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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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4 - 20:50

【專訪】當武力升級遇上政權打壓 運動陷膠著? 抗爭者再思眼前路

圖片人士非受訪者

圖片人士非受訪者

因反修例而起的抗爭運動已持續超過四個月,但隨著政府打壓力度加強,包括警方幾乎逢遊行必反對、港鐵慣性在集會前關閉車站、甚至是政府動用《緊急法》實施《禁蒙面規例》,運動現時似乎面對相當大阻力。

以人數計,剛過去的 10.20 九龍區大遊行,民陣副召集人陳皓桓估計有超過 35 萬人參與,雖然非少,但此數字和 6 月最高峰的 100萬人、200萬人遊行,以至8月的170萬人流水式集會,已不能比擬。

抗爭的強度與形式亦似乎遇上「樽頸」。今次反修例運動的密度,曾是每個週末連續兩天遊行、遊行後前線「衝衝子」四散各區快閃佔路,一晚「轉場」未夠五、六次不罷休,甚至是平日晚上也區區圍警署。抗爭模式也遠不限於 2016 年前的遊行集會、佔路、掟磚。由聯署登報、人鏈、民間記者會,到「接放工」等不合作運動、包圍警署、示威者戲稱「裝修」的店鋪或車站破壞,抗爭形態變化甚多,甚至幾年前時有示威者嘗試衝擊的立法會,也在今年七一首次被短暫佔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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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儘管前線抗爭者近期使用的武力程度,已上升至用燃燒彈、「裝修」破壞撐警或中資商舖、甚至「私了」藍絲及「落單」警員等,但政府態度依舊寸步不移,論調離不開「強烈譴責」、「極度暴力」、「嚴正執法」。

儘管很多人不想承認,實情似乎是,運動已近陷入膠著狀態。

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 10 月替《明報》進行最新一輪民意調查結果顯示,約六成市民(59.2%)認為當大型和平示威未能令政府回應,示威者有激烈行動可以理解;逾七成(70.8%)市民認同示威者可因自衛或還擊「私了」政見不同者。而市民對政府及警隊信任程度,則在10月跌至6月以來的新低(10分為滿分,分別為2.32及2.60)。10月的最新數據顯示,表示「完全唔信任」(0分)政府及警隊的市民,分別高達百分之 49.3 及 51.5。

綜合而言,部分民眾對示威者激烈行動的理解並未明顯逆轉,市民對政府及警隊不信任的情緒則仍居高不下,儘管如此,自從 10 月初衝突強度達至巔峰,運動此後似乎缺乏突破及推進至下一階段的能量 — 是繼續「裝修」?繼續與警衝突?還是有別的目標?

運動膠著,有人將希望寄託在美國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有人將目光轉投 11 月下旬的區議會選舉,正如 2014 年雨傘運動後,不少人提倡「重返社區」。當下的香港,街頭抗爭應該暫停,抑或還是一條不能失守的戰線?

這一刻,抗爭者們究竟在想什麼?

《立場新聞》訪問了 6 名抗爭者,他們之間有人界定自己是「前線/勇武」、「中前線」、「後援/和理非」,也有人曾經被捕或受傷。透過訪問了解他們過去四個月的參與,及對現時形勢的判斷,本文嘗試梳理幾個問題:為何抗爭人數似乎減少?如果街頭仍是一條必要戰線,示威者還能、還想做什麼?武力再升級是否一個選項?如果抗爭到底,港人要有何種心理準備?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以下均為化名。)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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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捕之後 三個前線的自白

多位受訪者均認為,警方大舉拘捕及檢控,是前線抗爭、以至整體遊行人數減少的最主要原因。

讀社工課程的大學生 Chloe 界定自己是抗爭的「中/前線」,從 6.12 開始大部分行動都不缺席,一開始擔當滅煙隊的角色,到後來遇到其他示威者被捕時,她也會上前救人。但自從在 10 月初因救手足被捕後,Chloe 最近都未有再上前線。

Chloe 高中開始參與社會運動,她自言「膠」:不認為街頭勇武是唯一的抗議手段,也沒有將警察視為你死我亡的敵人,甚至被捕後還會和醫院的警察閒談,嘗試拉攏對方。不過她形容,經過 612 的催淚彈放題,見過警察速龍小隊用警棍追打示威者,她頓覺原來「真係要打仗」,開始研究購置裝備。到後來他站在頭排,手裡已拿著彈杈,不過對進攻仍有猶豫的她,始終沒有發射過。

「或者係因為無力感驅使?所以就算相信仲有街頭抗爭以外的方法,都會覺得勇武係最逼切、最可以即時帶來轉變的手段。」

「但其實就算勇武,都係好無力。老實講,就算你企第一排,好多時都係防守,好少係真係做到啲乜,你淨係不斷被攻打。運動去到 7 月開始左右,前線都已經係無乜 objective (目標) 咁去打。」

Chloe 被捕扣留滿 48 小時後獲釋,暫未遭警方正式落案起訴,但要遵守定期到警署報到等保釋條件。律師行內稱帶著保釋條件做「掛噹噹」,因為如果保釋期間再被捕,下次可能會遭控方反對保釋,這確實為曾被捕的示威者增添再參與抗爭的顧慮。警方連月拘捕人數破2500人,如果沒有新血補充,前線無疑拉一個、少一個。

Chloe 一直覺得自己有犧牲的心理準備,直至因涉非法集結被捕,幸未被控最高囚十年的暴動罪,她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有意無意,在考慮成本時避重就輕。

「之前會刻意諗得簡單啲 — 現場需要我,我有能力,我就企出嚟,係好直覺的做法。但去到俾人拉咗之後,我先至諗,係喎,我唔係俾人告暴動,係我好彩。有時諗返都會覺得,究竟之前係哪來的勇氣?」

「但如果你俾我甩到身,我估我都係會繼續出。」

10 月 6 日,警方從灣仔推進,在銅鑼灣鵝頸橋附近,最少 5 名示威者被捕。

10 月 6 日,警方從灣仔推進,在銅鑼灣鵝頸橋附近,最少 5 名示威者被捕。

已投身社會工作的方丈之前是「滅煙隊」,她的男朋友 9 月底在示威中被捕,兩日後被正式落案起訴一項暴動罪。

方丈承認,自此不再 full gear上前線,口裡說是因為要照顧男友,但她自己心裡清楚,恐懼才是真正原因。近月每次上前,警方的部署越來越周詳,甚至早在衝突發生前,已在示威區一帶布防、大舉截查。前線越來越難全身而退,方丈每次都憂慮運氣何時會用完,恐懼累積下來,男友被控,只是恰好提供退下火線的一個理由。

「我本身以為自己 ready 被捕,但去到我拎住男朋友份控罪書嘅時候,我發現,個恐懼比以前清晰好多。所以就...... 開始唔想再full gear出去,最多係平民裝,喺側邊撚吓狗【註1】。」

警方 6 月至今已落案控告逾 400 名示威者,其中逾 200 人被控暴動,但上庭時控罪書每每被辯方律師批評欠缺細節,質疑警方在缺乏證據下濫捕濫告。但方丈直言,濫告造成的白色恐怖令她身邊不少朋友退縮,也是無奈的事實。

「嗰種白色恐怖係幾成功,令到大家好 paranoid(多疑),自己係咪被跟踪?自己的通訊紀錄有無俾人 check?你做每一樣嘢係咪夠小心?依個人,你係咪信得過?」

「啲朋友成日會講,你要揀最關鍵那場『戰役』先好被捕啊!但其實由你想像自己被捕,到你真係預備好被捕,我覺得兩者之間係仲有一段距離。」

方丈 27 歲,在前線中屬較年長,會擔當起照顧年輕人的角色。她認為,越來越多人被捕後,前線 —— 尤其是最年輕的一批,被推向兩邊,「一邊係驚咗,唔敢再出。另一邊係有報復心態,或者覺得自己唔能夠辜負朋友的犧牲,越企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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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生張飛之前也屬「前線」,雖然最近還會出席遊行集會(不論有無不反對通知書),但因 9 月初曾被捕,自嘲一向「戀戰」的他,現時頂多擔任「中/後排」位置,或者做哨兵觀察警方布防,向同伴匯報,但自己卻要趕在警方開始清場前離開。

最近不能參與前線,張飛試過聽著鄰街「砰砰砰」地放催淚彈,自己則在另一條安然無恙地行過,「係好難受、好難受,好想過去幫手。手足喺另一邊流緊汗、流緊血,但自己就喺度唔知做乜,」

「無辦法,如果我再俾人拉多次,就無得再保釋,要坐冤枉監。」 

2014 年佔領運動發生時,張飛只是個中二生,當年因家長不批准,一直沒有到過現場。他說自己現在已經成年,有能力為自己負責。

雖然律師勸他三思,張飛現準備下次到警局報到時「踢保」,以便之後繼續上前線,

「其實無論我哋做咩,都唔係好影響到政府,政府好明顯無誠意同我哋傾。但就算要繼續糾纏落去,我哋都會繼續出嚟抗爭。」

繼續?繼續到幾時?有心理準備犧牲幾多?

「最多...... 咪犧牲條命囉,如果成場運動有可能贏,條命就係最大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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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支線」取代「主線」

這場運動的第一次勇武抗爭,是 6 月 9 日一百萬人大遊行後,政府深夜發新聞稿,宣布《逃犯條例》修訂按原定計劃三日後進行二讀。有示威者響應組織呼籲「不散」,在立法會示威區(「煲底」)留守,觸發警民衝突,19人當晚被捕。之後四個多月數之不盡的街頭行動,能不能勇武已不是問題,衝與不衝的考慮,只在於每一次行動的策略。

踏入 10 月以後,示威者的武力升級至「私了」、「火魔法」,甚至出現過向警員「鎅頸」的事件。示威者提倡「勇武」,固然源於 2014 年雨傘後「和理非無用」論,今次受訪的參與者亦無一原則上反對勇武。但衝了四個多月,勇武「有用」還是「無用」?隨著運動看來膠著,這些問題也逐漸浮現。

大學生 Alex 在現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義務急救員(FA),但他不諱言,自己也試過脫下反光背心,做回他心目中的「實事」。

「本身大家都好和平、無破壞,但防暴無啦啦都喺地鐵站裡面捉人,我就覺得,『唔得啦,我要除 FA  衫做實事啦』」之後他和其他人夾手夾腳,向港鐵站射水和掟磚。

不過 Alex 做「實事」只有那一次,近來,他開始對示威者攻擊警察、「裝修」等行動感到疑惑,「我覺得大家其實開始走歪咗,依家唔知點解變咗出去淨係打警察,唔係搞個政權。美心,都好似為拆而拆......」

「人哋有槍有剩,我哋根本唔可能打,所以都係 set 完 road block 就走,同埋人數少咗,大家都覺得危險。」

Alex 認為,現時不少 TG group 都懷疑被警方嚴密監控,也是前線行動不如之前一呼百應的原因,「之前係大家話去邊就去邊,同埋成日臨時轉地方。哇!仲有地鐵搭嗰時,我試過一晚由金鐘走去銅鑼灣、再走去北角、再走去旺角,一晚5、6個區,凌晨 3、4點先返屋企。」

「不過其實我唔係太同意快閃 —— 『陣地戰』好玩啲。同埋依家開始無咗感覺,衝又唔係衝,守又唔係守,都唔知做乜。」

年輕示威者常用網絡遊戲術語「主線任務」和「支線任務」形容不同類型行動。「主線任務」針對運動核心訴求,例如追究警隊濫權、爭取普選、支援被捕抗爭者;「支線任務」則如抵制撐警商戶、「私了」藍絲、製作文宣、連儂牆等。

Chloe 覺得,現時運動出現「支線變主線」的傾向,是令她和不少同儕感到迷茫的原因。

「好似裝修啊、私了,或者快閃,其實問心,都唔係真係對準政權,或者唔係咁有目標的行為。」

她也質疑示威者武力再升級的可能性,「抗爭者的武力十分之有限。一開始有人玩火,初時都好多人抗拒,後尾啲人先開始接受到,但你 beyond 火,其實唔係有好多選擇。就算係塵爆、水魔法師,其實效果都係大同小異。」

「我唯一諗到的升級,就係殺人,但依樣...... 要突破更大心裡關口。」

代號「X」的受傷軍裝警員

代號「X」的受傷軍裝警員

現時要找一個反對勇武的示威者很困難,記者今次接觸的受訪者,無論自稱「勇武」還是「和理非」,對於示威者武力再升級,要不是贊成,要不就是認為這是無可避免、只是遲早的事情。每個受訪者都強調,「點都唔割。」

但在割定唔割、贊成或反對以外,示威者仍需回答的問題似乎是,武力再升級對推進運動有無幫助?示威者武力需否有底線?大家可接受的武力程度,是掟磚、燃燒彈、「私了」、還是殺警?

一名 18 歲男學生被指於今年 10 月 13 日,於港鐵觀塘站以利器割傷一名警員的頸部,警方案發時一度以「意圖謀殺」拘捕男學生,其後落案時控罪改為「有意圖而傷人」。警方案發翌日在記者會上強調,「暴徒」當時作出的,是可致命襲擊。

Cyrus 形容自己是「思想勇武」,出去參與遊行集會時會 black bloc、用面巾蒙面、戴豬嘴,但行動是「和理非」,不會衝、不會打 —— 今年年初剛治癒癌症,體力負擔不來,四個月以來只能做後勤,統籌物資、搞眾籌、搞文宣、資助被家長經濟封鎖的學生,

被問及是否贊同再升級,Cyrus 沒有半秒猶豫:

「我可以即刻答你,割頸又好、咩都好,我係唔會割席。你可以話我黑心,但當你望返過去幾個月,嗰啲唔知係公安、武警、定香港人【註2】,做啲咁嘢的時候,你好難唔逼到咁樣。」

「我覺得武力升級,依個係 eventually (最終)嘅事。」

準備「踢保」的張飛,最近去過好些「和理非」集會,看著其他人高叫口號、唱歌,始終感覺格格不入。他苦笑概嘆自己被捕得太早,還未有機會參與過「私了」、「裝修」,期待著稍後踢保後,可以返回自己有意義的崗位。

「例如掟吓啲發光嘅嘢啦。」他笑。張飛也認同,單憑警隊過去幾個月針對示威者的暴行,以及近來多次惹來「被自殺」疑雲的屍體發現案,主動攻擊休班警、甚至殺警等報復行為,沒有問題。

不過張飛強調,有沒有必要再升級,終究視乎對手態度,「政府肯出嚟回應訴求,大家咪和平了事囉,政府打死都唔回應,大家咪繼續升級囉。都無得揀啦。」

8 月 11 日晚上,銅鑼灣有示威者被頭按在地拘捕,血流披面,門牙亦被打脫。(影片截圖)

8 月 11 日晚上,銅鑼灣有示威者被頭按在地拘捕,血流披面,門牙亦被打脫。(影片截圖)

方丈認為,現時運動到達樽頸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大部分「和理非」未有變「勇武」的心理準備,仍期望「勇武」可以保護自己;「勇武」也不甘心有時當「和理非」,即使風險極高也要繼續衝。她稱之為「和勇二元」。

「有部分『和理非』仍然好希望唔需要違法,例如會等到民陣搞遊行先出嚟,或者有《蒙面法》之後,就真係唔蒙面。但我覺得依家個狀況,已經唔容許『和理非』仲期望會有『勇武』嚟保護你,因為你永遠唔知自己幾時會變咗做前線。其實全部人都要 ready to fight。」

方丈覺得,有時勇武亦未意識到,某些行為未必立即為和理非接受,「大家假定咗前線做咩,大家都會接受,例如打爛舖頭,其實大家做完之後,最後都係要靠出文宣去解釋返。前線有時無好好 take care 和理非的保留,其實抗爭者內部的底線都應該要統一返。」

最近稍微退下前線的方丈,對應不應「裝修」、「私了」,基本上無甚猶豫。攻擊警察呢?

方丈抽了一口煙,沉默良久,反問記者,「你有無幻想過,如果被鎅頸個警察真係死咗,個局勢會點呢?我覺得依個係我一直逃避去諗的問題,我會淨係同朋友講,真係好心痛個寶寶(被捕學生),點解咁傻豬?點解自己一個人衝出去?做乜用咁細的鎅刀 ——我哋會將自己的 focus shift 咗去依度。」

「我覺得警察係可以打嘅,但休班警,就未必要打得好傷囉....... 」方丈直覺覺得,直接向警察掟汽油彈,似乎有些過火,但她隨即又反駁自己,「但又好糾結架,你預備汽油彈咁高風險,但你淨係掟落建築物度?好唔 cost effective 喎......」

至於能否針對警察家人進行報復,前線方丈和後援 Cyrus 的答案一樣:黑道中人,還有資格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但蒙面又沒有編號的警察,家人沒有開脫的理由。

「你(警察)老婆好清楚你幾時執勤,依家講緊基本良知的時候,你仍然能夠忍受同依個人一齊,隻眼開、隻眼閉,當無事發生 —— 咁就真係好唔好意思。」

不過方丈的底線是無需肢體傷害警察子女,「但要 shame(羞辱),要話俾佢聽,父母做警察真係唔係正義化身。雖然咁對小朋友傷害好大,但如果依家唔 shame,佢第日掌權,件事係仲恐怖。」

「我諗我對鎅頸有保留,只係我唔想有警察死先。如果有警察死先,件事就會好快鎮壓落去,然後就係清算抗爭者。」

旺角彌敦道小米門店被縱火。

旺角彌敦道小米門店被縱火。

部分受訪者對武力使用沒有明確界線,對再升級亦或有道德上、策略上的質疑,不過在「不割席」的第一信條下,似乎沒有人有意慾、或者有能力將運動「導正」至自己認為正確的模樣。

方丈認為,抗爭者在運動中犯錯,是無可避免的,「因依家嘅野大家都無做過。」

「由 6 月去到依家,大家都辛苦咗咁多次啦,」對打警察、「裝修」有質疑的急救員 Alex 說,「不如行埋去啦,如果唔係咪嘥咗之前打返嚟嘅時間?」

自認「左膠」、無論藍絲還是警察都打不下手的 Chloe 則說,「就算俾你打狗打到點,都唔會做到乜實際改變 —— 鬼唔知咩?但好多人都覺得唔可以輸,點都要 keep 住出,因為你除咗依個方法,已經無其他更好的方法去表達訴求。」

Chloe 現時有份經營一個數十人的前線中學生 TG Group,她說年輕示威者之間,也有不少贊同殺警的聲音。但 Chloe 不敢說這是否主流意見,也不知道原則上贊同,與付諸實行,兩者相距多遠。

她說,自己有時見到太過火的言論,都會嘗試勸一下,但也難改變大家想法。「其實好難講,有時就係因為佢哋有自己想法、有衝動,先可以做到我哋都做唔到的事,先會導致今時今日的局勢。」

「我覺得好難判斷點係好、點係唔好。」

雖然認同武力再升級,因為身體狀況始終無法上前線的 Cyrus,只能繼續做其「和理非」工作。他相信和理非在這場運動中,仍有價值。

「我會形容係成功在望架。依家你出去,成條街都無人架!嗰晚我去食飯,成間酒樓得 9 枱人...... 全部民意調查仲企得好硬,週街仲係連登豬、肥媽、pepe。」

「大家仲未有意慾投降,大家都知道,唔可以再重複 2014 年的錯誤。」

網民設計的「米豬連」店舖標貼,以示該店舖支持抗爭運動。(網絡圖片)

網民設計的「米豬連」店舖標貼,以示該店舖支持抗爭運動。(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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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空間再收窄,你嗰個仲係咪有用之軀?」

網上大部分討論均認為,如果香港人反送中一役再輸,隨之而來,只會是無日無知的政治清算、收窄言論自由,甚至正式成為警察國家。

雖然之前多次重要日子的遊行集會,總有人呼籲不要將特定一天視為「Endgame」,但好幾位受訪者都相信,在近年社會逐漸趨向威權、中共力推愛國教育的風潮下,今夏爆發的抗爭運動,很可能是香港的「Endgame」。

「Endgame」意味什麼?示威者為了最終勝利,有多大的心理準備?

Y 之前是前線一份子,但她在 8 月中一次行動中受傷,膝蓋動手術後跑不快,被逼退下火線。但她退下火線後,仍有重要任務:她是一個約 10 人的前線小隊的成員,他們之間有人是被家長經濟封鎖的學生,有人因參與示威被公司解僱。包括 Y 在內,現時小隊只有 3 人有全職工作,他們用工資來支付受傷成員的醫藥費、購置裝備,以及租了個小單位讓有家歸不得的成員居住,活像一個小型公社。

Y 在小隊中較年長,也自言較「論盡」,就算之前上前線,都不會掟磚或汽油彈,通常都是站在附近掩護其他人。Y 問過其他小隊成員:其實將物件掟出去一刻, 諗咩?驚唔驚?

「佢哋其實都無諗咁多,佢哋會覺得,嗰一刻要做,就做,無理由過兩日先掟,有用咪去做囉。有時過後傾返,佢哋都會驚嘅,但嗰一刻做咗,都無辦法。」

Y 說,之前整個小隊都會上前線,大家出發前都會商討行動,但後來也不再商討了,一來行動太頻密,二來現場情況變化萬千,事前預備再多也無用。

「同埋,如果你有諗後果,你就唔會做架啦!」「最多只係臨出發前會講,大家都要一齊返嚟。」

自言悲觀的 Chloe,說近年都有個想法,是無論大家如何反抗,都只是為了香港「死得慢啲」,「少少唔太相信香港有光復嘅一日。」

政權對示威者鐵腕打壓未有放緩跡象,前線捉一個少一個,一般市民對警察武力、示威者受傷漸覺麻木,Chloe 唯一想像到的突破,是運動真正演變成流血革命,但她不希望成真,「因為唔想見到身邊的人犧牲。」

「我估大家都會焗住做,但我唔希望真係咁發生。係好煩架,但到時係點,到時先算」

紀錄片《Winter on Fire》截圖

紀錄片《Winter on Fire》截圖

國家主席習近平上台後加緊箝制內地公民社會,再溫和的議題都被逼越做越小規模。對內地公民社會素有研究的方丈明白,內地今日的境況,很可能是香港將來的寫照。

方丈覺得,現時一些人對年輕人說,「留返有用之軀」,只是大家一廂情願幻想香港還能回到今夏之前,留下的還是「有用之軀」。

「如果輸呢,我哋好多自由就會馬上被人奪走。如果我哋妥協,之後就係更大規模、暗地裡的清算。當空間慢慢再收窄,你嗰個仲係咪有用之軀?」她反問。

「老土啲講,真係 no way back,我唔認同我哋之後仲可以咁樣抗爭。佢依家用到《緊急法》,同埋整套教育制度,都係不斷塑造下一代去做『中國人』,你點可以期望 20 年之後,會有一班人比我哋更覺悟、更願意犧牲呢?我唔相信下一個仲有咁嘅能力,亦都唔希望要下一個去孭起重任。」

近年持續有內地運動圈人被大舉抓捕,由各地維權人士、律師、到自媒體,因被控「尋釁滋事」、「顛覆國家政權」動輒被判個三五七年。

方丈提到廣東維權人士甄江華。甄江華長期關注中國人權狀況,經營名為「權利運動」和「翻牆網」的網頁,聲援包括廣東陸豐烏坎維權抗爭事件、709大抓捕等多宗維權案件,因而成為內地當局打擊對象。甄江華去年12月因「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囚兩年,但他在17年9月被捕前,已為自己可能坐監作出各種準備,包括選擇跟妻子離婚、疏遠圈內人,日常吃素甚至是代餐粉以降低物慾、把自己關在沒日沒夜的房間,以適應在監獄要面對的環境。

「內地朋友令我好敬佩嘅係,真係會做到咁樣,奮不顧身地拼搏。我成日都覺得班人係傻嘅,你明明有老婆仔女,都照做,一拉就10年、7年咁坐,(監獄)裡面仲有好多酷刑。」

「係咪香港人太鍾意返工呢?大家星期一至五返工,星期六、日抗爭,或者朝早返工,夜晚抗爭 —— 好似大家都仲有一種『正常』、有秩序生活的想像。其實係咪我哋都要破除依種想像,先可以再豁得開啲呢?係咪我哋都要承認,我哋依家係暴動緊呢?」她半開玩笑。

方丈說,之前一天到晚在前線,根本沒有時間沉澱思緒。她覺得自己和其他抗爭者都要回答一個問題,大家是否真的準備好抗爭到底?

「其實大家在歷史洪流裡面,都係好渺小,你睇歷史,邊次革命唔係幾千、幾千人被捕、二、三百人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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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撚狗,意指挑釁、辱罵執勤中的警員。

【註2】網上流傳有內地公安及武警混入香港警隊在示威中執勤,香港警方在記者會上多次否認,但仍未能釋除市民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