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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吳靄儀:同坐一條擱淺的船上

2018/8/10 — 15:47

吳靄儀

吳靄儀

書寫,是為了拒絕遺忘。一坐下,吳靄儀說近來有種「好得人驚」的感覺,就是集體的遺忘,很近的事,大家都會很快忘記。

吳靄儀談到石黑一雄近作《被埋葬的記憶》(The Buried Giants) 的故事,事情一路發生,一路在忘記,新的資訊湧現,舊的資訊就被抹去,好像一路這邊寫字,剛寫的文字已一路消失。

「新的一代,甚至不是太新的一代,知識層面越來越闊,地域已不是界限,但深度越來越淺,像包膠的保鮮紙,好薄好軟,時間上缺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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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靄儀新作《拱心石下》,既是她的從政小傳,也是我們這代人的香港法治攻防戰紀實。她說,一定要寫下來,讓大家不要忘記,也不能讓人扭曲;她最喜歡書內編輯按時序所列的爭議事件簿,縱使可能「趕客」,也堅持頁尾附註,因為時序、細節、事實會影響立論,不能輕省。

一條大船,機組互相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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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世代之間失信,部分年輕一代對老一輩精英的質疑,吳靄儀聽過不少:「你又完全無爭取!」「點解你完全信共產黨?」「點解無發起運動抗議?」吳靄儀說,要先搞清楚事實。

其中一處《拱心石下》附註,記錄了 1984 年香港人知悉大限將至的心情:《中英聯合聲明》正式公布前,一個七千人的隨機抽樣調查顯示,90% 受訪者認為中英協議好,但只有 16% 感到完全放心,76% 在接受中仍頗有保留,79% 同意香港主權應在 1997 年歸還中國,受訪者最大共同願望是保持香港地位不變,即承認中國是自己的祖國而又不欲受制於中國統治(見第 28-29 頁)。

吳靄儀認為,當年的社會精英有爭取,但也要按當時香港人的要求,不能想當然地抽空去批評。當年的香港人既認為殖民管治不應延續,但也對中國缺乏信心,又沒有獨立意願;當時願意以香港為家、接受時代挑戰的社會精英,爭取的主要目標是保持原有生活方式,主要途徑就是令港英政權推動民主,到九七時,希望有足夠民主,能保住原有生活方式,「說我們無抗爭無做嘢……是出於無知。」

爭取八八直選失敗是一個關鍵,雖然 1991 年立法局引入 18 席直選,但由於《基本法》已於九零年頒布,政制要於九七年與基本法所規定的銜接,任何民主改革均變得被動。後來在解密檔案才知道,中英之間早有秘密協議,英方承諾 1988 年不引入直選,換取中方於基本法列明九七後立法會全面由選舉產生。

她形容,當年的港督衛奕信,「要安全要穩陣、lie low、不要激怒中國政府」,結果什麼協議都接受;英國政府則一早關了香港人居英權的大門,等同沒有談判籌碼,「你自己都唔要香港人,如何說服人你會為香港人爭取?」吳靄儀指「中國不可信,英國不可靠」之說完全屬實,大概由此可見。

結果,末代港督彭定康 1992 年上任才搞政改,以近乎直選方式新增九個功能組別,中方「另起爐灶」成立「臨時立法會」;1995 年立法會選舉的民主盛宴,曇花一現,不能過渡。回歸最諷刺一幕,莫過於 1995 年立法會敗選的建制派中人,於九七回歸後堂而皇之、以臨時立法會成員身分坐在議事廳成為尊貴議員,推翻前朝議會制訂的法律。

吳靄儀形容,特區立法會這條船先天組成不健全,最大缺陷是功能界別永續,好比船上新舊機組,本來新機組全面接替,結果是「新舊兩機組互相牽制,阻礙航行」。她的工作,就是於驚濤駭浪中修理這條裝備不良的船。

區家麟訪問吳靄儀

區家麟訪問吳靄儀

船身打穿了洞

法律風暴比預計來得早。

人大決定「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橫空出世,憲制地位一直受質疑。回歸後只是第 22 天,上訴庭出現第一宗官司。

一名刑事案被告擬以臨立會地位作法律觀點辯解,吳靄儀與李志喜匆忙披甲上陣,但上訴庭的裁決令他們「錯愕」與「震驚」:上訴庭裁定人大決定作為主權行為,具有法律效力,不論是否符合《基本法》,香港法庭也受約束,法庭並不得過問人大決定。(第 77-78 頁)

雖然 1999 年的居港權訴訟中,終審法院於《吳嘉玲》案判辭中糾正了上訴庭的判決,而且表示特區法庭有權檢視人大某項行為是否符合《基本法》,但隨後時任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上京請旨」後(《拱心石下》用語,第 99 頁),終審法院應特區政府要求,史無前例地「澄清」前判決,法庭「向強權折腰」令吳靄儀回到辦事處後掩面痛哭;及後人大釋法,終審法院按條文判《劉港榕》案特區政府上訴得直,並確認人大釋法約束所有特區法院。

回歸未夠兩年,法律界一直擔憂的釋法深淵成真。

吳靄儀說,當法庭不能解釋《基本法》,還剩下什麼權威可言?吳靄儀形容,那是特區法治最徹底的投降,有如法治號巨輪被打穿一個大洞。(第 103,107,110 頁)

吳靄儀說「由第一日,已知道法庭是我們最大的問題」,她在書中寫道:「我們有責任維護法庭,但法庭沒有責任維護我們。」回歸以來,作為眾多涉及人權與憲制案件的港式維權律師,目睹一些法官保守的一面,「好多時你覺得像對住一些官僚」,無法令他們聽得入耳。

吳靄儀的思考是,香港的法官過往對憲制問題接觸比較少,「對這些憲制問題無知,或無感覺」,對普通法的「法治深層次文化」無甚體會。吳靄儀眼中的「法治深層次文化」,追溯至大憲章時代,個人權利同君權皇權之間的掙扎,發展至今對人權與普世價值的重視。她打過不少涉及民權與憲制的案件,好些法官在憲制問題的取態,令她覺得非常沮喪:「好煩惱,無辦法畀到法庭睇,他們對人權好多時係唸口簧,無真正的體會……普通法在你血液裡有幾強,這才是問題。」

但是,香港法官不是都接受普通法訓練嗎? 

吳靄儀說,法官不是遺世獨立的一班人,都是從社會而來,多多少少都有這個社會一些價值觀;一些法官同其他官員一樣,生活得較為養尊處優,「多數人頭腦係好保守」,保守的一定比自由派多,「多數都係話呢啲人在搞搞震」。

「問題係你法官坐在司法的位置上,有無一些更深的東西,關乎法治的文化,去抗衡你一種好自然的保守的思想,如果你無一些好深的,對人權,對一個人的自由(的思想)去支持住你,你自然而然的保守想法會左右你如何裁決。」

吳靄儀不滿終審法院應對釋法的表現,但又云「回首再看,也可以體會到其中的苦心,在釋法的驚濤駭浪之中掌穩司法機關這把舵」,並說「首席法官李國能實在值得我這偏激之人遲來的致意」。

她解釋,居港權案釋法之後,法庭不停尋求妥協的地方,「心裏睇唔起」、不滿這種態度;但過了十幾年回望,看得出終審法院前任首席大法官李國能在努力扳回失地:「場仗打輸了,在戰敗國情況下,你如何重新盡量建立你的力量與尊嚴,他在這方面,事後睇有相當苦心,不易做。」具體事例包括李國能於英國、澳洲、加拿大等地招攬很多有名望的法官到香港,花了很多心血:「一個世界級終審法院,係會得到全世界任何普通法地區尊重,都會對呢個法庭有信心,這是他畢生功業。」

但是,《劉港榕》案的判決,終審法院不是跪低了嗎?對法治的傷害還能彌補嗎?

吳靄儀提醒,最近終審法院有法官講過,劉港榕案的判決說人大釋法有追溯力只屬法官附帶意見,不是判決一部分,這在將來的案件中可以推翻。

這是吳靄儀起死回生的意志。

「最重要係你有無料,你夠唔夠叻,所以成日有一樣嘢你要鍛鍊自己令自己變得更叻,唔係淨係話我點樣支持人權,咁係唔足夠。」

在講座裏,吳靄儀說,人大居港權釋法一役,其實法治已死,但他們不講出口,沒有「公布死訊」,因為公報死訊無用,也要繼續奮鬥。

吳靄儀

吳靄儀

也許船不會沉太快,或者船不會沉

特區法治悲喜劇之中,《拱心石下》一書,有兩位人物特別突出:一位是梁愛詩,一位是葉劉淑儀。

回歸一刻即日湧現的居港權爭議,其實一早預知,亦理應有合理解決方法。吳靄儀形容,權力機關為了體現中國天朝心態,不惜損害法院司法獨立。

時任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乃當中要角。書中多處指她順從而絕對忠誠,固執而有法律盲點。梁愛詩於釋法爭議期間,更在聆訊前親自打電話給李國能,犯禁之事毫不忌諱(第 99 頁)。

小事,卻有大意義;也許大家已淡忘,更要記下一筆。

另一宗爭議是胡仙事件,主角也是梁愛詩。1999 年,英文《虎報》「篤數案」,集團三名職員被控與主席胡仙串謀詐騙,三職員罪成但胡仙卻未被起訴;梁愛詩解釋不檢控胡仙其中一個理由,是「星島集團當時面對財政困難……如果胡仙被檢控,必然對重組計劃造成極大阻礙……本港一個重要傳媒集團倒閉,除了僱員失業外,還會給海外傳達一個極壞信息。」

此說令「法律之下,人人平等」頓成空談,社會嘩然,吳靄儀當年提出不信任動議,是非黑白分明,當時她沒有去遊說其他議員支持:「我本人不做 lobbying 工作,我認為這是良心問題,如果你需要聽我勸你有良心,即係你無乜良心。」當然,動議最終被否決。

讀《拱心石下》居港權爭議段,吳靄儀用了頗大篇幅,記載了當年特區政府為了造勢支持釋法,以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為首的「167 萬人湧港」輿論攻勢大騙局。這故事提醒大家,特區政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公然講大話,早有前科。

讀者如本人讀到這些段落,回想特區政府落力描述「新香港人」如何佔用公共資源、如何踩冧香港,不禁聯想,及後好些不同階層的香港人,對內地新移民、旅客、甚至對內地人的擔憂、恐懼、憎惡,特區政府開風氣之先,正是製造分化歧視的始作俑者,效果可能宏大,歷史不要忘記。

2003 年廿三條立法,是吳靄儀記特區法治演義少數的振奮人心故事,她當時打定輸數,結果「奇迹出現」。回想起來,葉劉淑儀的瞓身推銷,金句連連,說「的士司機、酒樓侍應、麥當勞員工」不會理會法律條文,有顯著喚醒香港人的作用;意料不及的五十萬人上街,促成田北俊與自由黨倒戈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國安法胎死腹中,間接令高官問責及董建華下台。

「你以為會失敗,只有你不放棄,你繼續去做,這地方不會沉得咁快,可能不會沉。」

船擱淺了,也許是好事

為了推介新書,吳靄儀四出演講做訪問,傳媒引述最多的,應該是這句:

「如有你有無力感,係因為你想有無力感,點解你想有無力感,因為既然無力就唔使做嘢!」

吳靄儀認為,現時社會最大禍害是無力感,「我唔相信無力感,我覺得呢啲係懶惰!」

罵人懶惰,吳靄儀笑言自己惡死,得罪了所有人。她說,事情永遠都艱難,但坊間講得太多「無力感」:「你覺得無力,the thing to do 不是去 analyse, the thing to do is to forget it. 你有事做,你就要做,已經有事要做,還要集中精神,慨嘆我是否無力……」

吳靄儀說「民主好煩」,很費心力,要做很多事,例如要同人商量,聽人意見煩,向人解釋煩,程序煩,你要承認你不是永遠正確,出來的政策可能不合你意,「民主不是一條 shortcut,但你以為獨裁是 shortcut 其實是錯。」吳靄儀解釋,「民主最煩的地方,就是要自己負責」,很多人仰望權威,期望有人幫你決定,習慣認命,正是根深抵固,盼望「大人為奴家作主」的心態,說到底,就是倚賴別人,自己什麼都不用做。

吳靄儀引述余若薇,最怕在遊行時遇上市民說:靠哂你!因為守護法治不單是法律界的事或法官的事,也要在街頭與公民社會去做,每一個市民出力。

吳靄儀又指,今日法律界新一代,面對深刻的法治危機,態度較猶豫,對專業操守的堅持雖然無變,「不一樣的地方,是現在挫敗感好大,所以信心減少咗,公眾支持亦減少咗。」

她叫大家不能示弱:「強權打得最犀利是軟弱的人,你只需要示弱,你就會係 victim,你以為你 lie low,不出聲就會好,不是。……蝦蝦霸霸的人最鍾意欺負怕事的人……」

「不要以為 lie low 會幫你買到風平浪靜的生活或發達,發達要付出更大代價,好多時埋沒良心,而且埋沒良心不是一日的事,你以為今次少少讓步 OK,不夠的,要一路讓步到你無地方企為止……讓步的人永遠不會有停止讓步的日子。」

請大家看看身邊的人,也許也看看自己,這段話何其準確,何其不幸。

故此,吳靄儀認為雨傘運動很有價值,「命運自主」的口號改變了很多人。「當全世界都向崛起的大國跪拜,有班後生仔向北京說不,要命運自主,震撼全世界!」她不相信雨傘運動失敗,「命運自主」是很好的命題,取向、立意皆正確,但這議題及後未有很好的思考及正式認真的討論。

到今天,釋法已是常態,DQ 成為習慣,立法會與法治號的巨輪,來到什麼狀態?

「這艘船,好可能已經停頓、擱淺。這個擱淺的狀態,可能對艘船是好的……到這地步,停低有好處,我覺得我們現在不可能再談普選,對我們有好處,你看後生的一代好少講民主,留心他們的議題,貼身很多,好可能這段時間……處理這些我們有力量處理的問題,會抵消我們不能左右的問題所產生的無力感。經過一段時間,我們可能真的強身健體,可能艘船能再出海。」

但這艘船的結構不會改,如何再出海?

「可能會改……」七十一歲的吳靄儀,眼裏仍然閃亮着鬥志。「公信力在其他地方去 build up。」 

是的,當年反對廿三條,上街的市民,又何嘗不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讀《拱心石下》這本香港法律演義,很多所謂論辯與抗爭,爭取的都只是平白淺明的常理。書中收錄了幾篇吳靄儀早年所寫的散文,其中一篇寓言,有關一個古希臘農奴故事,最後一句:

「在奴隸社會,呼籲所有人類都是同胞,就是顛覆。」

區家麟訪問吳靄儀

區家麟訪問吳靄儀

(本文內容輯錄自《立場新聞》專訪及由《立場新聞》及《眾新聞》主辦之座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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