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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團聚」孔子也會贊成

2019/1/29 — 11:30

幾個月前,去了台中一趟,住在一個朋友在當地的民宿。聊天的時候自然談到香港,老闆娘突然問到,香港一天要增加150個移民,怎麼可能?這個台灣婦女未必很了解香港時事﹐但問題還是一問就到。對於每天 150 個移民的話題,我頓感語塞,自然是答不到,我相信也沒人答得到。

最近適值流感高峰期,公立醫院前線工作量谷爆,醫生護士罕見出來集會表達不滿。「杏林覺醒」的代表黃任匡說,如果不停止每日 150 個移民,怎樣增加資源都解決不了問題,這不是政治,不是歧視,只是簡單數學問題;屯門醫院一名醫生對傳媒說,不少中國移民一拿到單程證,就去醫院洗腎;在爭議之中,公眾又發現原來醫管局除了只識得叫藝人幫手「打氣」,而正事不做之外,還會叫醫院交人頭派員到中國參加「國情班」,令人手問題百上加斤。

不知大家是否記得,曾蔭權曾經提出香港要有一千萬人口才能維持經濟高增長;不知大家是否記得,2013 年譚凱邦、范國威及毛孟靜在港台兩地登報,表示香港「嚴重赤化」,反對(與中國)融合、反對「盲搶地」、倡議「源頭減人」等,即時被「公民社會」的福利團體和左派政黨聯手圍剿,斥為歧視排外,有人哀嘆「新移民成為眾矢之的」;當時泛民主派的絕大多數議員都出來開記招和聯署,包括:李卓人、何秀蘭、張國柱、張超雄、何俊仁、劉慧卿、單仲楷、胡志偉、涂謹申、黃碧雲、梁家傑、湯家驊、郭家麒、陳家洛、郭榮鏗、莫乃光、馮檢基、梁繼昌、葉建源、李國麟、梁耀忠和梁國雄,表示「家庭團聚是國際基本人權」,支持維持現在「家庭團聚」的單程證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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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現在再問他們一次,這些人還是會支持「家庭團聚」 嗎?我不知道。即使香港的交通、醫療、教育,完全都在崩潰邊緣;香港人的生活質素全線下降,他們還是會支持輸入人口?我不知道。

時窮節乃現;論據和立場也會因為時間過去,而示現出其智慧或愚蠢。這些年來,泛民關於中國問題的取態,都是泛道德化。也就是不考慮人口增加時需要的配套,將「輸入人口」本身視為正義,不容許其他現實討論。大部份現實的政策討論,都會掩沒於「歧視」、「排外」之類歐美進步政治風情的水泥咒語,而不能成為社會議題,遑論能夠成為對特區政府的某種政治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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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很多人會爭論,新移民也對社會有貢獻、中國人也有好人,這些就是泛道德化。問題是他們是好人壞人好,他們都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就會有需要,要社會資源,乘車會佔一個位,這些都不因移民本身的善惡賢愚而左右。社福左派時常批評政府麻木不仁,不照顧普羅市民,這誠然是事實。但他們同時歡迎每日 150 個人來香港「家庭團聚」,這又對普羅市民很好?

有一個笑話是這樣的:「相信可以在一個有限的體系中追求無限增長,不是瘋子就是經濟學家」,香港其實都是這句話的變體。好像大多數香港人都相信人口可以不斷增長,而社會不永遠不會崩潰,這是因為甚麼?可能是因為香港的歷史從來就是人口不斷增長,而 turn out 又好像 ok,於是大多數人就大安旨意,好像人口問題永遠都可以船到橋頭自然直。

其實橋是不會直的。戰後香港為甚麼會搞出六七暴動,不能不談大量難民湧入香港,人口從幾十萬變成一百萬、二百萬、三百萬,整個資源和治理體系爆破崩潰,民怨就是從那些地方累積。再厲害高效的政府,都無法應付這種狀態。何況是現在的特區政府,英國人已經不在了?太平山鼠疫、籠屋、九龍城寨,你們有辦法解決嗎?泛民是永恆的反對黨,而且連開會和看文件都做不足,他們對於管治香港,是沒實際能力的。其實這也不怪他們,但他們同時因為自身利益(福利界別、選舉)或不用自己付帳的道德(要支持人家庭團聚),而支持人口問題繼續堆積,他們不殺伯仁,伯仁因他們而死。他們一個星期坐幾多日地鐵?正如林鄭不懂用八達通,所以不會知道人間疾苦,那麼跟她是同事的好像敵對但其實都幾 friend 的那些人,又會感受到多少?

如果你能夠執政,能夠大搞人人都住得起的房屋、在香港地底挖出石油和頁岩氣、顧好了本地人,你愛收容多少難民,共建大香港國,一切都還好說。但現在香港有條件嗎?沒人想再聽到新移民有沒有貢獻之類的道德玄談,總之增加人口就是增加問題,而你的公共服務根本無能力應付。地鐵完全是一樣的問題,一出問題就會完全癱瘓;醫療系統,一多人病就會癱瘓,不是不填海多撥款就行(何況醫管局不會這樣做),訓練人員不用時間?社會資源珍貴在是有一定限額,不是撥款就能隨意增加。這些話多少人用多少個方法談過了?

新移民審批權?香港人自己審批,來的人不也是人嗎?只要香港的上層政客還是拿「家庭團聚」當絕對價值,對方說自己跟香港人有關,審完還是要給他進來,人太多的問題還是不會解決。你說有錢、年輕和健康的人才能進來,又有人會說這種標準對移民「不公義」、歧視,問題是沒人會探討這些意識形態對香港人本身是否「公義」。這就是香港的寫照,從二戰之後文人只關心中國,到現在我們都只關心別人和客體。新自由主義、左翼第三世界主義、人口自由流動、資本主義、民主中國、世界主義,在香港異形地和光同塵,形成對本地人絕對真實的逆向歧視。

最弔詭的是,這種配合中國殖民香港的偽道德政治,最受害的還是低下層,是他們屈在貧民窟棺材房然後做三份工最後猝死,住港島上流社區的人不用受這苦。而人民越慘,就越需要受助,然後福利和地區團體申請撥款就申請撥款、拿到票的就拿到票,對很多人來說是業務的好事。在這份上,你聲稱支持民主還是支持北京,又有甚麼分別,同是慢性殺害香港。

「家庭團聚」,說得真好聽。聖人生而大盜起,這邊有人說「家庭團聚」是天條,那邊就有中國的人說,因為醫療前線人員不足,所以應該輸入「中國醫療人材」,這兩種立場在香港不是互為表裡嗎?因為殖民引起了問題,所以用更多殖民來修補。

建設民主中國(這相信是民建聯都會支持的,正如這個青年民建聯都聲稱相信中國會越來越民主),和帝國擴張「走出去」,不也是一個銅板的表裡?

《莊子》在〈盜跖篇〉裡說了一個故事,談到孔子想去感化群賊之首盜跖,然後盜跖嘲笑了孔子,斥其大講文武二王的仁義道德,說到底都是為了升官發財。這個故事是人文主義和虛無主義的衝突,當然也詮釋出那套「聖人是更大的大盜」的思想。會使用「道德」的人,會愚民,會用更聰明的方法佔據高德高地漁自己的利,作的惡自然更大;或者同情地理解,君子只顧做自己的好君子,於是被更大的邪惡所利用。

有些大盜是自知的,也有一些是不自知的。例如香港的老民主人士被統治者耍了幾十年,今天還在做殖民者的自乾五,他們可惡之處在於真心信仰那些害死其他人的大義,並沾沾自喜,不以為恥。

這麼多年了,他們還是不擔起一點點民意代表的責任,多年來對單程證問題有多上心,有目共睹,反而呢喃著要令移民「知道民主和自由的可愛」就行了,還是不可救藥的唯心。好像我對一把刀祝聖、講過耶穌,用它來插你時就不痛一樣荒謬;香港增加一倍人口到 1600 萬,這 1600 萬人口都很愛民主了,那又如何?人人慈眉善目的不也是地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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