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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牢房內外 黃之鋒無法預算的未來

2017/11/3 — 22:02

黃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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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上次接受訪問是 8 月 16 日,即他入獄前一天。

那個下午,他坦言正說服自己坐監其實不太差,其中一種想法是:進去以後,就可以慢慢諗清楚一系列目前無法解答的問題:打壓如此強橫、參與門檻如此高,以後社運還如何動員?他與羅冠聰未來五年都無法參選,香港眾志要如何發展下去?

當日黃之鋒還說,打算在裏面讀有關台灣民主轉型的《百年追求》一書:「我覺得要時間沉澱同思考…可能坐完出嚟會諗到啲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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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半月過去。我們問黃之鋒,還記得入獄前說要在牢中思考的事嗎?他大笑道:「我唔記得咗。諗咩?民主運動點行落去之類?其實,呢個問題無時無刻都諗緊架啦。」

69 天的獄中生活,最終不如他最初預期。事實上,即使如今在牢房以外,黃之鋒始料不及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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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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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料不及的獄中生活

黃之鋒沒有如預期一樣在獄中苦思「香港民主運動何去何從」,因為在牢房裡,值得關注的事太多。

黃之鋒今年 8 月被上訴庭判囚時,仍未滿 21 歲,因此被送到專門囚禁 14 至 20 歲青少年犯的西貢壁屋懲教所,度過了 69 日刑期中的 60 日。青少年懲教所較成人監獄嚴格,囚犯每日步操、職訓、清潔和上課,長官安排你做什麼都要服從。

黃甫入壁屋即被訓示,面對阿 Sir 時,不可直視對方眼睛,要 45 度角望向天花板。懲教職員解釋,「望住一個方向,你個人生就會有啲清晰嘅目標。」「我心諗 …」之鋒笑道。

類似規則還有許多,不可以講 No Sir ,一定要講 Sorry Sir ,縱然你無做錯什麼;面見長官,手上茶 mug(在監獄不說茶杯)一定放地下。

原因是什麼,其實不重要。總之阿 Sir 叫你做就做,阿 Sir 有絕對權威,囚犯絕對需要服從,唔係就問候了祖宗十八代,「唔只係屌你老母咁簡單,佢哋啲粗口流利到不得了。」

身體不自由,人也沒有尊嚴,以往隨手可得的資訊被剝奪,僅有自由是書信時間。坐監前黃之鋒說「你可以囚禁我的身體,唔可以囚禁我的思考」,講完自己也怪不好意思。但入獄以後,他更深刻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意義:「你可以限制我個人做啲咩,但係我諗啲咩,我講啲咩,我寫啲咩,你奈我唔何。」
 

8 月 17 日下午,囚車上的黃之鋒。他被判囚六個月,即時入獄。

8 月 17 日下午,囚車上的黃之鋒。他被判囚六個月,即時入獄。

黃之鋒晚上收押於雙人倉,平日都與大約 40 名囚友共處,一同受訓。年齡相若的囚友,多數是邊緣青年,學歷不高,為數不少是黑社會,或因販毒入獄,有人曾收錢去佔旺現場反佔中,曾參與梁振英落區天水圍晒馬,滿口是監獄術語,去廁所叫擺堆;毛巾叫拖水;番皂稱作滑石。相反黃之鋒說話夾雜一句「 weekend 」,都被鬧扮哂嘢講英文。

對於黃之鋒來說,這班囚友是他過去甚少接觸的一群。囚友也對之鋒的經歷好奇,好奇佢點解要公民抗命。其實跟黃之鋒同在獄中,你就不難明白他參與社運的動機,「喺監獄裡面係會特別關注自己嘅權益,每個人都係,無論係我定係佢哋都係。所以咩叫 empowerment,乜嘢叫有不公義嘅事情就要出嚟爭取,其實喺監獄裡面佢哋係絕對明白。」

「當然佢唔會撻呢個字出嚟啦,empowerment,鬼知咩。」

久而久之,黃之鋒變成了囚犯申訴不滿的對象。例如監獄要求囚犯的頭髮只能長 6 毫米,快將出獄的囚友埋怨,「個頭咁樣係人都知我哋坐過監啦」。黃之鋒也認為,逢兩周剪髮,於理不合,要求見阿 Sir, 建議放寬至 1 厘米。

其他中層職員看不過眼,警告黃之鋒,若果他連同其他人造反,便是「煽動破壞監獄秩序」。

爭取很可能無結果,在這班中低層老職員眼中,囚犯無權提出改善待遇。而其實黃之鋒不止為爭取權益,也為挑戰整套懲教觀念:嚴苛環境到底是為少年犯着想,還是懲教人員對這種絕對權威上癮?

「喺嗰個環境裡面,懲教對人的態度是,佢唔會好當你係一個人。」

「喺監房係咁壓抑嘅時候,同佢哋(囚友)反映意見,爭取權益,投訴下,其實都係幾好嘅經歷。」他笑着說。

「之後都應該唔會再有政治犯入青少年監獄,咁點解我唔視作一個人生嘅體驗?」

過去多名少年釋囚反映在囚時受各種虐待,被懲教人員施以「雞翼(鋤打背部)」、「刨冰(拳頭掃打肋骨)」,官方的回應是徹底否認。但黃之鋒在獄中三番四次聽到青少犯被打的親身經歷,「根據我非正式調查,對咗 40 人兩個月,基本上我問 10 個有 8 個都係俾人打過。

按囚友的說法,以虐打青年犯為題材的電影《同囚》上映後,情況大有改善,但打人情況仍偶有發生。
 

電影《同囚》講述少年犯遭遇,引起社會關注。

電影《同囚》講述少年犯遭遇,引起社會關注。

而另一個情況改善的原因,可能是黃之鋒。

囚友都說,自黃之鋒被關進壁屋懲教所,懲教人員明顯特別緊張,連鬧人亦相對收斂,「佢哋都話,你離開咗之後我大鑊,應該會回復原狀,佢哋真係咁同我講。」

年滿 21 歲的黃之鋒離開青少犯監獄轉到東頭懲教所前,從獄中寄出一封信,提到自己聽聞囚犯被暴力體罰的經歷,叮囑黨友於報章刊出,驚動懲教署內部投訴調查組找黃之鋒,聲言要追查情況。

但可以預料,和其他指控一樣,多數會石沉大海,「歷史上從來無一單投訴係成立,過千單一單都無,零,仲低過警察投訴課。」

人在獄中,會特別留意眼前事物。黃之鋒在壁屋懲教最關心的事,還有一項:為何監獄海報上,總有一隻蝴蝶圖案?

「吖,咁多正能量標語都算,點解永遠有隻蝴蝶喺隔離?」

懲教職員解釋,從獄方角度,黃之鋒這樣的青年犯,像困在蛹中的幼蟲,只要歷盡磨煉,就能破繭成蝶,自力更新。「佢講出嚟佢自己都笑。」

「破繭成蝶」可算是獄中主旋律。

監獄內有一段宣傳片,背景音樂是電影《哪一天我們會飛》主題曲,片段主角據說是真人真事。歌曲響起,青少犯從日常步操,學懂紀律,受福利官一句「你想成為社會資產,定係社會嘅包袱呢?」鼓舞,發奮圖強。

社會包袱?對黃之鋒來說固然諷刺。

而他更疑惑的是,撇開社教化標籤不談,獄中環境極其嚴苛,學步操訓練,被阿 Sir 喝斥,如何改變囚犯的價值觀,幫助囚犯成為「社會資產」?他身邊的同囚的犯人,大多數年輕時入過男童院,出入監獄「多過食生菜」,會因為一句鼓勵,變成「社會資產」?

參與社會運動多年,黃之鋒習慣批判思考。但在監獄這個完全隔絕的世界,有很多問題,他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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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期望的眾志

10 月 23 日晚,即重獲自由前那一夜,已轉到東頭懲教所的黃之鋒獨自在想:出咗去之後,返入嚟之前,究竟有乜緊要嘢要做呢?

很自然地,他想到香港眾志。

黃之鋒是眾志秘書長,入獄前在黨內主要負責政治、教育議題,以及國際連結。對黨友來說,他出名「chur」、要求高、全身投入,就連入獄期間,有黨友打趣道,黃之鋒竟可遙距 chur 人,就如不在獄中一樣。

一如所料,出獄不久,黃之鋒馬上歸位。他立即「碌」返過去兩月香港眾志的 facebook,逐個 post 讀;他翻看近月黨內會議紀錄,逐字細讀,還有各大傳媒訪問,關於他的、眾志的;還馬拉松式與不同黨友傾電話,每人半個鐘 … 只為了解這 69 天眾志做過什麼事。

「聽下佢哋選擇講啲咩畀我聽、唔講乜嘢,會見到好多嘢,好過癮。」

凡事求快乜都喪 chur 的黃之鋒,似乎即將重出江湖。他本也以為。

然而重新接觸戰友的過程中,黃之鋒赫然發現,才不過 69 天,這個政黨、這班戰友,似乎已有些微妙的轉變。

出獄第二晚,他得知眾志內部舉行一個關於教育的讀書會,心裡驚訝,「由學民到眾志,從來冇乜意欲搞讀書會。因為我覺得大家唔會有耐性參加。」但當晚,他看著十多個年輕黨友,坐足三小時聽梁恩榮(香港教育大學客席副教授)授課,大開眼界:「嘩唔係下話,我都唔夠膽搞啦,讀書會喎,但你哋(成功)搞到,仲有人嚟……」

「嗰下我覺得不得了。」
 

眾志近日辦的「公眾討論會」(圖:香港眾志fb)

眾志近日辦的「公眾討論會」(圖:香港眾志fb)

近年香港政治環境變化急遽,眾志要處理即時議題已疲於奔命,故此一直未有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完整論述。黃之鋒承認,若自己仍在,眾志應該不會辦這類型的學術討論會;但他欣賞黨友的嘗試:「咁啱得咁橋,反正都入咗去(坐監),好彩他們仍有 motivation 去做,諗啲佢哋自己的方法出嚟。咁都幾好吖。」

幾日後,在眾志義工會議上,黃之鋒又有「奇遇」。眾志一直有招募義工,但分派的工作偏向實務性,結果流失率極高;以前開會,通常只是有名有姓的眾志成員發言,青年義工大多默不作聲,低頭玩電話。但這一次,黃之鋒卻看到不一樣的場面:與會的青年義工們,竟然踴躍發言。

他問近月從自己手中接棒青年組織工作的鄭家朗(Isaac):「點解啲義工開會會講嘢嘅!」

黃之鋒最初猜測,以前由於有他、羅冠聰、林朗彥等人在席,年輕義工怯於身分,不便發言。「但如果按此邏輯,到我哋返嚟的時候,佢哋應該唔講嘢;而家唔係喎,我都坐咗喺度,佢哋都好肯講。」因此明顯地,眾志各人近月有真正的成長。

「你見到佢哋嗰種上心投入的程度,特別是 Isaac,攬咗成個基本法教育議題去跟 … 」

出獄後,黃之鋒特別留意今年才 17 歲的鄭家朗。開會期間,看到小伙子獨挑大樑,匯報基本法教育議題的進展,黃之鋒一邊笑言「你做咩做埋我嗰瓣」,一邊放下心頭大石。「我見到 Isaac 真係好開心,成件事好感動。佢有呢種意志力、呢種決心,會自己諗點樣度一舊嘢(行動)出嚟,呢種運動意識,真係不得了。」

Isaac 的成長,是眾志內部轉變的標誌。
 

鄭家朗(圖:香港眾志)

鄭家朗(圖:香港眾志)

「我唔係話,佢哋每個決定都做得好好,但至少令我喜出望外的是,大家的狀態,特別是好多人的成長。」

自從黃之鋒和羅冠聰入獄,外界有聲音質疑「眾志好似靜咗」。事實上,近月鄭家朗等人就教育議題策劃的行動,未見有太大迴響。黃之鋒不介意:「你 search wiser 梗係靜咗架,正常吖。但係靜兩個月,換來卻是基礎打得更加紮實。義工組織、整個團隊的節奏 … 我見到他們的打法慢慢出來。」

面對打壓升級,眾志慢慢打出應對威權、處理議題的節奏。這個時候,黃之鋒反而開始思考自己在黨內的角色。

「在這個政治環境下,如果佢哋搵到一個 pattern,令這個未有議席的政黨,可以在關注的議題上做開拓的工作 … 如果佢哋搵到呢個節奏,而唔係乜都要我牽涉在內的話,咁都幾好吖。」

「我對佢哋有信心。」

出獄前努力構思有什麼要趁這段時間完成的黃之鋒,目睹眾志眾人的改變,也終於發現:「你話有乜嘢當務之急,list out 出嚟,呢段時間要做哂?其實無,真係無。」

「其實我覺得,雖然咁講好怪 …」黃之鋒靜默片刻,「我哋入咗去,原來反而可以令大家有更大的動力 take up 更加多,某程度上,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當然你問我想唔想坐,梗係唔想啦!」他補充。


*   *   *

難以預計的前路

不過,縱然眾志成員有所成長,整個政黨也在不同議題上逐漸打出自己的節奏,黃之鋒仍認為,長遠來看,大家始終需要摸索方向。

譬如說,羅冠聰被 DQ 之後,眾志的議會路線還可行嗎?「呢個政治團體仲可唔可以參選任何議會,都係一個問題。」

或許這已不是一個可以被想通的問題。正如去年羅冠聰當選港島非建制票王,眾志一眾成員躊躇滿志,誰能想到不足一年後,香港眾志八個常委就有三個入獄,一整個抗爭世代被打壓至無力還擊。

當威權社會來臨,強權的打壓,根本不容你作出什麼預備。

不過在黃之鋒眼中,諷刺的是,即使政治環境急劇惡化,抗爭者已被殺個措手不及,群眾始終對領袖仍有固定的期望,甚至是「英雄主義」的崇拜。

「香港的公共領域或者政壇,從來不容許已經成為領袖的人有任何退縮,或者軟弱的時候。」

這句話出自黃之鋒口中,有點奇怪。的而且確,他是不少群眾眼中的領袖,甚至頂著被崇拜的光環;不過,即使經歷牢獄,他亦無意退縮。在心理質素以外,可能還因為在一眾政治犯之中,他刑期最短。

不過,跟他一起獲准保釋的香港眾志主席羅冠聰日前便於 facebook 流露更真實的情緒:

離開監獄,可能很多朋友替我高興,可是這個禮拜,我都是沉鬱的過,處理公務後,靜悄悄的生活。公義失蹤的日子,連呼吸的空氣,都是腥濁的;人們說快樂是一種選擇,但此刻,卻是一種絞痛。快樂,淪落到是一種特殊的權利。

作為一個近月經歷大起大落的抗爭者,他的情緒顯然未完全整理好。很正常。

黃之鋒寄語大眾,對抗爭者「多些體諒和理解」。

由 2012 年反國教到 2014 年雨傘運動,十七歲已登上《時代周刊》封面的黃之鋒,當然明白社會運動中領袖對群眾的重要性。群眾對一些有光環的政治人物寄以厚望,黃之鋒覺得無可厚非,但他希望群眾明白,大家一直塑造的那些「英雄」,終歸是一個「人」。

「唔好將嗰種對政治人物、領袖的投射,投射落一班坐緊監的人身上。」

黃之鋒形容,有眾志成員當時因黨友入獄而感到鬱抑,但面對群眾,仍壓著情緒,強說非常有希望。「到底發生緊乜事?」這令黃之鋒停下急速的腳步,觀察香港威權時代來臨之際,社會對前線抗爭者寄予的期望,以及壓力。

「都去到大家身邊、最親的戰友,或者另一半都要坐(監)的時候 … 我唔係怨大家,亦都無具體的提議,但其實香港政治在這狀態之下,可否有多一分諒解呢?」

「睇到呢篇訪問的讀者都可能心諗,咁我可以點啫,你哋叫我遊行我就嚟,你叫捐錢我就捐,你叫我幫手我就幫,咁你想我點呢?」

所謂諒解,黃之鋒不太想到具體是什麼,只堅持要指出一個狀況。「搞(政治)呢行,我們個人上的問題和公共領域已經分不開。」傳媒、公眾的目光,及隨之而來的壓力,鋪天蓋地而來,有時甚至涉及其另一半。 「再係咁落去,在前線衝鋒陷陣的都會冧得。」

「雖然我唔係呢種狀態。我純粹指出呢個現象,無任何答案,亦無任何方向。但我覺得呢個係一個,當香港政治犯陸續有來 … 我都覺得,呢個要諗下喎,如果唔係,好煩喎。」
 

黃之鋒、羅冠聰

黃之鋒、羅冠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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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規劃的步伐

這次接近兩小時的專訪,我們問了黃之鋒很多問題,他每每斬釘截鐵的回答。不過,答案往往是「我都無答案」、「而家答你唔到」。

近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多意料之外。剛滿二十一歲的他,對「可預見的將來」,都不能輕易拋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唉 … 八月頭都無諗過自己要坐(監)啦。」他想起以前在中聯辦阻礙公職人員執行職務一案,試過上上訴庭,結果在庭上待了一小時,就可以離開。豈料公民廣場案,卻被律政司覆核刑期,要坐監。

昔日說話連珠炮發的黃之鋒,思路仍然敏銳,但語速卻慢了下來。

我們問他未來幾星期打算做甚麼,一向「日理萬機」的黃之鋒,竟答沒有特定事情要做。

一切仍有待 11 月 7 日法庭是否批准上訴許可。若法庭拒絕,黃之鋒和羅冠聰便要即時回到監獄「找尾數」,繼續服刑。

即使獲批上訴,但佔旺清場時的藐視法庭案,仍然困擾著他作出明確規劃。

「七號之後可能會諗到啲嘢做,但好尷尬,我都唔知幾時佔旺果嗰單(案件)會求情,又唔知幾時會判。」

自由時間仍有多少,黃之鋒心裡沒有答案。但他卻說,在僅餘的日子裡,「啲嘢唔好做咁多,唔好做咁快,慢慢來囉。」
 

黃之鋒:「啲嘢唔好做咁多,唔好做咁快,慢慢來囉。」

黃之鋒:「啲嘢唔好做咁多,唔好做咁快,慢慢來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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