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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歐聯決賽現場觀戰後:自我為是可以成就公義?

2016/6/3 — 20:44

歐聯決賽,加時與十二碼前夕,皇家馬德里的職球員圍著互相打氣。圖片來源:皇家馬德里 twitter

歐聯決賽,加時與十二碼前夕,皇家馬德里的職球員圍著互相打氣。圖片來源:皇家馬德里 twitter

【文:趙文宗】

剛與父親大人從意大利米蘭回港,有一事始終耿耿於懷,不吐不快。

這幾年總會找個理由與老爸出外玩玩:說起來,真不孝──總是去過喪禮後,或見朋友雙親病重,才想起要與年近八十的老爸離港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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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去米蘭,藉口是歐聯決賽(皇家馬德里對馬德里體育會),兩父子都是皇馬迷,老爸又喜施丹(皇馬教練),豈能不去?(我知我知,是堅離地了點;但不是一個「大一大的藉口」,又甚能邀得老爸同遊;畢竟我也工作了二十年,花多一點錢及時間在老爸身上也不為過吧。請大家見笑見諒。)與老人家出外,安排真是要多些心思:住的地方要在聖西路球場附近(不然球賽完結,找不到車回家,或與四萬球迷爭上地鐵),去洗手間的時間也要預計(理由大家懂的);取球票時既小心又緊張:由於經網上代理購票,不到手拿球票一刻,也不知是否騙案。

說那麼多,希望諸位體會感受,這場球賽對我兩父子的意義,這是花了多少心機安排的一個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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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了決賽那夜,一切都順利。我們早了半小時入場,本來打算可以去買水買酒去方便安頓。可惜,不行。

我們的位置是龍門後面第一排。第一排距離龍門有一段距離。座位前有欄桿,龍門後也有欄桿。兩欄桿中間應該不許人群站立。否則第一、二及三排的觀眾根本看不到球賽。

但我們進場時,那裡已有大概一百皇馬狂迷。

圖一

圖一

其實,他們(一個女性都沒有,我细心觀察過)究竟從那來,真摸不著頭腦。我們回頭看過整段座位,一位空位也沒有;入場保安甚森嚴(那日下午米蘭地鐵發現懷疑炸彈)。沒票的根本進不了球場。

說他們狂迷,不是他們由球賽開始前半句鐘已不停叫囂跳舞揮旗--在歐聯決賽,誰不會?──而是他們就是不理旁人要求及感受。其他西班牙觀眾與他們理論,他們不理;保安來了,他們不怕。總之,他們就是要在那裡那位置:我們就是球隊第十二人,我們與球員一起作戰,沒有我們近距離聲勢支持打氣,球隊便不行,萬一輸給同市宿敵,我(們)以後的人生甚過甚辦?

他們狂野而有組織,有領袖有分工:圖一中沒穿衣服的那位遲了入場,一進場便脫球衣,顯露一身強橫肌肉,他會和保安和其他安於本份球迷理論談判,帶領球迷向前衝往後退,他一揮手大家唱會歌,他一揚臂,大家揮旗。每個狂迷都認識他,見了他必定給個五親吻相擁。

在他領導下,狂迷沒一刻安靜,老爸和我,與那一段的球迷唯有站在座位上看球賽。我老爸快八十了,個子又矮,根本甚麼也看不到。唯有和我一起倚站在座位前的欄桿。但狂迷越來越燥動,尤其當皇家隊長拉莫斯掃入一球後 — 他們會叫我倆走開,讓他們站在欄桿上歡呼,或命令我老爸拿他們自製的會旗令他們空出雙手自拍。

直至半場休息,我老爸已站了一小時。

圖二

圖二

不要問我為什麼不與他們理論爭辯: 我不會跟滿身酒氣、背上紋有幾個泰臣頭像的狂迷(圖二)理性討論。保安為什麼不做事?意大利聖西路球場的保安身材高大,對付米蘭兩支球隊的球迷經驗豐富;但,人數奈何太少;後來召來帶鎗的保安(可能是警察,沒能細問),狂迷收歛了幾分鐘。他們一走,狂迷再狂。

那些保安為什麼不能停留?馬體會的狂迷也不遑多讓(當馬體會下半場追和時,他們放煙火呢!他們的領頭也是赤裸半身--狂迷的masculinity果然值得硏究)。保安也是疲於奔命。

老爸累了,我和他下半場便與其他原來坐第一排的觀眾坐在石樓梯上。原本那裡不許坐的,但保安也明白情況,容讓我們破壞規矩。

到下半場下半段,保安已完全放棄,與狂迷一起依在欄桿上看球賽抽香煙(球場是禁菸的,圖三丶四)。

狂迷對球隊士氣是否重要?當我們見到巴利雙腿抽筋,拉莫斯揮動雙臂要求大家支持時;在互射十二碼時,馬體會教練西蒙尼起碼兩次走向球迷,要求更響亮呼叫時;我知我信,那是重要的。

然而,在追求他們眼中的崇高理想生命意義時,其他同路人的利益就可犧牲嗎?我和我爸都支持皇馬,千山萬水到米蘭,當然與狂迷一樣,渴望見到皇馬捧得大耳杯。可是,那就代表意味狂迷可阻一位老人享受決賽,罰站一小時?

誠如我不停倡議:公義就是接納尊重不同慾望,挑戰再造主宰能指;那,根本沒有一種價值覌可獨攬公義(支持球隊勝利不能,簡單太多數的民主制更不能與公義永遠轄域化;難道全球大多數人希望皇馬勝利,他們就能捧盃?)有公信的規範最重要 — 所以德勒茲相信法律最可以建築公義。

從這角度出發,若賽後詰問狂迷知否那天行為是否不對,我深信:他們知道的。畢竟法治是大家所信依的。既然明文禁止那範圍不准站立,球場禁煙,那就是了。但,再說到支持球隊,成為有用的第十二人,協助球隊爭取終勝;我又明白那更重要;畢竟球場規則並沒諮詢他們便製定了。(奇怪,球迷難道又可以決定足球賽的規則嗎?)

圖三

圖三

如果可以冷靜理性再討論下去,「那狂迷會同意那些規則背後的價值判斷嗎?如尊重他人觀看球賽的權利?他們行為會否(不自覺)壓迫(並建構)了弱勢(如老人家)?其他人可有支持狂迷目標但不同意他們行動的權利?(我們支持皇馬,但只想坐在自己座位歡呼)」我已不能預測他們的反應回應了。畢竟,人到絕對自以為是就所向披靡。

令我最失望的是,保安。由嘗試執法,到放棄,再到同流。當執法者殆懶,法治盪然無全,弱勢已不會也不能依仗他們。保安放縱自己時,原來守法的也唯有違法了(如我們去坐石樓梯)。

在亂世,假如公義就是眾聲喧嘩的話,那法律規範就是確保不同價值觀的人權利不受損。執法者即便同情傾向某一取態,也須無私執法,那才可保障沒法發聲之弱勢免受剝削。狂熱份子不滿規則當然可要求改例,甚至要求參與改革。但這種要求是否可以犧牲他人權利呢?沒有諮詢他人便霸佔他人位置迫使他人也犧牲是否也是暴力壓迫?那是否公義?

其實,我們應該感恩:皇馬沒輸。輸波的話,狂迷會否怪責我們這些外人不投入,搶了他們應獨享的球票,令第十二人不夠強大,從而限制以後非西班牙人支持皇馬,使皇馬更本土化?

在回家的航機上,老爸跟我說:「走運了。老媽沒來。要她坐石級?我們有得受了。」我倒覺得跟老大媽一起,誰與爭鋒?想太多,還是睡覺噤聲吧。

圖四

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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