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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由公民黨黨員變新晉港獨組織領袖 陳家駒:我要話俾人聽我哋會贏

2018/9/3 — 19:48

八月某個星期六晚上,尖沙咀天星碼頭出現了似曾相識一幕 —— 「你唱乜撚嘢歌啊!」「返大陸!你老味!」「行乞呀!警察拉鳩佢啦!」「不要劣質文化!還我天星碼頭!」...... 謾罵聲此起彼落,被示威者、警察、記者團團圍住的「大媽」,氣急敗壞:「我唱歌犯法咩?你班人搞事!」那一頭的示威者忽然高叫:「支持警察執法!」這邊本來附和着叫口號的示威者當堂打個突:「支持乜撚嘢呀!自救呀!」.......

同一時空,有份組織行動的學生獨立聯盟召集人陳家駒,則站在人群中,用擴音器廣播:「《簡易程序治罪條例》第228章,26A 條,任何人到處流浪,在公眾地方行乞,收取施捨,都係犯法,請你立即收拾你的物品離開......」你沒看錯,霎那間,誰是示威者誰是警察,傻傻分不清楚。

《立場》邀約陳家駒做專訪,談吐間他流露出的氣質,和不少本土派、獨派過往給人的印象,不太相同 —— 一襲深藍色恤衫、黑色窄腳長褲、黑色綁帶短靴、木色手錶,看起來很整齊;他欣賞的政治人物,是余若薇和吳靄儀,而在整個訪問中,記者從未聽到他說粗口,充其量就是一句「啲大媽好 X 嘈」。那個 X 字也不是粗口,而是他自行過濾而說出的英文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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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面,陳家駒頻道「多謝你們找我訪問」;甫坐下,又從背囊中掏出 A4 筆記簿和原子筆:「介唔介意我抄低你哋的問題?」非常配合。

本土、獨立思潮於 2014 年佔領運動後如雨後春筍,聲勢於 2016 年立法會選舉一時無兩,但經歷過去一年半政權龍捲風式打壓 —— DQ 議員和參選人,梁天琦及其他示威者因暴動罪成而被判囚多年,香港民族黨即將被取締,不少人相信,隨著議會之路走盡,派系內訌、組織群龍無首的情況下,本土派/獨派思潮或逐步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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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的調查結果亦顯示、在 15 歲至 24 歲的香港年輕人當中,支持香港獨立的比例由 2016 年的 39.2%,大跌至去年的 15%,反對港獨的百分率則由前一年的 25%,大增至 43%。換言之,年輕人間「撐港獨」與「反港獨」的民意,已然逆轉。

這個時候,陳家駒偏偏因在立法會《國歌法》公聽會上,高呼「香港獨立,以死相博」,及就「一地兩檢」到英國領事館去請願等行動,不停於公眾視線前曝光。本來於獨派圈子不算活躍,陳家駒的忽然彈起、高調行動,難免有幾分「鬼」味。

「鬼咪鬼囉,」陳家駒聳聳肩,笑道,「即係你依個時候走出來嗌『香港獨立』,都『鬼』得幾好吖。」

香港學生獨立聯盟聯盟發言人陳家駒

香港學生獨立聯盟聯盟發言人陳家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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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訪問,今年 28 歲的陳家駒對答都相當謹慎,牽涉人名、機構名的,不透露;有關他人功過的,不評論。相比起一個本土派/獨派抗爭者,他的談吐或更像一個泛民候選人。

陳家駒直言,有必要小心經營自己和組織的公眾形象,這對組織宣揚獨立理念的目標至關重要。

他過往曾為公民黨成員,及後為梁天琦及青年新政助選,但以個人名義走上前線的時間始終不長,「開始時不習慣,會好擔心講錯嘢,因為我現在說話就代表整個組織。」

「我唔想影響組織或者派系的形象,講嘢會更小心,我見以前梁天琦啊,在紀錄片、訪問裡面都會肆無忌憚講粗口,我就會諗下有無必要囉。」

本土派/獨派過往對民主派的批評甚不留情面,有時比批評政府及建制派更不客氣,但對陳家駒而言,即使他認為「泛民確實有好多唔著」,他在訪問以至平時卻未有多浪費唇舌炮轟泛民。他說,與其花時間批評泛民,倒不如做好自己的論述,爭取泛民支持者大家轉投獨派。

陳家駒認為最不值的,是本土派/獨派過去因為形象不討好,大眾還未及聆聽理念,已斷定他們「好激進、好暴力」。

「香港媒體已經好偏頗,如果你喺好偏頗的媒體下,形象都係好差的話,你負面形象會放大多 30 倍,攞市民支持係更加難,這是以前本土派踏入了的圈套。」

「有好多支持者同我講,就係因為我的表達方式容易接受,甚至有民主派的忠實支持者開始轉軚去支持我,這得來不易。」

陳家駒散發出的「泛民味」、「溫和味」,或許也和他的背景有關。

陳家駒形容,自己的政治啟蒙源於母親。在陳母教導下,他一直關心包括 2010 年五區公投等政治事件。至 2013 年,王維基投資的香港電視不獲發牌,陳家駒感覺香港「開始唔對路」,於是自己一丁友、連入會費都未帶夠,走上公民黨位於炮台山的總部申請入黨,之後按居住區域分配,被分配往新西支部,協助當區一位區議員做區。

最初落區,他目標純粹:「諗住向當區居民區宣揚民主」,惟做起來方發現,做地區工作要搞聯誼、要派月餅、資源少,街站擺不夠的話,居民根本不認識你,遑論會聽你講什麼民主理念。

至 2015 年年初,陳家駒因不滿公民黨在傘運 — 他堅稱為「雨傘革命」 — 的取態,決定退黨。

什麼取態?陳家駒隱晦地舉例:當時他協助做區的區議員,就曾向他抱怨「最衰公民黨,每日都擺支旗喺金鐘,搞到我唔知點同選民交代」,轉頭又掏出一張在銅鑼灣佔領區「打卡」的相片,強調自己有去佔領區幫手。問陳家駒該議員姓甚名誰,他不願透露。

「如果你明知道政府錯,唔去表達,而你又係政治人物的話,我接受唔到。」

於是,陳家駒傘後成立「牛頭角民生關注組」,最初表示積極考慮在 2015 年區選出戰牛頭角上邨,但後來在「我們是未來」計劃協調下,他空降天水圍頌華選區挑戰民建聯對手,最終得票只有對方一半,以 800 票之差落選。

區議會選舉前,陳家駒還是一個受訪時會在恤衫上扣黃絲帶,稱佔領為「雨傘運動」,揚言要召集所有「爭取真普選的同路人」落區挑戰建制派的青年。究竟是什麼時候,他變成了深信「真普選比港獨更加不設實際」的獨派?

他轉投本土,甚至獨立主張的轉捩點,是 2016 年的旺角騷亂,或他口中的「初一起義」。

「那時我覺得,其實政府對本土意識的打壓已經唔會再退縮,亦都係驅使我覺得,我哋要真係諗下香港獨立的前途。」

2016 年,立法會先後舉行補選及換屆選舉,陳家駒未有再落場,改為幫梁天琦及青年新政黃俊傑助選。但陳家駒說,如果當時民族黨陳浩天不是被 DQ 的話,他一定會投票給陳浩天,「佢係第一個,敢於講『香港獨立』而走去參選的人。」

梁天琦於 2016 年新東補選中取得逾 6 萬票,氣勢一時無兩,梁頌恆、游蕙禎甚至已一腳踏入議事堂,豈料政權一下反撲,透過行政、司法種種手段誓阻本土派在議會佔一席位。無論梁天琦兩年前豪言壯語「本土將與泛民、建制三分天下」是否準確研判,可以肯定的是,香港將會有為數不少市民的聲音,至少在短期內,無法在議會中被代表。

亦因此,本土派內有聲音提倡,與其「含淚」,倒不如「焦土」。

你說他天真也好,陳家駒認為,DQ 是不公義的,但他不會因為政府不公義,就自動打消參選的念頭。

「如果真係做到立法會議員的話,其實有好多外訪機會,你有議員身份,其他國家接納你言論的機會會高好多。」

陳家駒亦坦言,射落海、投對家,都是選民的個人意願,但如果有得揀,選民應投一個可以為自己發聲的人,「其實立法會一直以來都係橡皮圖章,所以如果你可以撇除這個想法,唔好諗住議員可以做到咩,淨係諗住議員可以入去發聲,你就去投一個夠膽發聲的人。」

佔領結束後,不少人感覺大型運動難以在此階段再推動改變,決定回歸社區,深耕細作,但為何偏偏陳家駒反其道而行,又衝去搞直接行動?是社區營造無用?還是陳家駒覺得自己不適合做議員?

陳家駒強調,他仍相信社區,甚至議會,都是一個兵家必爭的戰場,而自己亦是一個適合當議員的人,「假設我未來有機會選立法會,我都覺得係適合嘅。」

「如果去到有一刻,我覺得我有啲正義、道德上需要去做的話,我可能真係會去選。」

資料圖片:梁天琦、梁頌恆、李東昇

資料圖片:梁天琦、梁頌恆、李東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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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獨立聯盟成立於今年 3 月,陳家駒說,他當初不過是在網上討論區「連登」開了一個 post,叫網民投票:成立一個學生本土派聯盟,如何?結果網上一呼百應,幾百個人報名加入,又紛紛留言建議聯盟應該如何如何搞組織。

「投票(支持)的千幾人,最後揾我的真係好少,去落實這件事。」陳家駒苦笑。他不透露聯盟現時確實有幾多個成員,但他強調,核心的成員都非常落力,八大院校也有代表。

學獨聯其中一個重點議題,是希望透過證明中國對《中英聯合聲明》作出重大違反,爭取國際法庭接納《聲明》已經失效,逆轉 97 後中國擁有香港主權的結果。

單靠法理,動不了中共一根汗毛,陳家駒不否認這一點,但他深信,如果有朝一日「支爆」,香港可以抓緊契機。獨立,絕非痴人說夢。

亦因此,與部分認為「本土派無需在乎民心」的人相比,陳家駒有不同的研判。

「首先我們要做組織,收集市民的聲音,他們起碼要知道,《中英聯合聲明》是被違約,如果香港人有好大意願,俾國際留意到,英國就絕對有壓力要做嘢。」

「英國之前唔敢做,可能係政府有自己考慮,但政府要員係會隨住唔同年代重選,英國都會隨住唔同政治能力,去評估中國。如果中國政治能力越走越下,其他國家係會夠膽幫香港爭取。」

「我絕對相信香港獨立唔係無可能,歷史上都有好多奇蹟不斷發生。」

慢著,經營形象、參選議會、連結國際,路線聽起來尚算清晰,但學獨聯發起的直接行動,如月前在天星碼頭驅趕大媽、杜絕「劣質文化」,又與爭取港獨的綱領有什麼關係?

陳家駒有此解釋:「係佢(「大媽」)自己承認,佢係新移民,唔識法律,所以我們當日的行動,絕對係教新移民法律。」

「我成日講,點解要香港獨立呢,因為中國絕對是用民族清洗策略,不斷溝淡香港人,輸入講大陸語言的女士,而最簡單方法,就係嫁落嚟。」

「香港獨立,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我們不可以再被人民族清洗,我們要保障香港民族的固有利益。」

不如再直接一點:針對的是「大媽」的新移民身分?

「無錯。」他直認不諱。

相片來源:學生獨立聯盟facebook

相片來源:學生獨立聯盟facebook

而據陳家駒分析,中共的「民族清洗」手段,還包括逼死香港青年以作「換血」。

「其實雨傘之後,這幾年年輕人自殺數字都係好唔尋常,以前從來無出現過。點解呢,我認為係香港政府,其實已經無再俾到年輕人對未來的希望。」

「諗返個原因,咪就係因為他們需要去殖民咋嘛!需要將這個世代換血。如果香港年輕人太安於現狀,我們可以繼續繁殖下一代,下一代就可以承傳我們的文化囉,咁他們的統治咪更加困難囉。」

翻查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統計數字,2015、16、17 年,30 歲以下人士的自殺數字分別為 142、129 及 136 人,相較 2013 年傘運前的 175人,及 2001 年的 202 人、2002 年的 213 人等為低。

撇除陳家駒的理據是否合理,老一輩無法否認,很多如陳家駒一樣的年輕人,他們的怨憤、失落、無力感都是真實而不容否定的。陳家駒自言,他也經歷過一段需要醫療介入的低潮期。

一改談理念談策略時的滔滔不絕,陳家駒停頓半響後,緩緩開口:「我細個都好肯定我人生路向係點樣,我想要一份點樣的工,想要點樣的老婆,好多夢想、好有計劃,直至到我發覺,我真係買唔起樓。」

陳家駒說,他本來有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二人已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女友其後提議,不如離開香港,去另一國度生活。陳家駒思前想後,最終還是不捨得。今年,女友隨家人移民歐洲,二人關係結束。

「原來你細個的夢想,因為政治環境剝削左你,你做唔到,然後全世界會指責你,話係年輕人自己唔努力、無用。」

「你人生無咗意義,你就會每日反覆問自己,我點解仲要面對依個咁不安的世界呢?」

就在社會環境和親密關係的雙重打擊當下,陳家駒萌生一個想法 —— 香港獨立。

「嗰時試過玩音樂,又好似開心唔到,寫小說囉,或者全力投入做生意,識好多朋友,都開心唔到,但唯一令我開心係,『不如我搞香港獨立啦』,就好開心喎!一路搭巴士,一路諗,點樣可以令香港有希望,係令我唯一可以開心的想法。」

「原來,搞港獨可以解決抑鬱,真係幾荒謬。」陳家駒自嘲道。

陳家駒

陳家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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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政權的窮凶極惡,不少本土派/獨派都認為現在是時候韜光養晦、積存實力。陳家駒表明不反對這種看法,但他卻有不同的研判和選擇。

「我唔會介意佢哋話要隱退一陣,或者暫時迴避,我唔覺得係問題。」

但陳家駒形容,學獨聯現時最重要的任務,正是要延續獨立思潮,以及讓已經身陷囹圄的抗爭者知道,外面仍有人在爭取,直至政治契機來臨。

「可能真係需要啲天時地利,就係中共解體,或者中共的低潮,」

「這個未必係可以人為控制得到,但我見到佢出現的機會唔細,我哋要揸緊機會。」

陳家駒憶述 2014 年 9 月 28 日當晚,他站在夏愨道人群的前方,面前是舉起橙旗的警察,身旁是就算知道警察可能開槍都不肯後退的群眾,他腦海中剩下一個念頭 —— 「以死相搏」。

「現在會不斷提醒自己,最慘咪坐 30 年監囉,或者洗頭艇上咗去,返唔到落嚟,死唔死無人知。」

「但係,我係有機會贏㗎嘛,如果我贏咗的話,有可能就係永久的、公平的社會,」陳家駒說,眼裡不見一絲猶豫。

「我要話俾人聽,我哋會贏,亦都有方法贏。」

未來何去何從?「香港獨立,以死相博」,是「學生獨立聯盟」陳家駒給香港和自己的答案。

陳家駒出席遊行

陳家駒出席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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