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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下一波運動,或革命前(上)

2015/7/1 — 12:22

【文:朝雲】

自傘運疲敝,齎志而殤,民間出現打左膠的風潮,盛氣萬丈。學聯星散,左右扞格。過去右翼對主流社運早有攻訐,但開風氣之先,尚未成為主流。然而傘運過後,已駸然得勢,足可與傳統社運分庭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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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膠」非空洞能指

筆者為免標籤,本擬少用右翼、本土、勇武派等稱呼,但為行文方便,抱歉不免習用。因為身在其間,自明白背後複雜的張力。部分本土派出於深刻的政見,與「左膠」早有過節;不少勇武派和年輕人,未必有強烈立場,力求建國。卻因中共橫蠻,黑警肆虐,運動膠著,黯然收場,進而嫌棄左膠、愈趨激昂。筆者也明顯感受到,在海外從網絡理解傘運的人,如留學生,立場尤傾向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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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識者亦點出,憎惡「左膠」的人,將太多混雜的貶意硬套入「左膠」身上。但筆者以為這是政治行銷。一些有心人見「左膠」愈趨污名化,遂以左膠自嘲,欲使「左膠」像 Gay般趨向中性,Q化。憎惡者自不會坐視,力求「左膠」維持貶義,這是話語權的爭奪。

筆者認為去蕪存菁,綜括對「左膠」之聲討,尤能切中肯綮。

「左膠」之爭的三大重點

I)傳統的左右分歧

過去筆者一直輕忽,雙方敵視的根源,多來自舉世皆然的左右紛歧。例如荃灣劏房、肖友懷等事件,本土派系與「沉默之聲」等藍絲,會不約而同分享同一帖子,採取相近論証,批評呃福利,搶資源的人不值得同情。一些左膠看不慣,故間或有「同藍絲有咩分別」的批評。

反之亦有見攻擊,預設「左膠」持馬列路線,謂「左膠」放棄武力、偽善等等,雙方批評都不無錯置。無論被歸為「左膠」,乃至香港整個民主派,都絕少屬馬列譜系的左翼,大多是自由主義譜系的自由派(Liberal)。即論左翼,自恩格斯以降,民主社會主義等修正主義迭起,亦難一概而論。

香港的社運長期由自由派和基督徒主宰,但另一方面亦須承認,香港自來是信奉自由志意主義(Libertarianism)的社會。這類價值的代表如雷鼎嗚,一般都投向建制,故左膠向視為高牆的敵人,不習慣眾多「非常支持民主的雷鼎嗚」會投身社運。但到如今,一班在香港土壤長大的年輕人,挾中港矛盾,與香港民族運動合流,沛然莫御,不屑左膠的「大愛」,也不齒他們在社運的主導地位。

然而拙文無意疏理此問題。正如英國的工黨對保守黨,美國的民主黨對共和黨,一樣有福利分配,移民權利之爭,絕非區區能解決,亦非筆者所繫念。筆者的真正關懷,在第二、第三點。

II)由本土、城邦、到港獨的民族主義。

筆者既不反對本土,更樂見香港修憲甚至獨立。亦甚同意本土派普遍主張的兩大論証:

一)中國人有深重的劣根性;或者說中國久受專制統治,有種種根深蒂固的限制,「建設民主中國」根本天方夜譚;

二)「建設民主中國」未必對香港有利。懷抱「大一統」的中國,即使擁有民主,也會恃著人多勢眾,犧牲香港少數。

先說第一點。在《沒有皇帝的中國》,國內的一流學者,對中國前路不免悲觀。即便是稍親建制的學者,如李澤厚、蕭功秦,都暗示「改革與革命賽跑」,若中共未能追上時代,一旦倒台,公民社會卻遠遠未成,有走向法西斯的風險。

再說第二點。俄國是很好的對照,儘管托爾斯泰的人道精神、和平主義早為世所仰,但面對1830,1863年兩次波蘭起義,托翁的「毛子DNA」仍然發作,與普希金、杜斯妥也夫斯基一起支持帝俄鎮壓。民族主義的幽靈,一直在中俄等沙文大國徘徊。

然而當兩大論證都成立,背後必隱含更大困境。

回顧帝俄,蘇聯,到現今俄國,無論實行什麼制度,都沒有停止對東歐侵凌。與其接壤諸國,可謂被俄國「玩殘」。蘇聯到得山窮水盡,不得不放棄東德,但為保霸權,死前仍鎮壓立陶宛的獨立運動。現在稍稍回氣,便吞併克里米亞,復熾帝國野心。

回望中國,即使中共崩潰,步俄國勢力萎縮的後塵,次弟放棄南海、北韓、釣魚島、台灣,乃至圖博、維吾爾區都趁機興風作浪。。。幾時輪到香港?難聽地說,真係要中國衰到貼地,聯合國接管方有希望。

筆者衷心相信。本土派主張獨立,是希望成就民主而幸福的香港,而毋須遭受東帝汶、科索沃、薩拉熱窩的苦難。但當上述論証成立,香港能夠順利獨立,而不受中國侵擾擺佈,前提就要有一個「經過DNA改造的文明中國」。

這個中國要比日本更加文明(日本畢竟未有機制可容沖澠公投獨立),直追英國。若果「建設民主中國」遙不可及,那麼建設獨立香港,大概就像從《勇敢的心》開始,華萊士遭分屍,到現在蘇格蘭可以公投自決的壯烈歷史。

筆者無意潑冷水,僅想點出,無論追求民主也好,獨立也好,左膠和本土追逐遙遠的終點前,很多中途站畢竟一致。例如結束一黨專政/打倒共產黨。中共倒台後,走向四分五裂,還是強人統治,抑或重蹈德日覆轍,實屬難料。但愈近後者,對香港愈危險。我們難以承擔,或不想承擔推進中國的責任,但一個比較文明的中國,轉型時香港比較安全。

是故修憲制憲非新鮮事,不同派系早標榜先見。學界接納修憲為共識,實有「安內」之深意,謀求左膠與本土有共同目標。然而理論上安內,還未能解決雙方最大的嫌隙:手段。將詳述於第三點。

而且訴諸行為經濟學,高舉遙遠的目標,實不利當下的動員。若說港獨是一千步的理想,修憲大概有七百步了。心理學有所謂「可辨識受害者效應」(the identifiable victim effect),同理心往往詳近略遠。就像黃之鋒在FB,置頂公投自決的長文,迄今未過千like,一旦遇襲。則全港關注。修憲強於安內,卻弱於攘外,亟需迫切的議題以承傳運動,否則太遠的目標既難感召群眾,亦易沮喪,續陷互相指責的泥沼。筆者將在文末,提出未來方向之淺見。

筆者以為左膠的道德理想,與本土的身份認同,未必互斥。亞里士多德對共同體的定義,就是彼此能夠共享榮耀。究竟香港人作為共同體,是靠什麼歷史,感情,價值來維繫?筆者以為種族的血緣,不足令香港構成民族;也不覺得香港保住華夏傳統,就堪可與共產中國分道。筆者成長時的香港,港人固因體制和財富,自比大陸人優越,但未至深刻的仇恨和鄙視。知識界秉承脫亞入歐的五四精神,讓我們自知稍勝大陸,但距國際公民尚遠。對普世價值的關懷,恰為香港民族的素養,這是我們長久勝於大陸的地方。

III)群眾主義、革命思想和仇恨

筆者雅不願用「民粹主義」一詞。此詞興許也有解釋力,但一來為免負面的誤讀;二來也認同拆大台的若干動機;三來群眾主義亦指涉雅典的參與式民主,雅典的遺澤和教訓,對將來的大會或有所啟迪。

至於革命思潮,則與群眾主義,揉合出複雜的路線。首先不滿者或循「大路」,批評大會濫權,霸道,不代表自己。然而若大會民主,公道,又服不服?那又未必。本土派力謀革命而行動,或主張沒有大會,又或者中立的大會,重點是大會無權干涉不同政見的群眾行動。另一方面,一些本土派亦因其革命意志,欲取締大會、唱歌、飲酒、嘉年華、小組討論等左膠活動。但筆者亦聽過修正意見,謂「我地唔會理你地鳩坐;但你地都無權阻我地衝。」

筆者須為籠統的說法致歉,種種立場大有可能來自不同對象,未必有衝突矛盾。筆者亦聽過其他解釋,如在革命的危急關頭,群眾有更大理由,要求左膠停止破壞革命;左膠搞的大會膠性難移,不可與共,要建立本土大會等等。希望筆者能盡力疏理到。

筆者亦曾思索,勇武派與無政府主義有沒有淵源。如後者既不覺得政府需要存在,一樣鼓吹直接行動,視承擔罪責的公民抗命戇居。但筆者顯然從未聽出勇武派有任何無政府思想,只有強烈的「愛國」(香港國)情懷。微妙的分野詳後續論。

至於仇恨,其實大家早習慣cap圖,改圖,放大,抽水,翻舊帳,以嬉笑怒罵的手段動員,對付政權。既視左膠為仇寇,不過沿用對高牆的手段還施彼身。左膠亦不習慣,致有「邊個最開心」等不對題的詰問。年輕人好buy此等方式,本土派亦在網絡大獲全勝。但仇恨背後,還有很多犧牲。恩怨斷非區區可以消弭,謹將建言放到最後。

 

(未完,待續。下篇將詳論第三點,並對未來謹供芻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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