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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周永康:香港人勿被撃潰 我在監牢仍自由

2017/8/17 — 16:27

周永康

周永康

編按:今天高等法院上訴庭就 926 重奪公民廣場案刑期覆核判刑,羅冠聰、周永康、黃之鋒被判監禁6至8個月,即時入獄。周永康昨午接受《立場》專訪,談及面對監禁的心路。

判刑前一夜,團體在公民廣場外舉行集會,聲援周二被判監的東北案 13 被告,同時守望即將步入牢獄的黃之鋒、周永康、羅冠聰,台上台下落淚者眾。一連串官司之後,港人目送一個又一個抗爭者被投進監牢,或慨嘆政權麻木不仁,或為無法前行而無力沮喪,或為少年失去自由感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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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主角周永康身上,卻找不到半分沉重感。

「我不覺得我們有任何代價,因為我們是主動付出時間和生命,去促成這個地方的改變。」判刑前夕,周永康在公民廣場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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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同伴羅冠聰在流淚,黃之鋒在說「倒數的感覺很可怕」,面對牢房大門,周永康卻看來無比平靜,受訪時不介意構想獄中生活,例如可以剪頭髮,可以學木工,可以睇佛學書……

連黃之鋒也不禁說:「周永康仲可以咁開朗,真係好勁。」

926,周永康(白衫)留守公民廣場。

926,周永康(白衫)留守公民廣場。

 

從容

周永康,一個但凡留意過雨傘運動的人都很難注意不到的名字。傘運、退聯風波後,不少「傘兵」成立組織、政黨,有人進入議會,有人進入議會後被 DQ。曾站在鎂光燈下的周永康,此後卻鮮再高調出現於公眾視野中,直至去年 2 月,法庭正式審理重奪公民廣場案。

當時裁判法院裁定周永康「參與非法集結」罪成,因為他要到英國修讀碩士課程,故判囚 3 週,緩刑一年。律政司其後提出覆核三人刑期,獲上訴庭許可。上週四上訴庭法官指,「重奪公民廣場」中的「奪」字有暴力意味,又明言據以往非法集結案例,案情若涉暴力,被告均要收監。為此,周永康已做好坐監打算。

鐵窗後的生活,或超出大部分人的生活經驗;在這 26 歲少年(註:周永康本週五生日,屆時他 27 歲)的臉上,卻未察明顯的惶恐不安。

去年,周永康去了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研讀城市設計及社會科學碩士課程,並獲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取錄為博士研究生。周坦言,若被判監禁,升學計劃大概需要暫時擱置。他至今未完成碩士論文,已計劃延遲修業年期;至於讀博士,則要視乎刑期長短,「3 個月就defer(延遲)一個 sem(學期),3 個月以上就遲一年,如果判一年以上呢……因為以 1.5 年量刑呀嘛。」他笑著說,狀甚從容。

周永康

周永康

 

對話

今天的周永康很開懷,但他曾經沉鬱過。

「雨傘之後,好沮喪。完全不知道怎樣可以協調各方重新對話、合作。」傘運後出現退聯事件,身為學聯秘書長的他,特別難過。「以前是戰友嚟喎,退咗聯,就好似對以往自己的全盤否定。」

那時起,他覺得有必要補救當年未能有效促成溝通的後果,卻苦惱於未有合適時機。傘後反對陣營內各股力量的互不理解,成為重大阻力。直至 2016 年初,港大學生不滿李國章出任校委會主席,發起罷課,周永康到罷課委員會幫手,與本土派、退聯成員接觸,從中發現與各人有對話的可能。「呃,你個大左膠都唔係想像中咁膠架咋喎!」周永康記得,有本土派同學對他說。

2017 年,由 DQ 事件到各宗抗爭官司,整個反對陣營都承受高壓整治。周永康認為,現在所有反對派已無一倖免地被「逼到埋牆角」,因此正正需要一起坐下來思考未來民主路何去何從,「整個非建制派被人一棍一棍咁毆,已經無得唔傾。」

上週六,周永康與其他七位來自非建制陣營不同光譜的人同場,討論未來民主運動的走向。會上他大談「和解」、「溝通」、「建立平台」,希望促成獨派、自決派、泛民融冰的開端。

「之前因為雨傘累積下來的不快、創傷、委屈,令大家覺得彼此距離很遠,不能對話。但是現在我們都被打埋牆角,大家都選擇不再放大差異,而是找尋共同的地方。我認為這是三年來,人心有所轉變的地方。」

「人心」,是周永康在訪談中出現最多的詞語。

上週六,周永康與其他七位來自非建制陣營不同光譜的人同場,討論民主運動路向。

上週六,周永康與其他七位來自非建制陣營不同光譜的人同場,討論民主運動路向。

 

人心

上星期四前,周永康從沒想過公民抗命、和平抗爭的代價,會是幾個月,甚至超過一年的監禁。

當代價變得如此高昂,日後社會運動的處境無疑變得更艱難。所有抗爭者不得不重新衡量,自己能否承擔這結果?

周永康認為,政權對抗爭者施以嚴苛懲罰,短期內或可收震懾作用,但嚴刑峻法能否從此令所有人噤聲?停頓半响,他肯定地說:「我覺得無咁容易。」

因為就算提出問題的人被解決了,社會問題依然存在。「當現在年輕人見到的世界,跟你們達官權貴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時候,純粹嚴刑峻法是否就收到噤聲效果呢?我不相信。我覺得人係會更加堅定。」

上週六的討論會上不少講者都同意,港人或許要多用十幾二十年,才能勝出香港民主運動戰役,參考台灣、韓國等地歷史,監禁或是爭取民主必經之途。周永康則相信,政治環境的轉變已成定局,港人須有心理準備,「這場仗好明顯是 life long battle。」

監禁等抗爭代價,或是所有期望香港變得更好的同代人,共同要跨過的難關。

「面對咁大的挑戰和困難的時候,我們這代人係咪可以克服到呢?如果跨得過,我覺得我們在人格上,意志、能力、視野、胸襟都會越來越廣闊。」

傘運之後,周永康經常思考一個課題:變革應該由哪裡開始?

他如今開始摸索到答案 — 像傘運時候,人人願意為改變而付出,唯有這樣的人心重現,改變才有可能。

「不要被擊潰,不要變得犬儒、變得冷漠,人心就是最需要守護的地方。」

與政府談判後,學聯五子向公眾交代。(右一為周永康)

與政府談判後,學聯五子向公眾交代。(右一為周永康)

 

自由

傘運期間,不少人都說,台上那些是「被時代選中」的年輕人。

如今面對監禁,周永康仍同意,自己和同伴被推到這個位置,只是時代使然。因此他偶然也會問:點解我生於這個時代?

「你無得揀,好多嘢都無得揀。人係咪自由?其實人從來都唔自由。」

在傘運後的低潮期,周永康遇上佛學,重新審視自身的情緒之餘,也對「自由」課題,有不一樣的理解。

提起監禁,許多人馬上想起的是失去自由。周永康卻說,反正人本身就被歷史、文化等掣肘,以至受束縛,所以最重要的,是如何掌握內心:「如果你內心是自由的,無論我們今日在這間餐廳、在公民廣場入面,在立法會九樓,還是監獄裡面,我都是自由的。」

這是周永康能夠豁然面對監禁的真正原因。

「因為你無辦法擊潰我,無辦法單憑你外在施予的限制去停止我繼續觀察這個世界,繼續參與這場改變。」

「其實我們都是在巨浪翻騰之間,去到某個位置,扮演某個角色,承擔某些責任。當你被時代的力量拉扯到某個位置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你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是決定內心怎樣面對。」

他相信,世界一切都是偶然的契合,時來運到,唯有內心自由。

「如果這個地方我可以把守得住的話,就真係自由,我們就真係命運自主。」周永康在公民廣場外說這句話。926 當晚,這地方掛著「命運自主」的布幕,一場運動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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