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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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5 - 16:05

【專訪】新宿歌舞伎町有間牧師酒吧 我們談起 7.21 與香港

身在東京,只能看直播。

那是 7 月 21 日,白衣人出現那天。我在這天第一次去見中村透牧師。地點是新宿歌舞伎町黃金街,他在那裡經營「牧師吧」,至今 6 年。

黃金街是著名的文化人聚腳點。是因為文化人都愛爛撻撻?還是因為這一區仍未擺脫它在 1958 年「賣春防止法」實施前種下的淫根?總之在經過東歪西倒的鐵欄和比垃圾還髒的垃圾桶之後,你總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風花雪月﹕三個男人在公園一角蹲下抽煙看短裙女孩走過,疑似四十歲的叔叔摟住疑似七十歲的姊姊。某鬼佬向某日本妹搭訕,日本妹笑得很高興。其時日本時間七時許,香港剛過六時。遊行人士才剛開始進佔夏愨道,我還有心神坐在守護街區的花園神社石梯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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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吧」在黃金街的「光明花園(あかるい花園)」。店周一至周六是名叫 WHO 的酒吧,只有周日才有牧師駐場。沒有招牌,只有玻璃門貼的一張紙片寫道「牧師吧!營業中」紙片面積細過平日的「油漆未乾」。我在這店聽過好幾晚的道,從沒見過有人被這紙片吸引進來。我就說,中村 SAN,好心你紙貼大張啲。牧師說,人少好聊天。反正他的酒吧也裝不了多少人,目測頂多十個。

東京可不是一晚做不到三轉生意就不夠錢交租的那個扭曲世界。

「牧師吧」在黃金街的「光明花園(あかるい花園)

「牧師吧」在黃金街的「光明花園(あかるい花園)

吸血鬼吧

生於 1953 年的中村透牧師是個巨漢,網傳身高 180 cm、體重 100 公斤,頭上一把微鬈髮,嘴巴一圈落腮鬍。沒有道袍沒有十架,只穿一件黑色 Polo,刻意隱藏身份似的樸素,坐港鐵肯定會被截查。

「喝甚麼?」

「啤酒,唔該。」下了單才發現木櫃上貼有一張 A4 紙,用 Marker 寫道﹕「Sunday Special﹕牧師 Highball」。下 round 吧。

左手邊有個塑料牌,勉強可算「牧師吧」 的招牌,印有紅色一杯不知是酒是血。還有紅字寫道 God Bless You。看這東西我想說這是「吸血鬼吧」也無不妥。招牌旁邊還有張紙皮,上面寫 8 點和 10 點半鐘是「說法 TIME」。說法,就是講耶穌。

我喝啤酒時他說﹕「你看,要是耶穌現在仍處身這片土地,一如二千年前那樣,祂會做甚麼?祂會在教堂,等人來聽他說話?不會。祂以前做的是與乞丐、妓女、稅吏打交道。如果祂今日在日本,祂肯定會在黃金街,在這樣的地方。」

中村透

中村透

中村透講道有個特色﹕經常以他的奇幻人生做題材。生於日本的他本來是個無神論者。六十年代日本學運最風風火火的時期,他念中學。大學時代在早稻田讀文學,年代來說和村上春樹同期(但他討厭村上春樹,說他的文章奇奇怪怪)。畢業後因為不願朝九晚五,去駕駛貨車,窮八個月儲得一百萬日元——大約是現在港紙十四萬左右——然後好像當年的嬉皮士那樣環遊世界(但他討厭嬉皮士,說他們行為奇奇怪怪)。最先到的是香港,喜歡的地方是九龍城。然後去泰國,去緬甸,去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土耳其、希臘、意大利,南下去非洲。在當時的扎伊爾(今日的剛果)中瘧疾,在鄰近的烏干達被誤當間諜入獄。從非洲坐船去美國。整個過程長六年。

「你漸漸會有種感覺,很多意外不到你控制。有些事情冥冥中自有決定。」

在洛杉磯打工儲錢,本打算繼續旅行,但某夜酒醉,撒尿時在腦海裡面聽到一把聲音問﹕「Where are you?」(啊,在廁所。)「What are you doing?」(屙緊尿囉﹗)是為他第一次與神對話,是否醉話則不可知。

「當然祂不是問我『現在』在哪裡做甚麼,而是問我的人生。這次經驗是個契機,讓我重新審視自己,讓我想要成為牧師。」

牧師企劃

八十年代中開始讀神學。讀學士、碩士、博士,讀了七年。後來在美國做牧師,二十多年。是很正常的牧師。六年前,他的教會人氣漸旺,信徒漸多,他卻聽見神的呼召,要他回日本。先是連續做夢;然後是久別的朋友突然來訪,說神要他回日本;翻開《聖經》,也翻出了《使徒行傳》第七章第三節。「你要離開本地和親族,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方去。」

「既然神叫到,無計啦。」於是他便從基督徒比例約 75% 的帝國,回到基督徒比例 1% 的島國。

無人無物,一切都要重新開始。牧師吧就是他的新嘗試。正職則是經營自己的教會,地點也是在歌舞伎町。說「正職」也許不太準確,他經營教會沒收入,錢都是賣酒賺回來。一杯牧師 Highball 賣 700 日元。日本「角」威士忌、Rum 酒、Gin 酒,喝起來感覺像吃湯圓那些薑汁糖水。

酒吧只有一個窗,朝外看,可以看見正對面有另一家酒吧。那是和尚吧,和尚經營的酒吧。牧師說他與對面的和尚是好朋友,也許會相約一起看《聖☆哥傳》。對面,一個醉得不醒人事的女孩趴在窗框睡著。我擔心她會不會掉下去,或者吐下去。兩者俱不幸。

一杯牧師 Highball 賣 700 日元

一杯牧師 Highball 賣 700 日元

這時候來了一個客人。一個男生。一上來就要啤酒。他和其餘三個朋友辦一個項目,叫做「牧師企劃」,每三到四個月一次,拉中村透去各種奇怪的地方講道,包括海邊、溫泉酒店,富士山下的自殺勝地青木原樹海、以及新宿天台的 Beer Garden。但他說他不是基督徒,四個搞手都不是。我問他,不是基督徒何苦要搞甚麼「牧師企劃」,他想了半秒,舉起手指頭說﹕「因為透 SAN 是我們的玩具。」

終於來了一個基督徒。看樣子二十來歲,西裝骨骨的男生。特徵是不斷用輕微打顫的手指托眼鏡。他點了一杯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內容不明的文件,神色緊張。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對面和尚吧的醉酒女。她仍在睡。

這天遇到的最後一個來客,是在東京大學讀碩士的學生。知道我是香港人,一連請了我飲三杯酒。我三杯都要牧師 Highball。我對他講了很多反送中,說我今早才做了香港遊行 facebook live。他對我講了很多參議院選舉,說投票率何其低,日本人何其不關心政治。

他先走,然後我也走了。時為日本時間 11 點半左右。我進新宿站,我的《立場新聞》同事就在另一個站被打。白衣大漢一棒一棒打在一個女孩子身上,而女孩手無寸鐵,只有 5 吋的 Pixel 2。透過直播你可以清楚看見他朝鏡頭直奔,可以聽到我同事呼叫。一把男聲若隱若現﹕「記者!唔好打記者。」

我也是記者,而我在新宿歌舞伎町剛喝完滿滿一肚子酒,半醉回家。如果有神,這神真夠他媽的幽默。

2019年7月21日夜,元朗

2019年7月21日夜,元朗

與神對話

接下來一星期,我寫了好多文章,追究警暴,追究黑警勾結。有時寫到一半會流馬尿,但流出來的量遠遠不及喝下去的酒。

下個星期日。跳過啤酒,直入牧師 Highball。

「中村 SAN。我問你,你會不會有憎恨人的時候?」

「有時吧。」

「比如說?」

「有些客人喝醉酒甚麼的,麻煩到其他客,我會趕他走的喔。」

「這不是憎恨吧。」

「也對,只是為了守住店子。」

「一個正常人,看到不合理、不公義的事,是會憤怒的對吧?牧師會怎樣做?」

「想憤怒就憤怒,這是理所當然的。人有感情嘛,強行抑壓下去不是好事。」

「神會怎麼想?」

「神啊。」牧師雙手抱胸。「《聖經》沒有說不可憤怒。只是,就算憤怒,也還是要寬恕。我覺得嘛,可以生氣,但最好不要生太久,否則自己也不好受。你生氣,對方又不痛不癢,受害的只是自己。所以,盡快忘記,盡快原諒。神也是這樣想的。」

「有不可原諒的人嗎?」

「不可原諒的人......」

「比如胡亂打人的警察......京都動畫謀殺案不是死了 35 人嗎。難道你要說﹕『好,原諒你了~』這樣。不會很難受嗎。」

「動畫的事我不懂,可要是有家人在裡面工作,因而被殺,那可真是憤怒啊。」

「原諒,不是很難嗎。」

「難啊。」

溶解的冰塊發出不大清脆的碰撞聲。

中村透

中村透

「難啊。」我說。

「難。」

我喝酒。

「中村 SAN,你讀了七年神學,有沒有問題是《聖經》解決不了的?」

「這個嘛......因為基督徒與神有連繫,神會救你。遇上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就祈禱,聽神的話。雖則這和神學沒甚麼關係,是性格問題。」

「若說性格,從無神論者變成牧師不是很難嗎?」

「對啊。」

「怎麼做到的呢?」

「這也是神的力量。《聖經》有這樣的話,『不是你們揀選了我,是我揀選了你們』。不是我努力學習令自己相信神,而是神揀選了我。」

「唔......」轉瞬又喝下半杯牧師 Highball。今天的酒稍嫌不夠辣。

誰是傻瓜

「…那為甚麼神不揀選我呢?」我問。

「因為你是壞人吧?」

「或許。」

「這是說笑。不過,你不是說自己以前是基督徒嗎?」

「是有這樣的事。」

「那可能還會回去,誰知道呢?信我,神有認真考慮你的事。」

我喝酒。

「中村 SAN。」

「甚麼?」

「教你。香港近年有個字很流行,叫『基督傻瓜』。」

「『基督傻瓜』啊。中文怎麼說?」

「耶撚。」

「耶撚﹗」他學著說,並多次重覆。「耶撚﹗耶撚﹗耶撚﹗」

我花了半杯酒的時間對他解釋,「耶」是「耶穌」,「撚」是男人那話兒。他拿出白紙來問我有沒有漢字,我就寫出來。

「如果有香港人,記得要給他們看。」

「所以耶撚是甚麼意思?」

「有些人,信耶穌信過頭,將天下間所有問題都推給耶穌解決,那就是耶撚。」

他笑了。

酒吧大門掛的鈴叮叮噹噹響,進來三個中國學生。牧師說﹕「第一次有四個中國人。」我想,看在耶穌份上,算。三個人點了飲料之後,牧師現學現賣﹕「我剛學會了一個字。耶撚﹗」聽得三個中國人黑人問號。牧師以為問題在自己發音不準,又拿出我剛題的字來炫耀。黑人的問號更大了。

「那是廣東話啦。香港人說廣東話,中國人說普通話。香港人不同中國人。」我說。

又來了一個客。是個中年女人,頭髮燙成貴婦狗毛質感,穿緊身衫迷你裙。似乎醉得相當厲害,說話牛頭不搭馬嘴。她說她曾經去過香港,住半島,住洲際,不然就是,威尼斯人。臨走時她啪的將 2000 日元敲在桌上,搭搭我的肩膀﹕「採訪辛苦了。」東歪西倒地離去。據說這已經是她今晚第三場,往後還有幾場不知道。她的酒友已經先行回家,唯獨剩下她一個人。入夜後的黃金街有很多這樣的人。

而牧師沒有對她講過一句耶穌。一個「神」字也沒說。女人一輪嘴地講話,他只是坐著聽。偶爾點頭,偶爾無語。後來他告訴我,這是他的做法。不開口埋口「主」的,他讓你感受。

「中村 SAN,走了囉。」我用那 2000 元付了帳。「為甚麼這裡的人都那麼喜歡請人喝酒?」

「不是挺好嘛。」

叮叮噹噹。我推門出去。離開牧師吧的時候,香港人正在上環食催淚彈。身在東京,只能看直播了。而這個星期我將繼續用文字控訴。我憤怒,而且我不打算原諒。呢鋪,上帝都救你哋唔到。

上帝也救我唔到。反正我也不是期待上帝拯救。所以,下個星期還會再來。

新宿歌舞伎町黃金街光明花園三號牧師吧,逢周日晚上六點營業。

中村透

中村透

文、攝/楊天帥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