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一名「和理非」旺角暴動罪被告:我為兩個兒子 前人種樹後人收

2017/8/4 — 15:37

陳紹鈞

陳紹鈞

旺角騷亂案,上月首度有被告獲裁定暴動罪罪名不成立,陳紹鈞是其中一人1

裁決後,陳紹鈞雙眼通紅,說裁決未能還他公道,之前擔心一旦罪成,家庭或會支離破碎,他所承受的壓力,無法再跟進處理。

他是一位「和理非」的「暴動案」被告,亦是一位父親,為了用鏡頭記錄社運衝突場面,捲入了旺角騷亂案。

廣告

*   *   *

兩子之父、49歲的陳紹鈞,是旺角騷亂案中較年長的一位被告,被指於騷亂中掟磚。

廣告

陳紹鈞指自己一直信守「和平、理性、非暴力」原則,「到今時今日我也是和理非,以後也好,我也跨不到用暴力的界線,今時今日或者之後,即使我不用負上任何刑責,在此情況下,我也出不了手」,他不容自己令他人受傷。

「和理非」信徒何以會現身「旺角騷亂」?

「我是用公民記者角色參與社運的拍攝。」陳紹鈞這樣形容自己。但他不會作採訪或報道,只會用攝錄機拍攝,所以他同意,更準確來說,他是位「社運記錄者」。

陳紹鈞成為社運記錄者,只因三個字:「真普選」。

2014年佔領運動後期,陳紹鈞見到不少支持真普選的示威者被捕,但反對者反而可獲警方護送,激發他開始以攝錄機拍下社運衝突情況。「我幫到真普選的其一中件事,就是拍片。我有很多途徑去支持真普選,包括投票、發放資訊讓多點人知道,了解真普選後的意義,另外就是,正如我所說,我拿著攝錄機拍下社會發生的事件、矛盾」,一旦被捕者被誣告,陳紹鈞可以提供片段,以證其清白。

為了兒子 「前人種樹後人收」

陳紹鈞不隸屬任何組織,是個「獨行俠」,大部份時間一個人出動,「我的參與純粹我一個人,我沒有朋友,我從不叫朋友,我自己圈子的朋友我一個都沒叫,我自己一個人出來」。若遇上在場人士激烈反對或要求他關機,他就會停止拍攝。

為拍攝社運,陳紹鈞投入大量時間,在佔領運動和「鳩嗚」期間,他每星期外出三、四晚,有時甚至每一晚。通常他煮晚飯後,盡量完成家務就會出門,「基本上直情丟下老婆仔女在家,碗也不洗,回家才洗,或者洗碗後立即出門」。

陳紹鈞選擇為社會發聲,說到底,也是為了下一代的未來。

「最主要是,我為社會發聲,我的重點是,希望我兩個兒子,『前人種樹後人收』,最重要是這件事,我希望我兩個小朋友長大後,他們有一個健全的社會,一個有法治、有一個好的制度的社會生活。」

陳紹鈞曾到光復行動、撐警集會等活動等拍攝,至今已拍攝了2000多段、共百多小時的片段,他不會主動發放影片,當有人或網媒要求時,他則會提供片段。其律師曾於庭上透露,陳所拍攝的影片曾助一名被起訴的「鳩嗚團」人士證明清白,洗脫罪名。

陳紹鈞為拍攝社運衝突而購買的攝影機。

陳紹鈞為拍攝社運衝突而購買的攝影機。

去年2月9日大年初二凌晨,陳紹鈞留意到旺角警民衝突情況持續,又有人呼籲市民到場支援,凌晨1時45分,陳紹鈞帶備攝影器材出門,2時許趕到旺角。此時,警察已向天開了兩槍,示威者憤怒非常,其後多處地方有人縱火,有人撬磚掟磚。

縱火:理解但不認同 掟磚:「白掟」戇居居

對於縱火,陳紹鈞表示理解,因為當時群眾都很憤怒,包括他在內,都不明白警察為何開槍,「那刻我見到那堆火,在我的判斷,我覺得很正常,這一定會出現,因在開槍的情況下,會令到那班示威者更加憤怒!」

這豈不是有違「和理非」原則嗎?陳紹鈞說,他理解,不代表認同,「(縱火)這是他們,我自己不會違反,我自己『和理非』的意思是,第一我不會做,第二我不認同,但不代表我看不出,或者我不理解他們為何會這樣做」。

「我不會認同,亦都不會反對,我是中立。」

至於掟磚,陳紹鈞指示威者純為發洩,因為掟磚者與警方相距甚遠,磚頭又重,加上警方配備盾牌,不少磚頭未能擲中目標,根本是「白掟」。「不要亂掟,浪費磚頭」、「你掟不到的」之聲此起彼落。

「他們掟磚都是『戇居居』,因為根本掟不到。」

陳紹鈞在這個滿地玻璃碎的「戰場」拍攝,不時站在示威者前方,隨時會被後方示威者所掟的玻璃樽、磚擲中,他更稱聽到有警員說「打到佢哋頭破血流,放咗佢哋,好過拉咗返去做paperwork」。

「我在那裡根本很危險!」

攝:朝雲

攝:朝雲

站在雞蛋一邊 和理非拖累勇武抗爭?

他沒因危險而離開,堅持拍攝衝突場面,直至早上7時許,他已拍攝了18段片段,他關掉攝錄機後打算離開,在豉油街與花園街交界讀手機訊息,突然間,陳紹鈞抬頭見到警察衝過來,他立即逃跑,但因前面有人跌倒而停下,電光火石間,他就被警察拘捕。警方攝錄人員立即拍下當時情況,陳紹鈞誤以為是記者,對著鏡頭大叫:「我冇掟過石。光明正大呀,光明正大呀,影住我啦!」

兩天後,陳紹鈞連同其他被捕者被帶上法庭,被控以暴動罪。

這位「和理非」支持者,成為暴動案的被告。他說一直承擔着可能被捕的風險,只是未有預計到事件之後會被界定為旺角騷亂或暴亂。

「作為當時的我去拍攝,怎想到我是參與暴動或騷亂?」陳紹鈞說,當時只望拍下衝突場面以保障抗爭者,不能預知何時被捕,「的而且確,我當時與之前一些場合一樣,只不過是拍攝一些衝突場面,所謂的暴亂暴動,是後期加上去的」。

陳紹鈞當初為著「真普選」三字而成為社運記錄者,但他認為旺角騷亂並非為了「真普選」,他亦不認同縱火的行為,只是在雞蛋與高牆之間,他選擇站在雞蛋這邊,「在這事上,我會站在他們這邊」。

這位「和理非」支持者,會否覺得被「勇武抗爭」拖累?「我不認為被拖累,反而有些勇武抗爭者認為我拖累了他們。」因為陳紹鈞被捕後,其攝錄機被警方檢取了,當中所拍的片段,在其他騷亂案被列作控方證物作檢控之用,不單與其「保障抗爭者」的原意有出入,更似乎帶來反效果。

陳紹鈞解釋:「銀幣有兩面,有利有弊,有機會更好,也有機會更差,我認為幫(抗爭者)的這一面的機會,大於我被捕、而被警方濫權再搜出(片段)。」

陳紹鈞獲被無罪後於庭外表示,裁決未能還他公道。

陳紹鈞獲被無罪後於庭外表示,裁決未能還他公道。

戴口罩為保護妻兒

陳紹鈞說,有家庭負擔會增加參與社運的成本,「我有家庭,有事的話沒人照顧我的小朋友,因為太太要上班」。所以,陳紹鈞拍攝社運時,會有不少顧忌,「當一個人有家庭,尤其是他有小朋友,壓力是大到不得了,成本不可同日而語,如果我是單身,我想我可以行前很多,拘捕也可以」。

當酒店房務員的太太不希望丈夫上鏡,以免被同事認出,影響對她的觀感,陳紹鈞雖沒因此而停止拍攝,但為保護家庭,陳紹鈞拍片時不會站在前排,又會戴上帽和口罩,以防被傳媒拍到,被妻子的朋友或兒子的老師認出,「我不會認為所有人看到,就會想『他的父親很好啊,為公義發聲』,不會的」。

「戴口罩,在我的角度,我認為有需要去保護我的家庭。」

陳紹鈞一直對審訊結果樂觀,認為有七成機會脫罪,直至案件審結、押後宣判期間,他始擔心會被定罪,「法官要定我罪或者要『釘我』,一成已足夠」,他更指,其舅父亦相信他今次「死梗,一定釘死」。

一旦入獄 家庭會「散哂」

陳妻平日要上班,陳紹鈞則擔當家庭照顧者和決策者的角色,繳交水電煤雜費、照顧兩名分別14歲和4歲的兒子等大小工作,統統由他處理,他擔心一旦入獄,家庭會支離破碎,「說的是3至5年的刑期,我成個家庭就會『散哂』」。

裁決前,陳紹鈞已做好被定罪的準備,包括安排別人代為接兒子放學,將手提電話交給律師,獲判無罪後,他致電太太告知裁決結果,「(太太)肯定是開心,起碼我可以繼續照顧家庭,肯定好,否則她一個人應付不來」。

陳紹鈞被捕以來,未有跟兒子認真傾談過事件。獲判無罪,他形容自己頭上的「金剛箍」鬆了,但有「五毛」於網上攻擊他是「罪有應得」、「告不入不代表他沒做過」,長子留言反擊,為父親辯護,陳紹鈞雖感欣慰,又擔心兒子會被起底,勸他不要再留言。

*   *   *

勇武抗爭代價大 梁天琦明白「此路不通」

旺角騷亂發生約10個月後, 在旺角騷亂中被捕的本土民主前線梁天琦承認自己「懦弱」,又指自己做不到大家的期望,沒負上責任站在前線對抗釋法。

陳紹鈞認為梁天琦「做得對」,「他明白有些事是此路不通,當警民衝突被演繹成一個暴動,就知道『勇武抗爭』其實此路不通,如果天琦明白了這道理,他有他的智慧」。

陳紹鈞認為勇武退潮是好事,因為勇武抗爭代價太大,他不希望年輕人因而負上刑責,「雖然這代價不是由我付出,但我替這班年青人、被捕者可惜,我不希望他們要為這事付出太多」。

「一開始我已不贊成勇武抗爭,經過此事我更認為不應勇武抗爭。不過始終後生不太認同『和理非』、循序漸進宣揚理念,我認為應深耕細作。」

若兒子日後參與勇武抗爭,陳紹鈞稱會與他們分析利弊,勸他們想清想楚,若他們堅持自己的決定,陳紹鈞也會放手,「即使他們關心社會而被捕,未必衰過做『港豬』」。

法官早前裁決時指,陳紹鈞案發時逃跑乃不智和可疑,亦不相信他當晚是以公民記者身分進行拍攝,但陳紹鈞表明,會繼續拍攝社運的工作,只是經一事長一智,他以後在現場會一直開著胸前攝錄機,直至離開了現場為止,亦不會逃跑,以及會加入網媒,以正式記者身分拍攝。

至於被警長「誣告」掟磚,陳紹鈞仍感到深深不忿,「究竟我出去拍片,我做錯什麼?為何我要被一個警察誣告我掟磚?」上月底,陳紹鈞已到警投訴科報案作出投訴。

-------

註1:本案共有5名被告,被指持樽及掟磚而被控暴動罪,其中三人共被裁定一項暴動罪罪成,將於本月7日判刑,而陳紹鈞和另一被告孫君和則被裁定各自面對的暴動罪罪名不成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