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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裡的政治

2015/7/16 — 10:58

近讀《傅雷家書》,不勝唏噓。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傅雷夫人朱梅馥談到中共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方針時,對身在波蘭的兒子傅聰說:「自上海市宣傳會議整風開始,踴躍爭鳴,久已擱筆的老作家,胸懷苦悶的專家學者,都紛紛響應,在座談會上大膽談矛盾談缺點,大多數都是從熱愛黨的觀點出發,希望大力改進改善。尤其是以前被整的,更是揚眉吐氣,精神百倍。」同時,除了北京和上海外,各省領導「還不敢放‧‧‧‧‧‧怕鳴了將來挨整,顧慮重重。」傅雷兩月前有同樣的觀察:「我們黨外人士都暢所欲言,毫無顧忌,倒是黨內人還有些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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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鳴大放下,稍有政治觸覺的黨員或三緘其口,或模棱两可,與其說是「不能真正領悟毛主席的精神」﹝朱梅馥語﹞,倒不如說是出於中共建政後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運動中千錘百鍊的求生本能。一如黨人所料,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五日,中共中央發佈〈中共中央關於《劃分右派分子的標準》的通知〉,傅雷亦在一九五八年被柯慶施劃為右派。

此風波,傅雷惡疾纏身,悶悶不樂,但令我久不能釋懷的,曾對共產黨寄予厚望、踴躍建言的傅雷夫婦,竟屢勸兒子在國外慎言,以免飛來橫禍:「還有一個大毛病,就是好辯,不論大小,都要辯,這也是犯忌的‧‧‧‧‧‧有了意見不要亂發表,要學得含蓄些。」「寧可裝傻一些,對政治最好絕口不提,有問也堅決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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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海之隔的國民黨政權正沉醉在其反攻大陸的神話裡。諷刺的是,以反共為志業的蔣介石,偏安一隅,最終建立了黨國一體、特務橫行的威權政體,以致殷海光在《自由中國》中對蔣政權的抨擊,竟幾可一字不易,套用於對岸波詭雲譎的政情中:「沒有一處不癱瘓、麻木、疲累、厭倦、徬徨、迷茫、口是心非、人格分裂、裝腔作勢、敷衍應付。」「十幾歲的人就得開始學習保留自己、掩飾自己,應付環境,甚至應用謊言。」

昨日,拔萃女書院的狀元受訪說,對特首施政,並無評價。評論與否,或作何種評價,都是個人之事,好作誅心之論者,除呈一時之快,對公共討論,自是全無建樹。但是,假如我們的少年確實有口而不能言,確實怕禍從口出,因而要「保留自己、掩飾自己」,這份比傅雷還老練的「成熟」,是否我們所樂見的?這筆殷海光所說的「孽債」,怪在香港領袖頭上,又確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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