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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歷史者為造神者

2016/9/12 —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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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who controls the past controls the future. He who controls the present controls the past.” - George Orwell

在立法會選舉後,「碎片化」突然成為政治討論的潮語。不過,這個「潮語」其實半點也不潮,因為這早被視為後現代的重要特徵之一。談後現代主義不容易,不論是「理論的後現代主義」與「實踐的後現代主義」,不過後者較容易被大眾接觸-不論從後現代的文學與電影,皆採取非線性的敍事手法,以碎片化手法泡製充滿混亂的美學,這些元素早已走到大眾媒體,成為常態。由電影到電視、文學到新聞報導,我們早已習慣後現代的「碎片化」,甚至我們已經不可能重建完整的概念。換言之,「碎片化」無處不在,並不只出現在我們提及這個過氣「潮語」的地方。

新媒體的興起,碎片般的訊息以高速傳送,後現代主義以具體的形式呈現,而我們皆活在這形式當中。既是建築家、軍事歷史學家及哲學家的Paul Virilo在《速度的政治(Speed of Politics)》提出「速度學(Dromodology)」的概念-在速度的革命下,「知識權力」被「流動權力」所取代,而「速度拜物教(speed fetishism)」成為後現代的新宗教。《速》寫於一九七七年,一個互聯網還未誕生的年代,可以想像「流動權力」在今日的影響力更大。在這個新時代生存的人,都必需要熟習其遊戲規則-碎片化、高速度。我們都很清楚明白新媒體的特質,因為這早已不是新鮮事,但當世界在這個高速形態發展多年,我們漸漸走到另一個新階段-歷史碎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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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歷史﹖這是一個古老的討論問題。參考Keith Jenkins的《Re-thinking History》,他指出歷史是一種被歷史學家建造的論述,而 「歷史」與「過去」不同,後者是客觀的存在,但「歷史」則不可能是全面的,是經由大量學術準則、慣例被由篩選並塑造的論述。另外,學術準則及慣例也被不同學術機構影響及打造,當中不可能完全獨立於權力,例如有好些歷史上的小眾很難在歷史中得到平衡的呈現(例如歷史中的女性)。

我們當然不應以陰謀論去看歷史學家,而他們的確在歷史研究上確是面對着重重困難,因為不論古代史及現代史的研究沒有可靠的存檔,也沒有今日的科技協助,就算要公允呈現歷史也不容易,因此我們需要歷史學家的專業。因此,我們不是要怪責歷史學家,但在閱讀歷史時必須留意他們皆面對認知論上(epistemology)、方法論上(methodology)及意識形態上(Ideology)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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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科技發展基本上改寫了我們對歷史的看法,因為歷史材料漸漸由罕有、不可靠變成大量而可靠。我們現時有大量的影響檔案、電子文檔及先進的搜尋功能,將每日發生的事情作全面紀錄。今日發生的事情將會是明日的歷史,未來的歷史考究將不會像以往的歷史學一樣,但卻很可能產生出其他問題。

由於歷史材料由罕有轉化成大量,歷史學在大眾的眼裡已經失去光環。雖然我們不會說自己是在研究歷史,但現時不少政治評論對歷史有很獨特的一套理解,他們無需經由過去的歷史專業作分析工具,反而選擇透過自己的方法來詮釋歷史。然而,即使過往的歷史專業有問題,在今日人人都是歷史學家的年代,他們獨特的理解方法同樣面對認知論上、方法論上及意識形態上的問題。在認知論上,不少本土、獨派對「大中華情意結」嗤之以鼻,但他們並沒有嘗試去了解香港人在回歸前的想法與情緒,這樣有礙說服上一輩接受他們的新想法;

在方法論上,他們並沒有在選材上方法定立任何統一的法則,於是往往只會抽取有利自己結論的史料,例如當朱凱迪報警指受恐嚇,有博客提出少數香港發生的事件就指「這些耳語傳聞,居然也有人信到十足」,卻沒有提及鄭經翰一九九八年被斬,也沒有提他一直支持的黃毓民在二零零四年曾因家人受威脅而封咪,究竟他的選材準則在哪﹖我相信他只是以其意識形態主導分析,全不客觀。

今日即使我們並非從事歷史研究,在詮釋歷史作政治評論時其實也是在做本質一樣的工作。如果過去的歷史研究在方法學上有被干擾的空間,今日在沒有方法學的年代就更容易被干擾,於是在碎片化、「速度拜物學」的年代,我們可以將事件肢解成多個細微的面向,然後迅速抽取支持自己立場的碎片,以速度感爭取「流動權力」。

我們對這種分析深信不疑,因為科技讓資訊看似無比的可靠。我們深信「有圖有真相」,彷彿留下影象就是捕捉真相。然而,我們還是沒有建立起可信的方法學去決定什麼圖可採納,又如何確保沒有遺漏其他重要圖片,更對詮釋方法沒有標準。

再者,「有圖(片)就有真相」﹖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分析戰爭攝影時,就有指出影象也是經常被操控的。說到底,我們只能看到事情發生時的某一個時段、某一個角度的影象,並同時放棄了不在影象裡的一切經驗(嗅覺、觸覺等等)。在網上,我們可以因為政治人物的一句話,抹殺他過去以十年計的努力;也可以因為一堆看似正氣凛然的說話,選擇性地忘記一個政治人物對社會的重大傷害。如果我們沒有建立詮釋歷史的方法就迷信「有圖有真相」,其實我們只是草率地分析,任由沒有根據的意識形態主宰思考。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立場主導思考,卻以為自己在分析。

也許,有一些人明白以上提及的所有問題但乃故意利用這些盲點來攻擊敵人、抬高自己或自己支持的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造神。我們也許不以為然,因為我們連藝人也可以作「碎片化」了解-黃秋生批評政府的言論好就分享,撐政府的就當沒有看法。我們不需要掌握一個完整的黃秋生形象,最重要的是他在某一個時刻的「碎片」有利我們宣揚或認同的理念。在這個時代造神,看來並非想像中的困難。

寫歷史者為造神者,大概是今日網上評論的最佳寫照。

 

參考書目:
《閱讀後現代》-宋國誠著
《Re-thinking History》by Keith Jenk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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