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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時代》風雲人物、菲律賓獨媒創辦人 籲媒體棄競爭心態 團結打「真相戰」

2019/5/19 — 19:31

獲選為美國《時代雜誌》2018 年風雲人物之一的菲律賓獨媒《Rappler》創辦人雷薩(Maria Ressa),日前赴港出席「人權新聞獎」頒獎禮及到外國記者會交流。遭菲律賓政府拘捕和被指控十多條罪項的雷薩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稱,面對極權政府打壓傳媒,尤其是當權者以假新聞和「網絡打手」操控網上言論、散播仇恨,產生「寒蟬效應」,她認為獨立網媒必須團結,為公眾守住新聞真相和言論自由的防線。

「我曾見過有新聞機構抵不住壓力屈服,其實他們是失去一切,若放棄權利、不挑戰法律的話,即是等於選擇放棄。若果你反擊,至少好像玩『鬥不眨眼遊戲』般,睇下邊個眨眼先(就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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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薩在 FCC 上台分享經驗前,自己直播自己做

雷薩在 FCC 上台分享經驗前,自己直播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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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獨立網媒《Rappler》創辦人及行政總裁雷薩(Maria Ressa)今次風塵僕僕,由馬尼拉來港參加「人權新聞獎」頒獎典禮及到香港外國記者會(FCC)分享時,她自然地開動「記者 mode」,在台上拿起手機拍照記錄,又在午餐桌上架起腳架直播,然後才笑容可掬地走到台上,坐下分享。

雷薩在創辦《Rappler》前,任職《CNN》東南亞偵查報道記者 20 年,更曾為馬尼拉和雅加達分部總監,屢獲國際新聞獎。2012 年,雷薩認為當地手機覆蓋率高,網絡平台將會是民眾主要接收新聞資訊的渠道,但當時傳統媒體並未有正視,眼見菲律賓主流媒體又向政府靠攏,於是毅然與多名資深記者自掏腰包,加上種子基金的 200 萬美元款項,創立菲律賓首個純網上平台運作的獨立媒體。

《Rappler》由 12 個人開始,至今擴至 75 人,編採團隊主要由年輕記者組成,現為菲律賓第三大最多人瀏覽的新聞網站。網站的運作收入來源多元,來自眾籌、申請基金、廣告及會員制等,又有科技部門替企業提供資數據顧問服務。

當地逾 1 億人口的年齡中位數是 23 歲,而《Rappler》的讀者主打是 18 至 34 歲的年輕人,他們將會是左右菲律賓未來社會取向重要的一群,這亦是政府高調針對《Rappler》的原因之一。

雷薩指,近年菲律賓政府大力開動網上政治宣傳機器,以各式手法如散播假新聞,企圖在網上控制並引導民意,《Rappler》和雷薩就在新聞前線,與政府正面交鋒。

來港前的周一(13日),菲律賓舉行中期選舉,她除了要部署選舉報道,被政府控告多達 11 項控罪的雷薩,選舉翌日又要到當地兩個法院應訊,令她疲於奔命。「有時我一個禮拜有四日也要到法庭應訊,官司令我不能專心與記者團隊一起工作,政府進行威脅、騷擾,要搶走我們資源,就是要我們不能專注工作。」雷薩對《立場新聞》記者笑嘆:「2018 年,一整年都在測試我的控制憤怒的能力啊。」

雷薩與多位創辦人為《Rappler》辦公室開幕剪綵(圖片來源:Rappler.com)

雷薩與多位創辦人為《Rappler》辦公室開幕剪綵(圖片來源:Rappler.com)

總統血腥反毒  媒體狠批遭打壓

為何去年如此難捱?

那要從備受爭議的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Rodrigo Duterte)三年前上任說起。甫上任,他就以打擊毒品為名進行「反毒戰」,試圖以處決解決毒品問題。聯合國指,三年來至少有逾 2.7 萬人在「反毒戰」中遭警方濫殺,當局的冷血手段震驚國際社會。

那些狠批「反毒戰」的獨立媒體均受到針對,《Rappler》接連發表調查報道,揭露官員在掃毒行動中,未經審訊處決疑犯,當中更包括兒童及無辜的人,狠批杜特爾特政府的血腥手法,更是首當其衝,成為政權的「眼中釘」,去年 2 月起被禁採訪有關杜特爾特的活動,記者甚至要喬裝才能採訪今次選舉。「過去三年,我們看到政府有組織地威嚇、滋擾和打壓獨立媒體。」她說。

菲律賓政府在過去年半以來加緊打壓,接連控告雷薩和《Rappler》,她曾兩次被捕拘留,現時身負多達 11 宗官司,包括五宗涉嫌稅務欺詐。因 2012 年一篇揭露商人販毒和販賣人口的報道,被控網絡毀謗罪,今年 2 月高調到辦公室拘捕雷薩,但有關法例是在報道刊出後四個月方生效,當局卻追溯提控;以及涉違反「反掛名法」(Anti-Dummy Law),並一度把《Rappler》「釘牌」(註)。過去數月她已保釋 8 次,平均每宗案要付上 50 萬披索(約 7.4萬港元)保釋金,當局連她今次訪港也諸多留難,到起飛前一天法院才批出的離境准許。

外號「懲罰者」(Punisher)的杜特爾特,去年公開一張聲稱與毒品交易有關的官員名單(Narco list),不少名單上的人其後都被發現神秘地遭殺害。對「反毒戰」大肆抨擊並進行調查的參議員 Leila de Lima 也在名單上,兩年前被政府控以運毒罪,至今在囚。雷薩批評,此舉明顯有政治動機、有預謀地「殺一儆百」之舉,今次矛頭轉向敢於挑戰他的媒體。

杜特爾特月前聲稱,有人企圖迫他下台,公布一張聲稱是「拉杜特爾特下台陰謀」(the oust Duerte plot matrix)的名單,當中包括媒體、記者、律師,甚至奧運運動員等。被政府針對的雷薩,及菲律賓偵查報導中心(PCIJ)創辦人之一的柯洛尼爾(Sheila Coronel),同樣榜上有名。

「(de Lima)的入獄嚇怕了其他政治人物,正如我和《Rappler》被指控一樣,對想挑戰政府、做好自己記者工作的人來說作為一種警示(cautionary tale)。」她說。「到現在公布名單說有人想拉他下台,這是荒誕可笑和令人尷尬的,不過應該是政府正逐步去建立基礎,為了將來能指控我和其他記者。」

剛過去的中期選舉,被外界視為國民對杜特爾特過去三年施政及對「反毒戰」的「公投」,也是反對派要制衡他,守住參議院的最後防線。不過點票結果顯示,所有反對派候選人全軍覆沒,80 年來首次無反對黨取得參議院議席,執政黨菲律賓民主人民力量黨(PDP-Laban)大勝,杜特爾特的子女均以大比數勝出。

這次「公投」杜特爾特大獲全勝,即是肯定了他那「毒品戰」的殘酷做法,並且贏得民眾掌聲,不禁令雷薩感到疑惑,令她思考國家現況。

「70 年前聯合國通過《世界人權宣言》,菲律賓為投票贊成通過的國家之一,但到今天似乎是連殺人也不成問題。」她說。「當我在看選舉結果時只想到:究竟我們是否真的關心人權?重視的價值是什麼?是我們的價值取向有變,還是選舉只是一種情緒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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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心理準備或下獄甚至被殺

自杜特爾特上任,雷薩開始在社交媒體收到很多威嚇的留言,平均每日有逾 90 個仇恨留言。「主要是聲言殺死我,又話要燒死我和斬我頭。反而選舉期間靜少很多,可能他們都被聘去專注做選舉宣傳(打手)吧。」她對《立場新聞》記者笑稱。

看似坦然面對,但不要忘記「國際記者聯盟」(IFJ)去年 12 月把菲律賓列為,在東南亞對記者來說最危險的國家,由 1986 年至今,共有 185 名記者遭殺害,其中只有 17 宗最後能成功破案。

早前因交流而未有好好吃午餐、雷薩正邊訪問邊吃 FCC 聞名的魚餅果腹,當記者問及面對各種威嚇,有否想過或會受襲甚至死亡時,她二話不說就答「Yes!」,然後說世事難料,也要實務地考慮各種風險,有增加安全措施防範,以及已有最壞打算的心理準備。

55 歲的雷薩相信,政府並不會親自動手進行襲擊。 Facebook 是當地民眾最多用的社交媒體,政府已在網絡上大力操控民意,她稱最大的可能是,政府的政治宣傳機器會把民眾煽動到一個地步,有人會因著仇恨而發動襲擊,「我不知應否對你說這些,待我想想...」,然後她稱會嘗試作正確和安全的對策。

「危險是可以處理的,最難搞是自己內心的恐懼。」她說。「這不是害怕,因為事情有無限的走向,若嚇到癱瘓了更加無法繼續下去,首先要先處理好自己的心理狀況吧。」

雷薩被選為《時代雜誌》 2018 年風雲人物「新聞守護者」之一

雷薩被選為《時代雜誌》 2018 年風雲人物「新聞守護者」之一

當雷薩被選為《時代雜誌》 2018 年風雲人物「新聞守護者」之一,在消息公佈前,她毫不知情。她憶述,當日為了多宗官司在法院忙了一個早上,下午又與同事研究,如何對公司同事加強人身安全保障,忙至到傍晚才在 Twitter 上發現消息。

她第一個反應是懷疑這是「假新聞」,要知道她是「網絡打手」的攻擊對象,經常收到惡意留言。經公司科技組同事查證真偽,她才感到驚訝。「天呀!這是《時代雜誌》選為年度風雲人物啊! 我然後抱著『這總不會是壞事吧』的心情接受。」她笑稱。

「我對是獲獎感到不舒服,並不想成為新聞焦點。我們正為真相而戰,因而遭受攻擊,這是我發聲的原因。既然已被針對,現在就更不會停止所做的工作。」她正色道:「我寧願將所有過去得到的獎項交回,以換取國家能有正常運作的民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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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極權打資訊戰  籲獨立媒體團結對抗

「無國界記者」今年 4 月公布《2019 新聞自由指數》,全球 180 個國家和地區中,菲律賓排名 134 位,比去年下跌一位,今年當地有三名記者,相信是為本地政客買兇滅聲。香港則較去年下跌三位排名第 73 位,被歸類為第三級「問題顯著」地區。

對於香港近年同樣面臨言論自由空間急速收窄,主流媒體染紅,網媒除了良莠不齊,也有親政府媒體也試圖在網上影響民意。雷薩認為全球的極權政府,包括杜特爾特政權,目前均在社交媒體以假新聞、「愛國網上打手」(Patriotic trolls)及國家資助媒體散佈仇恨,試圖引導民眾意志,又不惜重手打壓異見聲音和堅持報道真相的記者,包括因報道緬甸政府軍屠殺羅興亞人,而遭判囚七年、早前幸獲特赦的兩名《路透社》記者(見另文)。

「現時最重大的戰事就是『真相之戰』,而我們正處於戰線前方。」她認為全球新聞界正面對一場「資訊戰爭」,網上平台是重要陣地,社交媒體如 Facebook 固然有很多反假新聞的措施需要改善,獨立媒體亦必須嚴陣以待、互相合作,以真實報道還擊。面對菲律賓日益艱難的傳媒環境,過去兩年半雷薩和一班業內有心人,嘗試遊說獨立媒體放下互相競爭之心、改為共同協作,對抗政權的政治宣傳機器。

「過去他們各自為政,拒絕分享內容,又互不支援,任由政治宣傳機器協調,以造謠在 Facebook 帶動民眾討論,令(獨立媒體)被邊緣化。」她說,今年 5 月 3 日「世界新聞自由日」,菲律賓一眾獨立媒體首次召開聯合記者會,譴責杜特爾特政府攻擊傳媒,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曾經見過有新聞機構抵不住壓力而屈服,之後又不敢對外說。他們其實是失去了一切,若你放棄權利、不挑戰法律的話,就是等於是選擇放棄。如果你反擊,至少好像玩『鬥不眨眼遊戲』般,睇下邊個眨眼先(就輸)。」她說,恐嚇最大的威力,是造成「寒蟬效應」,唯一對抗的辦法就是傳媒團結合作,與民眾一起面對,正如 1986 年推翻前獨裁者馬可斯、一度為菲律賓帶來和平民主的「人民力量革命」一樣。

「無論是外國還是本地傳媒都有共同利益,當我們的權利受到威脅,就要團結起來、共同合作去對抗。」她說。「這些攻擊是要令到你自我審查,令你懷疑自己,然後停止去做應該做的事情,直至我們反問:為何我們要這樣做?」

雷薩提及,近來重看前年出版的書《論暴政:二十世紀的二十個教訓》On Tyranny: Twenty Lessons from the Twentieth Century)。「你想將民主的心臟拔出的話,第一步是從事實入手。首先,你會經常性地撒謊,然後反為指責異見者和記者撒謊。第三步,就是令所有人感到『真相是假』、『沒有真相』。」她說。「這樣反抗就無法進行,玩完(the game is over)。」

不過杜特爾特手握參議院控制權,她也明白前路兇險難行,尤其是政府不惜試圖修憲法,由政府定義何謂「負責任的言論」,容許輕易以言入罪,打擊新聞自由。「我們能繼續抗爭,是因為有憲法保護,但政府正企圖修憲,若新聞自由遭剝奪,事情將會很有趣,到時我也未知要可以怎樣爭取。」 不過她指幸好自己是樂觀的人:「我是總會覺得『還有半杯水真好』的人。」

視年青記者為未來希望

對雷薩來說,與《Rappler》的一班年青記者共事,令她在黑暗中看到希望。一提起這班年輕的同事的勇敢和熱情,她就滿臉驕傲,同時因想起他們面對的困難而太激動,一度說不出話來。例如其中一位女記者面對杜特爾特時毫不退縮,不斷詰問要他回答重要的提問;因《Rappler》去年被禁採訪杜特爾特活動,另一位記者到杜特爾特家鄉,也要喬裝打扮才能採訪今次選舉。

「我問他們,為何如此困難仍要繼續?他們異口同聲給出一樣的答案:『因為這很重要』(Because it matters)。因為現在這很重要,我在他們身上看到希望。」她說。「現在當記者的確不易,但我們所做的工作,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重要,我們更要堅守底線、反映人性最好的一面,這是我對未來的希望。」

她相信,未來的希望是在下一代記者身上,同時獨立傳媒不能退縮。「我也希望(在這風眼位的)不是我,但有人遞上接力棒,而我剛好成長在需要有記者站出來的時代。馬可斯時代也有記者被囚,只是今次可能輪到我而已,竟然是我們的《Rappler》、微小的《Rappler》!」她笑說,眼睛透著既成熟又帶童真的亮光。「這一切同時令人謙卑、害怕又刺激,因為這代表我們所做的,已經帶來改變。」

菲律賓獨媒《Rappler》創辦人雷薩(Maria Ressa)

菲律賓獨媒《Rappler》創辦人雷薩(Maria Ressa)

雷薩與《Rappler》一班年青記者及編採團隊(圖片來源:Rappler.com)

雷薩與《Rappler》一班年青記者及編採團隊(圖片來源:Rappler.com)

註:「反掛名法」禁止外籍人士介入管理及營運菲律賓人開設的業務,違者面臨最高 15 年徒刑;其餘多條罪的最高判刑為入獄十年。雷薩一直堅稱《Rappler》是百份百菲律賓資本。

文/Seb

雷薩本周五(17日)在香港外國記者會舉行的午餐會分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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