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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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5/29 - 21:00

【專訪】三千師奶聯署反《逃犯條例》 發起人黃彩鳳:盡力照顧家庭 不代表不關心社會

跟黃彩鳳約在觀塘地鐵站,甫見面她頻說不好意思:「只能傾一陣,之後要返去湊仔,佢在上面等緊我。」

她是全職師奶,一家三口住在翠屏邨,兒子今年六歲半,患自閉症,不太喜歡與陌生人接觸,也不太喜歡出街。她忙於照顧兒子,幾乎沒有私人生活,「已經差不多半年無約過朋友。好耐無出城去旺角。」今天正好是難得的一次,因此她看來比較輕鬆。但見完朋友,又要匆匆回家,照顧家庭。

「師奶呢個狀態影響我對好多嘢的參與。」她以往是社運常客,近年自從有了兒子,成了師奶,一切都變了。「出來發聲、社會運動,一定比較困難。」6 月 9 日的反送中遊行,由於丈夫要輪更上班,黃彩鳳當日只能在家陪兒子,無緣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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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去遊行,怎麼辦?為表達對修例的不滿,黃彩鳳發起了「全港九新界離島師奶反送中聯署」,成了近日無數學校校友聯署之中,一個奇特的風景。

聲明第一句如是寫:「師奶每日都好盡力去完成照顧家庭的工作,但唔代表我哋唔關心社會。無論幾疲憊,作為社會一份子,我哋有責任出黎反送中。」

這既是發起人黃彩鳳的心聲,也許亦代表萬千香港師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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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咁多師奶

近日網上出現無數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聯署聲明,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學校師生校友的名義,「全港九新界離島師奶反送中聯署」作為少數,也馬上成為了熱話。

不少人都大讚這份師奶聯署寫得夠「貼地」,也切合師奶們的真實處境。例如聲明批評《逃犯條例》爭議性大,引來十多萬人上街反對,卻只得20日諮詢,連「 一次月經嘅週期都不足」;又提到師奶最擔心的始終是下一代,「修例就正正話我知,無論下一代將來想做生意、開書店、當律師、成為記者、搞藝術也好,都會失去保障」;甚至以 709 大抓捕家屬等「內地師奶」作例:「除左敬佩和支持這些師奶外,我哋盡量唔想成為下一個。」

文字貼地,難怪「師奶」聯署聲明面世不足一天(截至 29/5 19:00),已有 3,760 人參與,「師奶年資」由幾個月至四十年不等,照顧對象包括子女、父母、丈夫,又或以上所有。

迴響巨大,發起聯署的黃彩鳳倒不覺意外,原因很簡單:「香港咁多師奶,幾時有個聯署係畀佢地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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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師奶正名

黃彩鳳以師奶之名發起聯署,原因有兩個。

首先,這是最影響她的一個身分。今年 42 歲的她,擁有博士學位,曾任專上學院的兼任講師,任教性別、文化研究等科目,過去也曾積極參與社會運動,關注同志平權、居留權等議題,但自從 6 年半前兒子出生後,「師奶」這個身分較之「社運人士」、「學者」,對她影響更深。

原因是她有種失去自由的感覺。她的兒子有自閉症,不喜歡出街,也不喜歡接觸陌生人。為了照顧兒子,她唯有少見朋友。同時,以往積極參與社運的她,也因為兒子怕人多,不喜遊行、集會,被迫缺席社運,「每次都要同佢傾,如果佢話唔好,都唔勉強。」

「所以,用師奶身分(發起聯署),是(基於)現實的處境。」

另一原因是她想為師奶發聲。

「你見到坊間的聯署,一係大專,一係中學,事實上真的有些人不在這些位置。就算中學畢業,佢間中學未必有做,佢也未必可以主動發起,咁佢身分可以是什麼呢?」她又以母親和奶奶為例,「佢哋只讀過小二,又唔喺香港(讀)……所以無學校聯署到。」換句話說,她要為師奶們發出真正代表這個群體的聲音。

但想代表師奶發聲的舉動,偏偏招來質疑:聲明面世後,有留言批評她「玩膠」,擔心原本很認真的反對修例運動會演變成一場鬧劇。

黃彩鳳很認真思考,為何師奶搞聯署會予人「膠化」、不可靠的感覺:「師奶在大家眼中,就是嘮叨,好似你阿媽;師奶就係唔識嘢,淨係識得跳大媽舞。第一印象是這些,所以師奶聯署就是唔可信。」

她認為,這正正是社會運動裡面的常見問題。「我們在社運會接觸一些個體,可能佢有精神障礙,可能是一般的大媽、阿叔、阿伯,基層的參與者。我們好多時將佢次要咗。」甚至乎,一遇到阿伯、阿婆、師奶,很多社運參與者就覺得他們「阻住地球轉」,「在政治上令香港淪陷」,「但係咪真係咁呢?」。不少政府政策上面,師奶也是被忽略的一群,「全民退休保障無啦……(家庭主婦)根本唔當係一種工作。政府唔處理佢,唔當佢係一個群體。」

「一般人對師奶有好多標籤、被忽略的時候,到我自己做這個位置,可否做啲嘢呢?」她有種感覺,「你必須為師奶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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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爭取普選才是政治

正名,也因為「師奶」不止一個模樣。

正如聲明提及的「內地師奶」們:

我地知道內地啲師奶,唔見左律師老公好耐好耐,千里尋夫不果,審訊無得睇,係監獄都不能探。我地知道內地師奶,不能公開拜祭川震死難女兒,揭豆腐渣尋冤未雪被封殺。我地知道內地啲師奶,為左假疫苗問題被監控,有冤不能訴。我地知道內地師奶,為強拆被非法拘禁。除左敬佩和支持這些師奶外,我地盡量唔想成為下一個。

黃彩鳳很敬佩「709 家屬」之一、維權律師王全璋的妻子李文足,「佢哋啲 action 真係好勁!」她形容,很多媒體報道本來只稱李文足為「王全璋妻子」,但後來慢慢卻直呼其名,「其實佢係咩呢?香港的語境,其實佢就係一個師奶。」換言之,師奶其實可以有很大的能量。

香港也有無數例子——即使不在大政治之內。黃彩鳳說,很多 SEN(特殊學習需要)、智障人士等家長組織,都由師奶領導。她很欣賞的中大女工合作社、勞資關係協進會在長沙灣開設的社區二手店,亦全部都由師奶營運。

「不止走出街頭,或者爭取普選那些,才是政治,才是民主。」她說,「任何一個範疇裡,師奶都可以好努力,在不被 recognise 之下改善(香港人的)生活、民生,或者在被邊緣的議題入面努力。」

李文足、王全璋

李文足、王全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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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奶罷工、暴政必亡」

其實誰是師奶?維基百科的「師奶」條目指這是「粵語對已婚女性的稱呼、太太的俗稱」。黃彩鳳認為,這個定義可擴闊一點——就是那些為家庭而無償勞動的人。

「對象不一定是我們一般以為的小朋友、還有傷殘人士、老人家。只要佢覺得係,都係師奶。」她認為「師奶」亦不一定只限於女性,「正如我有朋友是男人,都問我,父親可否聯署;還有一個男同志朋友話我都聯署,因為我照顧我老公。」

黃彩鳳眼中,這些為家庭勞動的「師奶」們對香港社會十分重要,「始終屋企嘢需要人處理。現代就畀哂外傭,外判咗。」但說到底,外傭又只是來自另一地方的一些「師奶」。

所以聯署聲明末段才寫著「師奶罷工、暴政必亡」:「你諗下,香港老人服務咁不足,有好多照顧緊老人家的師奶,如果停一停,會點呢?Impact 可以好大,只係不嬲我哋唔 recognize 佢的存在,但師奶其實不斷做緊嘢。」

問題是,為家庭不停勞動的香港師奶們,縱然無可替代,卻不太可能放假、休息,更遑論罷工。為了照顧家庭,很多人根本難以抽身關注社會、參與社運。

黃彩鳳就慨嘆,兒子出生後,自己不太再能參加遊行集會。她試過找會去遊行的朋友幫忙「行埋自己嗰份」,有些朋友甚會在標語中寫她的名字,代她參與。6 月 9 日的反送中遊行,無法出席的她,又曾向朋友提議,不如當日下午在屋企樓下舉牌示威,「好似遍地開花咁。」

她認為社會運動應該要想方法接觸這些人。「沉默的一群不一定係無諗法,『我真係去唔到喎』,數字未必在(示威)現場才看得到。我們一般怎樣理解社運、抗爭的方法的?點樣搵返一啲佢無出現、你以為佢沉默但其實唔係的人?」

2019年4月28日逃犯條例遊行

2019年4月28日逃犯條例遊行

黃彩鳳還想跟那些忙於照顧家庭的師奶們說:不要抹殺自己的努力,也不要以為所謂社會參與才是重要的事。

「其實個社會點樣進步,就係每一個人都在自己位置做好。」她說,「我第一句想同佢哋(師奶)講,辛苦哂。平時做既嘢已好辛苦,身處那個位置,其實佢只要執好一間屋,已促進好多嘢。」

然而她亦希望全港師奶們有空閒、可以休息的時候,也不妨想想,假如不能出來遊行,還有什麼方法可以令社會更美好?她舉例,「可能淨係在家庭入面討論,已是好大的戰場。如果嘗試去試下,將公共空間不同的討論,可以帶到身邊,都好緊要。」

「唔好覺得呢啲唔係一種參與。因為大家都不知道幾時大家會再有 mobility。可能呢刻佢湊住(個仔)未得,但過多幾年就得。有些東西要累積。」

就正如她發起師奶聯署,也不過因為 6 月 9 日出不了來,嘗試用別的方法發聲。

「有很多做緊無償勞動、日日付出緊的一群師奶,佢哋其實都係有諗法,希望可以在唔同情況之下參與(社會)。」

文/亞裹
攝/P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