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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變形記.7】我討厭政治(AO 版)

2016/11/21 — 23:10

四年前,香港政府推行國民教育科,民間激烈反彈。反對團體連日在政府總部公民廣場集會,數以萬計黑衣人在怒吼。

很多示威者想不明白的是:為何政府要堅持推行國教?好,假設洗腦是中共悉心部署的陰謀,那局長為何不質疑?負責執行的 AO 為何又不反抗?

不是有許多人說,公務員系統可以守住香港防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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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行政策 = 為香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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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講到,不少受訪的 AO 自言,AO 多是精英分子,「要幾叻有幾叻」,之所以願意屈就政府,顯然不為發達,而是「真心想為香港好」。

但咩叫「為香港好」先?我們追問一眾受訪者。

一位高級政務主任說:「在私人機構做,incentive 就是搵多啲錢;在政府做,人工 OK 高,你的 incentive 就是想推動政策,或者幫助市民。」換言之,只要成功推出政策,就是「為香港好」。另一 AO 也認同:「AO 的(工作)目的,就是令政策順利推出。我們最想就係咁。」

慢著 — 假如要「為香港好」,關鍵似乎不只是推出政策,更要視乎該政策是否對市民有所裨益。譬如說,誰會認為,成功落實國民教育科,就是對香港(的下一代)好?

有受訪 AO 不是這樣想。「你話(學校)升唔升國旗,我覺得好 minor。」他直言,作為公務員,假如有些政策會傷害市民,當然不該做,但國民教育不屬此類。「一般來說,政策出台,都是想為社會做啲嘢,我們通常是見到有個 gap,先諗個政策去 fill。國民教育都係,通識科、歷史科可能真的有個 gap 想 fill,最初原意係好。」

他再舉例:「假如我們教科書想改版,加某些課程,令中學生了解多點民族歷史……我們是真的想學生了解歷史,想做好呢件事。當然如果某些事情好敏感,出咗街會畀人鬧得好勁,我們都可能會改改或者避避。」

注意:是因為「可能畀人鬧」,所以修改政策;政策本身是否另有政治目的,甚至旨在洗腦、赤化……這些外間喊得力竭聲嘶的政治議題,AO 似乎不怎樣理會。

「落實政策的時候,都會諗下細節,但無話諗政治嘅嘢。都係睇下是否可行。」

2012年香港反對國民教育的抗爭(圖:Wikimedia Commons)

2012年香港反對國民教育的抗爭(圖:Wikimedia Commons)

 

討厭政治的行政精英

對政治不敏感,向來是 AO 的特色之一。前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劉兆佳曾著書 [1] 分析香港 AO 六點特徵,當中提到這群體「自認為是香港整體利益的最佳捍衛者,對於局部的狹隘的利益,包括政黨政治十分抗拒」,又指 AO「相信自己政治上是超然的,以社會全體利益為出發點和立足點,認為所謂『政治』是狹隘利益的爭奪,是情緒和非理性的表現」。

他們是「我討厭政治」的表表者。

也難怪,即便是公務員事務局網站也這樣描述政務職系的功能:「政務職系人員是專業的管理通才,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擔當重要角色。…他們具備豐富的經驗、卓越的行政技巧及多方面才幹,又勇於面對挑戰,是政府的重要資產。」

重點在於「管理」、「行政」、「多方面才能」。對政治有否認識,從不重要。

這種重行政、輕政治的傾向,源於港英年代對政務官體制的期望。研究公共行政多年的中大教授黃偉豪曾指出,AO 之所以祟高尊貴,多少拜殖民地管治所帶來的政治空間所賜:「殖民地不可推行民主,但政府仍需要進行有效的管治,所以便不得不依賴如AO般非由選舉產生,而是透過考試和種種嚴格選拔而產生的行政精英 (administrative elite) 來代替政治家 (politician),擔當重要的政策制定工作。」

沒錯,AO 乃天之驕子。能夠考得上的,大多來自頂尖學府,更不乏來自 BBA、法律等精英學系的畢業生。他們或有高明的社交手腕、出眾的溝通管理能力,但談到對社會時事的敏感度,以至是對政治形勢的認識,抱歉,他們不一定勝過普通網民。

有鑑於 AO 工作的複雜性,公務員事務局特別重視對政務職系的培訓,為一眾 AO 提供「管治及公共行政」、「國家事務研習」、「溝通及傳媒技巧」、「領導管理才能」等範疇的 training 。但這些課堂的內容,大多無關政治。

以國情班為例,據一名公務員透露,堂上教授的主要是中國文化,「《論語》、《莊子》、《三十六計》、四書五經都有。」中國文化跟公務員有何關係?「就是由這些帶出現代管理智慧囉。」當然也有些內容跟社會時事有關,例如今期流行的「一帶一路」、兩會等等。但亦僅此而已。

一名 AO 坦言:「我們有時都講笑話呢啲係洗腦班。」培訓的效果,由此可知。

這樣看來,理性主導、以解決問題為先,甚至有點政治潔癖的 AO 們,似乎很容易被上面的官員利用。

對此,有受訪 AO 叫大家毋須擔憂太多:「公務員沒那麼神秘,沒有太多所謂的政治工作,有好多都是 policy,多於 politics。」他舉例說,AO 平日工作,大多是決定「紅綠燈是否加三秒」、「康文署訂場系統是否要升級」等民生問題,真正敏感的議題,佔不足兩成。

「基本上政治考慮都是來自政治問責官員,我們都是傾吓偈、寫吓民意、食吓飯。」他說得輕鬆。

香港特別行政區第四屆政府主要官員(圖:政府新聞網)

香港特別行政區第四屆政府主要官員(圖:政府新聞網)

 

AO 不碰政治?不可能!

但 AO 真的可以不沾手政治嗎?楊立門說,不可能。

「乜都係政治!怎會不是政治?」曾任民政事務局常任秘書長的他記得,當年局方每次推行政策,他必定親自跟傳媒、區議會、受政策影響的團體摸底,然後再作諮詢。「香港的制度得一個局長、一個副局,你叫他們幾個人點做哂咁多嘢?咪又係公務員做。」

高官問責制實施後,縱然增設了副局長、政治助理等政治委任崗位,但由於人手單薄,到實質運作時,仍要靠 AO 親自對立法會議員進行游說。

不是說公務員應該保持「政治中立」嗎?楊立門一笑置之。「不能說游說立法會是政治,游說商會就不是……我都想公務員可以閂埋房門,寫完 paper 隊出去就可以翹埋手,咁就好、就易賺,但實際上不是這樣運作。」當政治殺到埋身,AO 們還得處理。

有些 AO 已經見怪不怪:「如果你想政策行得順,去到某個位你都要 lobby(游說)立法會議員,公務員唔係唔做得,視乎你是否想件事行得成。」

碰上立法會有敏感議案需要表決,政府更慣常派出一堆 AO 精英擔任「狗仔隊」,在會議廳外長期守候,緊貼議員動態,跟出跟入,甚至出動奪命追魂 call,確保一票不能少,議案獲得通過。

有高級政務主任對此表示反感。「可以的話,應該叫低層一點的去做,不要叫高級公務員做。我不覺得需要咩 special skillset 喎,純粹是「捕」吓呢個人出咗去、呢個入來。」

楊立門則認為,這也無可厚非。「難道你叫個局長去做狗仔隊咩?無可能,你們是一個團隊嘛。」他指公務員是專業團隊,以服侍在任政府為己任。「你幾唔同意 CY Leung 都好,他要做的都要幫他。除非你唔撈。」

楊立門

楊立門

 

預告

正如楊立門所言,「乜都係政治」,高級公務員根本想避也避不了。

但更麻煩的恐怕是,由於 AO 與政治官員是「一個團隊」,所以當上面有任何政治命令,他們根本難以抵抗 — 除非你唔撈。

提提你,DQ 梁天琦的選舉主任,本身正是一名 AO……

 

註:

[1] 劉兆佳,2012,《回歸十五年以來香港特區管治及新政權建設》,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頁 123-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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