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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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7/4 - 13:26

【專訪】全球港人反送中 200 萬人以外 他們用遠水救近火

6 月 9 日反對修訂《逃犯條例》遊行從哪裡開始?不是維園,其實是澳洲悉尼新南威爾斯省立圖書館。因為時差,早在香港起步前,悉尼已先行動。

烈日當空,高揚的紅色橫額寫道「No China Extradition(反送中)」。召集人 Jared 本來估計只有 200 人參與,最後出席人數卻多達 3,000。既有移民超過 30 年的老太太,也有學生和一家三口。

一個短髮女生說﹕「(我們)不是住在外國便覺得自己很幸福,甚麼都不用管。在外地的人也很關心和支持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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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身處海外,我認為也有責任表達我們關心香港。」穿格紋 T 恤的男生道。

「我們在這裡生活,但香港永遠是我們的家。香港有不公義的事,就算我們不在,也會發聲。」一個與丈夫和女兒同行的媽媽說。

除悉尼外,澳洲有「反送中」運動的還有墨爾本、布里斯本、坎培拉、珀斯、阿德萊德、荷伯特。法國有巴黎,馬來西亞有吉隆坡,美國有洛杉磯、華盛頓、紐約、侯斯頓、三藩市……截至 6 月 19 日,世界各地竟有多達 45 個城市為「反送中」出力。

組織速度如此快、地區如此廣、人數如此多的海外港人抗爭活動,聞所未聞。處身港外的他們,抱持不同的立場、懷著不同的心情、面對不同的困難、作出不同的行動。

然而目標一致。

雨傘運動累積 「反送中」議題引爆

在悉尼「反送中」擔任召集人的 Jared 只有 20 歲,是個政治素人,無政黨、無組織背景。過去有參與過七一遊行,但站出來做搞手,是第一次。

除 Jared 外,還有近 50 人與他共同策劃行動。他們大多從網上認識,以投票方式決定運作方向,分工則賴各人自發。除遊行外,他們又發起聯署、遞交請願信等,以爭取澳洲政府關注,進而向港施壓,逼使港府撤回修訂。

「我們對中國的司法制度實在不信任,害怕政府會利用它(《逃犯條例》)達到政治目的,用莫須有的罪名引渡香港異見人士。」

Jared 說,參與「反送中」的人各有其政治啟蒙點。八九六四、反國教,不過最多還是雨傘運動,包括他自己亦然。

如果問「反送中」為何能在全球迅速引起龐大迴響,雨傘運動是一大原因。以本文訪問的四地組織者為例,他們都是年青一代,均是政治素人,不約而同的經歷都是雨傘運動後,對政治更關心。儘管他們身在海外無法參與社運,但一直關注香港動態,彷彿靜待爆發一刻。

如 Jared 所說﹕「心動不如行動。」

悉尼「反送中」召集人 Jared

悉尼「反送中」召集人 Jared

另一原因則是雨傘運動的「遺產」。在海外,香港人屬少數,又無政黨主導,要在短時間組織起來,殊不容易。雨傘運動遺留下來的網路連繫正好成為「反送中」的溝通起點。例如將全球「反送中」連成一線的 facebook 專頁「全球集氣反送中 」,前身便是傘運專頁「全球聲援香港爭取真普選」,至今年 5 月 29 日才改名字。

當然,雨傘運動外,「反送中」這議題本身也是引起激烈反響的主因。如 Jared 指出,這議題在立場上幾乎無可爭議。你或者支持港獨,或者堅持一國兩制;年紀較大者身份認同傾向中國,年輕的則自居香港人。然而說到「反送中」,這一切都變得無關痛癢。

「我們當中有學生,有人已在這裡定居,甚至有人在這裡出生。但無論年齡層與政治立場,這次都可以團結在一起。」

共同追求的只有一個字﹕「撤」。

看直播喊足一夜 「點解我喺日本?」

生於中國、長於香港的 Joanna,亦與 Jared 同樣是政治素人。行過七一、佔過金鐘,但也僅此。三年前,她從香港前往日本求學。

左起﹕東京「反送中」組織者 Anna、Joanna

左起﹕東京「反送中」組織者 Anna、Joanna

日本是香港人熱愛的旅遊點。住在日本,大概也是不少港人的夢。然而這夢也有逆轉的時候,對 Joanna 來說,那就是夤夜時份,躺在床上,透過直播看香港人抗爭之時。

「身在日本,我覺得好無力。香港人去集會,我卻在這裡睡覺。我覺得有一種被保護的感覺。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在日本某處徹夜靜坐,讓香港的人知道,東京的香港人也在支持他們?」

想法轉化為行動。只是不能說做就做,事前要準備、要與警察協調。與 Joanna 並肩合作的另一位港人 Anna 說﹕「我們在香港,可能會覺得新移民影響到我們生活;來到日本,我們也不希望影響到日本人生活,所以做任何事都要合法、通知警方。」

最終她們的首次活動因未能趕及申請而改為晚餐討論會,但仍讓大約 30 個各不相識的居日港人,聚首討論今後策略。當中甚至有人從神戶搭通宵巴士來到東京。

「大家都好想做些甚麼幫助香港。個個都問,我可以做甚麼?」

Joanna 形容,「反送中」運動進行的日子,她一邊策劃、一邊做功課、一邊透過直播看香港消息。每夜她邊哭邊看,及至凌晨三、四點,倦極才睡。醒來又看香港有無狀況更新。

「看見警察暴行,我問自己為甚麼不在現場。為甚麼我不是衝的那一個?我覺得好悔恨,為甚麼我是在日本?」

東京銀座的黑傘快閃活動

東京銀座的黑傘快閃活動

日本與香港距離較近,不少居日港人已立即買機票回港支援。二人雖也想過回港,然而最終仍選擇留下,與其他港人向英國領事館遞信、在銀座街頭為因太古廣場墮樓身亡的示威者默哀,以及發起全球舉黑傘拍照表態行動。為支援「反送中」,Joanna 上學走堂、Anna 上班遲到,晚上又睡眠不足,但她們仍不時想,自己是否做得不夠。

「對比香港的人,我們做的仍是太少。」

她們想做更多,儘管還有許多無法擺脫的擔憂。

「其實我在想,今後我是否還能返回香港。」Anna 說。訪問是在林鄭月娥宣布「暫緩」修例前進行,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送中」會否落實。

Joanna 接道﹕「我也是,我驚被人拉。因為我是用自己的 facebook 帳戶聯絡,資料已經全部公開。我是留學生,所有生活費由媽媽支付,現在我做了這種事,會否不能報孝?我好鐘意我家人,好想照顧他們。」

東京銀座黑傘快閃活動

東京銀座黑傘快閃活動

被捕被拒入境 下個會是我?

不只是 Joanna 與 Anna 擔心因「反送中」出事,許多海外港人亦一樣。在阿姆斯特丹有份組織「反送中」的港人之所以化名 Nora 接受訪問,就是因為她怕。

她在 5 月開始注意到「反送中」一事。透過網路消息,她發現「反送中」影響深遠,遂開始思考自己能做甚麼。她與幾名組織者提議在阿姆斯特丹舉行集會聲援,結果在短短幾日內就舉行了過百人參加的集會。此外她們又收集聯署,送荷蘭外交部,請求當地政府關注。

她說,參加者曾認真討論是否要在遊行集會拍照時戴口罩,隱藏身份。有人認為這種百多人的集會太小事,不會有人理,但 Nora 則有另一套看法。她認為,只是普通參加者的話,大概不會被算帳。大人物如黃之鋒、朱凱廸,因為有公眾關注,大致也安全。唯獨那些夾在中間,名聲不夠大,但又不只是參加者的人-比如她本人-面對一種獨特的危險。

阿姆斯特丹的「反送中」集會

阿姆斯特丹的「反送中」集會

「(政府)會不會覺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因此要盡快撲滅?會有這樣的擔心。」她說。「所以大家都不想被標籤做領袖,畢竟香港和大陸都是向領袖埋手......也可以說是大陸的策略成功,它確實令人表達意見時擔心、猶豫。」

Nora 是在大約十年前離港求學。她說,若是在十年前的香港,她不會有這擔憂。令她信心急轉直下的是雨傘運動之後。

「你見到雨傘後好多人被捕,那種感覺近乎捉拿政治犯。你又見到近年好多人物想參與六四等集會,結果都被拒入境。因此我才會感到擔心。」

然而她仍堅持行動。

「因為香港這個地方生我育我。」她說。「其實原本我的初衷就是在外面取得成就,再返來回餽香港。既然此刻我在國外相對安全,能做的事就應該做。」

至於做的事情有何作用,她直言效果或許很小。「講真,你又不是公民,你可以推動荷蘭政府做甚麼?」

然而她總覺得,做好過唔做。

「反正做了無蝕底,頂多被認為是『搞屎棍』。」

「或者負面去講,也可說我是在自我宣洩。看見香港這個狀況,你會想做些甚麼,起碼不會心情鬱悶,唔開心嘛。」

阿姆斯特丹的「反送中」集會

阿姆斯特丹的「反送中」集會

若無全球聲援 香港會否更易「送中」?

也許與 Nora 的努力有關,也許無關,作為事實,荷蘭政府還是對「反送中」表達了關注,甚至有議員在國會書面提問。另一邊廂,德國政府亦聲明支持香港民眾訴求,並指若港府堅持修訂《逃犯條例》,德國會考慮廢止與香港之間的引渡協定。

有份推動德國政府回應的,是現居柏林的一眾香港人。參與組織的兩個女生 Bonnie 和 Joephy 均在當地修讀和從事藝術工作。前者主內,後者主外,在當地與許多香港人舉辦集會等活動。

Bonnie 說﹕「根據去年統計,居於柏林的香港人其實只有八百四十多人,但我們也有二百人出席,已十分不錯。」

藝術家余家希在柏林發起的反送中活動

藝術家余家希在柏林發起的反送中活動

此外她們也收集簽名、去信國會及各大政黨。其努力成功得到德國政府回應。若問回應了又怎樣,二百個港人出來集會又有何用,Joephy 也不敢斷言能在政治上影響到林鄭月娥,但她同時認為,如果沒有今次的全球聲援,所有抗爭只在香港發生,「逃犯條例」修訂會更易通過,「香港會更容易變成與上海和北京一樣」。

此外她亦提到「反送中」運動另一意外收穫﹕進一步連繫了本來各散東西的香港人。以德國為例,不只柏林本身,居於法蘭克福和科隆的港人亦因此連在一線。在「反送中」過程中,最讓她感動的就是居德港人的一呼百應。設計的幫忙設計,撰稿的幫忙撰稿,翻譯的幫忙翻譯。「比如『香港人在德國』的版主石賈墨,他是香港唯一與哥德學院合作,用廣東話教德文的人。他是我們最大的翻譯支援。沒想過能與這樣厲害的人共事。」

「五、六十人,有力出力,事情才可以做得那麼快。」

她期望難得相聚的人,今後能繼續發揮某種作用。「真的好似林鄭講,We connect。聚在一起,很多事情才會變得可能。」她說。

德國法蘭克福舉行的「反送中」集會

德國法蘭克福舉行的「反送中」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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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離港不離地

抗爭還未結束。市民提出的四大訴求,林鄭月娥一個也沒答應。對此,四個城市的受訪者取態都是見機行事。如柏林的 Bonnie 說﹕「只能根據未來 24 小時發生甚事去應對,講不了很遙遠。」

悉尼的 Jared 道﹕「我覺得林鄭真係拖字訣。老套都要講﹕非常無恥。因為林鄭不動搖,所以才會行動升級,我們要再留意才知道有甚麼進一步行動。」

他們沒有站在香港的土地,但他們不離地。與處身香港的人一樣,他們意志堅定,訴求簡潔﹕不撤不散。

文、攝/楊天帥

原刊於蘋果日報,此為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