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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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12 - 0:01

【專訪】拒絕入山 拚命求真 杜耀明的硬頸人生

杜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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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杜甫以《佳人》自訴,如何在濁流中獨善其身。

「我會話係入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半生在傳媒、政壇、學院打滾,杜耀明自不能隔絕於濁流之外,人在江湖,他要面對的是是否「入山」,這座山,是一座叫中共、由金錢和權力構築的「寶山」,而杜耀明的選擇是走苦路,做個硬頸的「山外人」。

杜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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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匯點 「民主回歸是賭博」

其實在杜耀明身邊,從來不乏走入山中、面目全非的人,例如早前逝世的基本法委員會委員、匯點創會會長劉迺強,「我可以話你聽,我曾經同劉迺強好熟,佢去見新華社有時都會搵埋我。」翻開匯點的名冊,除了劉迺強,張炳良、王卓祺、馮煒光以至高達斌,匯點的「山中人」多不勝數,作為曾經的匯點核心成員,杜耀明如何走上另一條路?

時間回到上世紀70年代,杜耀明當時是個典型「廢青」,在港大讀哲學系。身處火紅年代,大學除了是社會派、自由派和國粹派的思潮戰場,另一個更重大議題亦慢慢浮上水面:香港前途問題,「我75年入大學,第一個最impressed嘅talk,就係講『香港往何處去』。」

「當時唔係話咩獨立,而係保持現狀最多人贊成,心態就好似𠵱家台灣,不統不獨。」但在香港主權問題上,根本沒有保持現狀這選項,戴卓爾夫人1982年9月首次訪華,鄧小平明言「主權問題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會後戴卓爾夫人在人民大會堂樓梯跌倒。

「個現狀就係基本一定要收(回香港),崩潰都要收。」杜耀明這樣分析當時形勢,「只能夠喺收呢個前提下,攞個最好嘅結論。」當時杜耀明等一班知識分子的結論,叫「民主回歸」。戴卓爾夫人跌倒後四個月,香港首個推動民主回歸的政團——匯點正式成立,「有少少係個賭博」,當時正在《信報》做記者的杜耀明,慢慢深入這場賭局之中。

「林行止(《信報》創辦人)會拆記者啲信,發覺我同張波(《明報》編務總監張健波)都有參加匯點。」毫不意外,林行止不接受旗下記者參與政治組織,「我冇退出(匯點),我知道自己做緊咩,我嘅政治信念唔影響我工作,點解唔畀我參加,張波就叻仔啦佢退出。」

1984 年 5 月,匯點六子帶著自己草擬的基本法大綱訪問北京,跟中方官員交流,期間六人遊覽萬里長城,並合照留念。(由左至右:劉迺強、陳文鴻、杜耀明、曾澍基、王卓祺、張玉堂)

1984 年 5 月,匯點六子帶著自己草擬的基本法大綱訪問北京,跟中方官員交流,期間六人遊覽萬里長城,並合照留念。(由左至右:劉迺強、陳文鴻、杜耀明、曾澍基、王卓祺、張玉堂)

見魯平 拒絕統戰

繼續留在匯點,杜耀明慢慢成為核心成員,1984年5月和劉迺強等「匯點六子」,帶着自己草擬的《基本法》大綱訪京,獲時任港澳辦主任魯平接見。與此同時「入山」的機會亦不期而至,「呢個係一個統一戰線嘅過程,有好多唔同方法,好多線將你綑綁,幫你搵工搵機會,去到一個階段,你覺得自己要做一個選擇。」

「但當你拒絕入山就咩都唔會發生,我唔想開始,做番新聞我會舒服啲。」看看匯點一眾「入山人」的未來,不難想像走進去的誘惑有多大,「你話錯過生命另一個選擇,我真係唔知會係咩,唔能夠話可能我走去投靠邊度,我就飛黃騰達,可能上個禮拜死嗰個係我呢?」杜耀明邊說邊笑。

當日若走另一條路現在會如何,杜耀明一笑置之,但匯點的民主回歸賭局似乎通盤皆輸,杜耀明大方承認,「其實有啲估計錯咗,好坦白要承認。」

主權回歸經過21年,曾經的希望已經近乎幻滅,杜耀明自言當時太天真,「我哋冇質疑共產黨會反口覆舌,冇諗到《基本法》寫明嘅,都可以僭建一啲規則出嚟」,普選立法會以至行政長官的想像在人大8.31決定後斷絕,民主派的民意基礎流失,甚至連鄧小平的「井水不犯河水」都被推翻,「曹二寶(前中聯辦研究部主任)講第二支治港隊伍,根本係shameless。」

這反思不是杜耀明獨有,雨傘運動和8.31後,外界開始為民主回歸「驗屍」,匯點一眾「山中人」被視為「鬼」,甚至有人質疑匯點由始至終都是中共的陰謀,「你話中方有個大陰謀,主使劉迺強去『點』匯點班人,去承認民主回歸,可能我係當局者啦,我覺得唔係好可能。」

「我諗鬼都係人變嘅。」他亦不否認匯點有鬼,早在89年六四事件後,部份匯點成員反應冷淡,他已心中有數,決定淡出匯點,「降服順服嘅人,從歷史角度佢哋先係大多數,所以唔會感到意外」。

講到鬼,公民社會近年鬼影幢幢,彷彿人人身邊都有鬼,坊間亦流行「捉鬼」,走過「鬼域」的杜耀明「講鬼古」亦有些心得,「睇吓《聊齋誌異》,鬼係唔會俾你睇到,最勁嘅鬼表現得最有人性,最令你唔覺得佢係鬼,人定鬼千變萬化。」

最新的例子,或許可以數數杜耀明的舊生,在劉迺強身故四日後、代表建制派當選立法會議員的陳凱欣。

陳凱欣

陳凱欣

談陳凱欣 「Reporter is not a recorder」

「1996年,第一年(陳凱欣入學)就教佢,教咩就唔記得啦。」作為大學教授杜耀明有個特長,好像有無限腦容量,有能力記住每一個新聞系舊生,長相、名字甚至在校園的細碎事,但從教30年,走出他課室的人成千上萬,陳凱欣當年亦不過是其中一張模糊的面孔,兩人亦鮮少交集。

直到她近日華麗轉身,在競選期間拋出「馬凱事件不涉新聞自由」、「我個人新聞自由無受損」、「訪問等於宣傳」等金句,令向來毫無架子和學生打成一片,樂於被稱呼做「杜杜」、「杜仔」的杜耀明大動肝火,罕有動筆鞭撻,「到底佢係愚蠢定係利慾薰心,我希望兩樣都唔係,我只能夠希望佢真係相信自己講嘅嘢,第一堂已經教,Reporter is not a recorder。」課堂的教誨,當學生的可能淡忘或放下,當老師的其實一直放在心上。

走過熟悉的浸大校園,杜耀明一再提到傳理學院的院訓、已故系主任張國興的格言:唯真為善——真理就是美德。對自己誠實是作為記者,甚至作為一個人最重要最根本的價值,亦是他希望學生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都能活出的信念,「冇呢樣嘢你根本取信唔到自己,唔好話取信於人,你自己都懷疑自己做緊咩。」

「所以我唔係反對我學生加入政府,係睇佢入到去點樣做。」

但在混濁的時代,唯真為善,卻是知易行難,「『唯真為善』塊牌匾都冇咗啦」。浸大傳理學院2010年搬遷辦公室,遺失了院訓牌匾,杜耀明特意在他最後一堂課,提醒學生,牌匾不在,精神卻不可丟失,而他自己就一直以這信念活着,從匯點、報界到學界,始終如一。這種偏執,亦令他成為校方的「眼中釘」。

2006年浸大改革薪酬架構,強迫員工自願轉制,不遵從就會被炒,杜耀明當時作為工會主席,和另外7個人拒不轉制,最終鬧得學生威脅罷課才保住教席,此後十多年,杜耀明除了教學,大部份時間都在和「大學」這座大山抗衡,「自己有時會覺得,唔做工會做其他會唔會好啲?學術上肯定會。」此言非虛,畢竟他執教31年,到退休職位都停留在助理教授,後悔嗎?


做人做記者 「做認為正確的事」

「最重要係過咗嗰段時間,你回顧番覺得點,我認為 OK。」《左傳》以立德、立功、立言為士人最高標準,自言「唔叻」的杜耀明慶幸,「我每樣都叫做到一啲」,「我才能有限可以做嘅就係咁多,幫一個同事,令佢遲一日走,係好實在嘅幫助,有時做人唔係淨係睇你寫咗幾多張paper、寫咗幾多本書。」

這說法放諸現今的大專界,何其諷刺。在新聞教育側重技術、科技的年代,杜耀明就像個老頑固,「跟潮流就講科技、人工智能、大數據,呢啲都重要嘅,技術你要掌握,但若果變咗核心就係捨本逐末。」那新聞教育的「本」何在?「個心要跳動,要有良心。」

「你教啲咩對記者最重要呢,其實唔係你教佢啲乜,而係你做咗啲乜,作為老師一定要做出嚟,畀人覺得你真係做得到。」走過31年的教學路,杜耀明離開浸大時,畢業生送他四個字「橫眉不老」,以此作題為他開了一個facebook page,寫滿對「杜生」的敬意和謝意,而「橫眉冷對」正正就是杜耀明當年在《明報》的專欄名稱,「搞到我好似惡形惡相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杜耀明的身教,學生終身受用。

「我唔敢咁講,只係我覺得呢樣嘢重要,其實所謂身教一直都唔喺我意識入面,係直至差唔多畢業(退休),你哋話番畀我聽,係呢樣嘢最重要。」一直沒有想過要做甚麼來以身作則,只是忠於自己,恰恰是杜耀明為學生上的最好一課,「冇㗎,我只係做緊自己,做緊自己認為正確嘅嘢。」

「不過可惜,我已經畢咗業啦。」2017年4月20日,杜耀明上完他在浸大新聞系最後一堂課,畢業了。但此後還會有無數人,背着「新聞系學生」這身份,走入社會,走進染缸,他們當中不少人,或許會像杜耀明一般,走到一座座大山前,思索着是走進去,抑或做個山外人。問杜生對後來者有何忠告?「真啲啦做人,大佬,唔好咁假,咁大個人冇得勸嘅,有啲人覺得,要求真好辛苦,真誠就更辛苦,都係算啦上位快先最緊要……」

「只係希望去到一啲關頭,可以諗吓啦。」  

杜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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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