民教育、在中小學推行以普通話教中文、收編各大傳媒及壓制本土影視業、推動邊境融合與中港同城化、大量輸入新移民、放寬大量自由行來港、推動消除基於居民身份的差別待遇之法案等。透過建構香港民族論述,我們將重新發掘、詮釋並凝練香港的文化內涵、生活方式與身份認同,守衛香港人身份的獨特性,免遭受中共同質化。

一個新興的民族主義往往始於知識份子的學術興趣,故香港知識份子的當務之急,是須重新審視、挑選並演繹香港的本土歷史與文化內涵,建構出一套具主體意識的民族論述,繼而將其成為政治運動的理論基礎。上文提出的幾點分析當然不足以概括香港的政局全貌,故此我們須保持民族論述的開放性,不斷接受批判並吸收新觀點,例如批判英殖遺留的愚民及剝削制度的解殖視角,或以華夏文化為主軸的城邦自治論,以豐富目前的本土及民族論述之光譜。

《香港民族論》正正希望打破香港作為民族的思想禁區,將民族論述正式帶入公共辯論與實踐,並邀請所有支持民主治港的朋友,一同思考港人民族身份的問題。本書輯錄了去屆學苑編委於本年二月發布的「香港民族,命運自決」專題,該四篇文章分別談及分配權利與義務的共同體概念、香港的本土政治史、香港的本地文化,以及香港人作為民族而具有的自決權利,描繪出我們年輕一代對「香港民族」的願景。此外,我們榮幸能邀請到五位學者及評論員為此書撰稿,包括吳叡人教授、練乙錚教授、孔誥烽教授、徐承恩先生及蘇賡哲博士,深化香港民族論述之學理基礎及對現實政治的分析。

書中各作者對於香港能否成為一個民族、民族論述的內容或香港政治前途等問題,均沒有統一答案,但正如曹長青先生於《獨立的價值》一書中道:「獨立是追求做人的自由和尊嚴,這不是邪惡;而獨裁是剝奪人的自由和尊嚴,這才是邪惡。獨立和統一都不是價值標準和原則,尊重人的選擇權才是終極價值。」但願每位港人讀畢此書後,都能分享到一份強烈的願景──終有一天香港人能享受真正的自由,昂首選擇自己的命運。

 

二零一三年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總編輯

梁繼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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