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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挨拳的兄弟

2019/7/13 — 13:26

圖片素材來源:網絡片段截圖

圖片素材來源:網絡片段截圖

麥兄:

    你那段在牛頭角連儂牆被連環拳打的影片,我看了很多遍,也顛覆了我對生物與文化學究的認知。你的行徑給我的震撼感覺,不遜於當晚一邊哽咽而一邊跑入立法會的妹妹,說要與同伴一齊離開。那妹妹的恐懼,我可以理解,也相信自己會以同一個反應,在汗水與淚水間陪同留守;然而我不敢相信,自己能夠跟你一樣,在別人揮拳十多次而正中痛擊的情況下,可以忍耐下去。

    如果我是你,我會憤怒、呼喝,也可能會還手——但想到還手就是以暴易暴,都會用意志控制怒火,但總不能像你般冷靜應對,甚至如你隨後向記者所言,是「不想激發事件」,更「不想混亂」,所以亳不還擊。我感覺到,那不純粹是因為你的跆拳道訓練,更不單是因為你對社運的情操,而是那種說法似乎簡單,事實卻行之以難的暴力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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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應對 」,就是面對暴力的反應,而我明白你選擇不還手,甚至再三站穩在揮拳大叔身前的用意——但看到他打出第六拳時,你倒地一瞬,我真的擔心得要命!或者你僅說用意是不想添亂,但更重要是你呈現了揮拳者的無理橫蠻。這正正是我說,你的反應顛覆了我所認知學究的原因;因為你的身體雖說挨拳,也必然痛楚,而你倒下間也一定感到暈眩,但你的姿態並不脆弱,卻是以身體展示了對方那種無知的惶恐,以及唯靠動武去掩飾虛怯的聲大夾惡。

    學究上,我讀過美國性別研究老師Judith Butler的Precarious Life,書的副題正是「哀悼與暴力的權力(The Powers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我的譯法不好,因為從來這些文化研究文字總有它迂迴艱澀的地方,難在翻譯裡展示出來。不過書的尾聲有說, 肉身顯得脆弱,而被暴力對待,會受傷,卻「成功」呈現暴力。說法容易理解,是比如戰爭影像,教人感受到殺戮的恐怖,而同時看得出軍事權力的恃勢凌人——但一切總是要在殺戮後才能為暴力尋得「完美力證」,就是身體處於弱勢,會傷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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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正是這裡我看到你的顛覆,就在那抑制的反應之上,不是無痛,卻不如Butler說法的「脆弱姿態」,相反竟然足夠把對方的暴力鞭撻得體無完膚!然後我更想到,自己讀過的,比如是Friedrich Engels與Hannah Arendt談的國家與體制暴力、Michel Foucault談的「圓型監獄」暴力、Slavoj Žižek說的「語言暴力」……還有更多,都派不上用場,因為原來學究總不如埋身肉搏,甚至是故意單方面挨拳的活活展示。

    我自問學究得有點愚昧,然而我仍是多想,你的展示雖說正好反映暴力無良,但更重要是它對你隨時有機會所作的嚴重傷害——尤其當下的施暴者也跟連儂牆一樣「落地社區」;而我們更掌握不到,施暴的人是如何受到刺激(更可能是突如其來),而埋身對你們的身體重擊。

    最吊詭之處,是你沒有還手的表現,顯出你的抑制,而你一次又一次擋於揮拳者身前,更可見你的勇氣……問題只是,我們永遠不知道在隨時可以「暴力升級」的過程,要去到哪一個點,才應該舉手擋格,甚至真的稍稍還手,只為把對方推開。因為我們在任何時候都不得宜知,對方是有意命中抑或無情錯手,嚴重得可以造成一世殘缺甚至命危一線的可能。

    當然個人榮辱與性命,在暴政面前,有說是微不足道;然而反過來去想,每一個健魄身體,在面對暴力與暴政時,反而更應自保以充當目擊者的角色,好待日後有機會把親眼看到的說出來,成為確鑿證據與指控。是故,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微不足道,而面對暴力,雖說有時候我們難免挨打,但卻可能在挨打裡需要心中有數,而想到是否要連生物學的條件反射也被抑制過去,以接受隨時驚心動魄的傷害。

    話已至此,我想說,自己連月裡總覺傷痛,因為人人都是磨心——包括對你揮拳以及任何一個施暴的人。學究所說的「體制暴力」派上用場,這已是很多人都明白的基本政治倫理,甚至「政治亂倫」,以至人民成了互鬥的棋子。不過挨拳的你,和哽咽的妹妹,雖說分別像是無所畏懼與極度害怕的對照,卻都是滿有思考的蹣跚行動者。我為香港感動,因為這裡擁有你們的高尚意志。

    知道你在醫院檢查過後,似無大礙,但相信被拳打的痛楚會持續,對嘛?希望你早日康復;也和你心繫、祝願香港。

 

嘉銘

二零一九年七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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