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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判決與政治展望

2016/11/18 — 11:38

高等法院裁定,梁頌恆和游蕙禎立法會宣誓違反《基本法》及《宣誓及聲明條例》。

高等法院裁定,梁頌恆和游蕙禎立法會宣誓違反《基本法》及《宣誓及聲明條例》。

11月15日,香港高等法院原訟法庭區慶祥法官就梁頌恆及游蕙禎兩位立法會議員的宣誓爭議宣判,判決原告行政長官及律政司司長勝訴,立法會主席及兩位議員敗訴。

一、判決內容

這份判決澄清二人自10月12日起已經離任,禁止二人以立法會議員身分行事,因為二人在當日的宣誓違反了《基本法》第104條及《宣誓及聲明條例》第21條規定,因此宣誓無效,議席懸空。此外,判決更宣佈立法會主席無權再為二人監誓,推翻立法會主席先前曾經准許二人再宣誓的決定,禁止立法會主席為二人再監誓。
聞判後,梁、游二人拒絕屈服,決定上訴,預料在11月24日開庭,而且將會視乎立法會何時刊憲為出缺議席啟動補選,再決定是否申請暫緩執行原審裁決。至於政府會否及何時啟動補選,仍是未知之數。梁、游二人暫先計劃眾籌五百萬元訟費,即使賠上身家,也要循司法途徑決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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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判決一方面首先肯定中國人大常委會11月7日主動「釋法」對香港所有法庭具有約束力,另一方面又表示「有沒有該解釋,法庭得出的結論都一樣」,進而指出法庭是完全「採用以立法原意為基礎的詮釋方法及根據普通法」去理解《宣誓及聲明條例》第16、19、21條規定。一切好像心有靈犀一點通、英雄所見略同般,剛好得到跟中國人大常委會相同的結論:宣誓人必須「莊重、真誠」,表達「良知忠誠」以及「從實地」承諾會支持及遵守誓言。當然,這極不可能是巧合,只是換個方式巧妙地矯飾自己順從「聖旨」的行徑

區慶祥法官認為:梁、游二人是「有意圖地不願或反對按照法例的規定」宣誓,亦即他們已經「客觀及明顯」地表示不承認「一國兩制」原則以及該原則下「一國」的重要性,根本「不願」擁護基本法和效忠特區,因此即屬「拒絕」宣誓,必須視為自他們「拒絕」宣誓一刻起離任,取消他們續任立法會議員的資格。這種擴張解釋「拒絕」一詞的觀點,當然值得商榷,下文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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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判決不處理人大「釋法」是否等同「修改」《基本法》第104條這個關鍵問題,因為區慶祥法官表示他的判決不以人大「釋法」內容為依據。至於他的這種說法是否真誠、莊重、準確、完整,大家不妨想想。我不禁覺得滑頭和滑稽。

判決也不接納梁、游兩位議員的「言論免責權」反對理據(立法會議員在議會上言論不受法律追究),因為法庭認為他們仍未就職,所以無法有效行使立法會議員職權,豁免權無從談起。或許法庭有理,我暫且擱置爭論這一點。

判決更不接納梁、游兩位議員基於「不干預原則」(司法機關不干預立法機關內部事務)的反對理據,因為區慶祥法官認為「法庭是有權力裁定立法機關是否擁有某一權力、特權或豁免權」,而監誓人根本沒有認定某議員宣誓合法與否的最終決定權,反而法庭才會有。這一點引起爭議,下文再談。

最值得關注的是,區慶祥法官基於上述「以立法原意為基礎的詮釋方法」及「普通法」,指出「立法會主席容許梁先生及游小姐再次宣誓,實質上和作用上意味兩人於2016年10月12日並沒有拒絕或忽略作出立法會誓言」,而這種做法是錯誤的,因此推翻立法會主席梁君彥先前准許二人再宣誓的決定,禁止他為二人再監誓。但法官沒有解釋為何「以前可以補正,這次不得補正」,更沒有說明會否「一次拒絕宣誓,終身不得參選」。

二、議題分析

(一)睜眼說瞎話

區慶祥法官聲稱他只根據普通法而不根據人大釋法而判決。與其說他「用心良苦」或「聰明取巧」,不如說他「甘做鴕鳥」和「迴避爭議」,故意猶抱琵琶半遮面,敢做不敢認,絕對不是湊巧。

如果他真的由衷地相信人大「釋法」就是「法」,為何他有新「法」卻擱置不用、不面對、不依靠?難道法官有權「揀擇」?難道人大「釋法」的「至怕萬一」真的是完全「多此一舉」,抑或已經被他用來「偷天換日」?為何他不再給雙方就新「法」在法庭上公開爭辯的機會?

為何單憑他所說的普通法(究竟是甚麼判例)竟可莫名其妙地得出「宣誓必須動機真誠,儀表莊重,形式全對,內容全對,一次過,無重複,否則無效,不得補正,喪失資格,啟動補選」這個違反多年來立法會慣例及終審法院梁國雄案結果的荒謬結論?這已經到了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地步。

如今部分泛民議員竟為區慶祥法官的判決公開喝彩,甚至聲稱反而證實了人大「釋法」是多餘的,笑逐顏開,簡直是愚蠢到連「小學雞」都不如!

更嚴重的是,未來可能出現不同裁判之間的矛盾。如今已有接近30宗立法會議員司法覆核案件,交由不同法官審理。他們可能適用普通法而擱置採用人大「釋法」,也可能直接採用人大「釋法」,作為判決依據,結果可能大不相同。目前的原訟法庭裁決硬要把「普通法」內容與「釋法」內容劃上等號,顯然是假話。未來不同裁判之間出現論據矛盾,似乎勢所難免。

(二)改法非釋法

歸根結柢,香港司法機關維護獨立與尊嚴之正途,應該是決斷地放棄上述虛幻的粉飾太平,反而應該勇敢地判定人大「釋法」根本就是「突襲式聖旨到」,違反自然公義原則、越權原則、比例原則,判定人大「釋法」已經遠遠超出了《基本法》第104條「在就職時依法宣誓」原有意思,增加了「無效及不得補正」等限制人權的要求,因而違反解釋《基本法》第158條的本旨,大膽地說出「改法不是釋法,聖旨不是法律,司法獨立不容侵犯,追溯力更加不知所謂」。

換言之,沒有踐行《基本法》第159條「修改基本法」程序的修法內容,不得以第158條的「解釋基本法」手段掩飾,否則當然、自始、絕對、全部無效。這正是對中國人大「釋法」不符合「解釋」《基本法》本旨的法律判斷,彰顯香港司法專業、獨立、尊嚴,同時清楚地告訴世人:中國人大以釋法的形式掩改修法的實質,本身就是明顯違反《基本法》,香港法院獨立審判將不受違憲(違反基本法)的人大「釋法」所影響或擺佈。

(三)放棄不干預

另一方面,我認為梁、游一方不宜作「不干預原則」的論辯。畢竟,現在香港所面對的最大問題,尤其是在中國人大常委會「釋法」之後,已經不是香港「三權分立」的問題,而是中國「破壞兩制、赤化香港」這個嚴峻問題,所以才會衍生出「以前可以補正,這次不得補正」、「一次拒絕宣誓,終身不得參選」等質疑。

放眼現實,如今香港的行政、立法機關已經基本上被中國共產黨政權控制,獨剩司法機關的獨立,還保留一定程度的傲骨。如果你說司法機關應該「不干預」立法機關對宣誓合法與否、是否允許再宣誓之類問題的判斷,那麼就是等於擯棄司法獨立判斷餘地,把爭議推回由共產黨所操控的立法會主席及秘書長,完全送進他們的懷抱,結果當然可想而知。

果真如此,不但梁、游二人會被褫奪立法會議員職位,許多其他議員也可能同樣遭殃,理由是立法會主席及秘書長擺出嚴格遵從人大「釋法」內容的姿態,進而不允許再次宣誓,取消議員當選及開會資格。如果司法機關不得「干預」,那麼就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況且,英國「國會至上」那一套原則,是以民主普選制度為前提,不是現在香港的實情。有識之士切勿藥石亂投,貽誤大局。香港司法應該從人權角度切入,按照上述論據,積極審查案件事實違憲與否,不宜採取消極不干預立場。

(四)用狹義解釋

退而求其次,即使香港法院最後無法掙脫人大常委會「釋法」內容這個金鐘罩,也應該咬文嚼字地對「釋法」內容中限制議員自由及權利的用語,作出最狹義的解釋。正如我在先前文章所述,香港法院應該按照終審法院吳嘉玲案及Gurung Kesh Bahadur案的判決本旨,對於人大「釋法」中「真誠」、「莊重」、「準確」、「完整」、「一致」、「故意」等字眼作出最有利於保障人權的狹義解釋。

舉例來說,我很清楚記得梁頌恆在宣誓前夕接受電台訪問,他說過他們二人會在宣誓時「玩嘢」,但如果無法被接納為完成宣誓,他們將會在有第二次宣誓機會時,如實及完整地讀出誓詞全部內容,一字不漏不改,一切以獲取出席立法會會議資格及開展議會內抗爭為大前提。如果從全局觀察,難道他們的動機還不是「真誠」嗎?這些還不是他們「表面玩票、內心真誠」的證據嗎?何來「故意」?何來「拒絕宣誓」?這類似於一個人講粗言穢語時的真實想法。難道每個講粗言穢語的人,都真的要去對那個人做那款性行為嗎?我認為至少他們在上訴時可以考慮這樣抗辯和主張。

三、政治展望

總括來說,我深知梁頌恆及游蕙禎一直遭受各個陣營的政治謾罵及輿論夾擊。中國共產黨繼而出動大砲打蒼蠅,以人大常委會「釋法」企圖震懾香港人,甚至公然如陳佐洱之流污蔑他們二人是「過街老鼠」。

然而,我相當肯定這樣做的效果剛好適得其反。香港年輕世代對待中國政權不服氣、不順從、不合作、不妥協的態度只會與日俱增,自主、自治、自決、本土、城邦、獨立的呼聲只會越來越磅礡,等待適當時機決堤爆發。這是不平則鳴、嚮往自由、遇強越強的心理定律,不以習核心及其奴才的腦殘主觀意志為轉移。

當梁、游二人倒下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梁、游出現。或許梁、游二人以及其他後起之秀會汲取教訓、避免犯錯、精益求精、進化抗爭。從錯誤中學習,這是科學精神,從來不是所謂滔天罪惡。我們應該積極鼓勵抗爭人士,而不是在雞蛋裏挑骨頭,甚至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動機陰謀論,以致分不清主要問題和次要問題。

當一國兩制走到盡頭,住民自決就是道理。是否支持這一點,正是現在香港民主陣營的最大分歧。理念先行,方略其次,勝敗莫問。依我看來,目前的香港政治形勢已經不可逆轉。有人以為:梁振英是港獨之父,他倒了,港獨也會倒。其實不然。實情是:中國共產黨是港獨之父,它不倒,港獨不會倒;它倒了,港獨不用倒。父死子不殞,共亡獨不滅。人權天賦,命運自主,住民自決。智勇雙全,自強不息,挽救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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