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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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5 - 21:32

【專訪】眼傷記者同鄉 印傭姐姐辦網媒採訪反送中:香港的事好重要

幾日前,採訪示威的印尼記者 Veby Mega Indah 右眼被警方射中,其代表律師引述醫生指,她的右眼將永久失明。

同樣來自印尼,同樣常到採訪示威的公民記者 Arista Devi 跟中槍的 Veby 是相識,常在同鄉組織的活動碰面。「我識唔識佢,或跟她是不是朋友都不重要,不論係邊個,搞成咁都好慘;眼睛睇唔到嘢,好可憐。」

Veby 中槍後,在港印尼人人心惶惶。「好多人話好驚,話之後唔會出街。記者係唯一有充份理由可以影相、報導的人,但連記者都受傷。好多朋友好驚,覺得我哋自己都唔好影相,有示威都唔好行嗰邊,唔知幾時警察會開槍;有人覺得直情唔好提,因為怕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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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登有人號召港人在 10 月 6 日(周日)遊行聲援印尼記者及抗議警方濫用暴力。在港的印尼社群也是心情忐忑,「我哋都支持遊行,但又有人話唔好出來,一陣又被警察打,或者被香港政府鬧,有啲可能係佢哋自己諗出來,但都會好驚。」

那麼你呢?「我都想同佢哋講唔駛驚,但我自己都好驚。」

圖片授權:眾新聞

圖片授權:眾新聞

「香港的事好重要」

連登消息一出,翌日印尼領事館發聲明「勸喻」印尼人不要參加周日遊行。「領事館只是說他們勸喻大家不要去,若有事發生不會負責;但實際效果是,去參加遊行的印尼人,會被同鄉歧視、杯葛。」

同鄉被射中右眼失明,同是記者的 Arista 也擔心。「若警方有按規定使用武力,及尊重記者採訪,尊重公眾知情權,記者根本不會中槍。我也很擔心,擔心自己,也擔心大家。記者們已穿了反光背心,與示威者區別,我也不知道怎樣保護自己。」

若情況許可,她希望仍可出外採訪,但現時有太多未知。「香港的事好重要,我們要知道。」

在正職以外採訪不容易,但她仍想寫。她說,香港是她們第二個家。

每周日,Arista Devi 都會出外採訪,用印尼文寫網上報導,讓全世界的同鄉看到。晚上回家,放下相機,翌日又拿起環保袋去街巿買菜、做飯、洗碗、抹地,直至周六。

上班時是女傭,下班後是記者。反修例運動以來,Arista 與友人創辦的公民網媒 Migrant Pos 成為在港印傭的可靠消息來源,由哪個港鐵站封了沒車回家,到澄清懸賞舉報「黃絲」老闆的假新聞,大小事情都講。最近印尼同樣爆發反修例示威,她又將英文報導譯成印尼文轉載。

「香港有好多假消息,有人話『姐姐』會舉報示威的老闆;又話我哋連提起示威的事都會被人拉,好多人唔識廣東話,好多嘢都唔知,好擔心。」她用廣東話說。

(圖為印尼領事館呼籲在港印尼人勿參與周日遊行,亦不要傳相關資訊)

由農夫到印傭到記者

大概十多年前在家鄉種田的 Arista,不會想到日後會成為公民記者,為同鄉寫報導。

她的故事,亦是許多印尼女子的故事。為了給兒子更好的教育,十一年前她由東爪哇來港,由拿鋤頭種粟米,變成拿抺布做家務。初來港,不懂廣東話,被拖欠薪金、差點被僱主強姦,直至在移工組織當義工,才知道應有權益。許多朋友都不懂廣東話,「所以想講給她們知發生咩事。」

開始寫,源於多年前她跟著組織去印尼領事館示威,「示威完,想讓人聽到我們的聲音,沒傳媒報導,便自己寫。」後來她把文章印出來派給同鄉,又當公民記者為印尼傳媒免費供稿。

今年初印尼總統選舉,她與朋友創辦公民網媒 Migran Pos。採訪、編輯、翻譯,都由七人包辦,成員都是女傭,每周只有一天假期可外出,編輯工作由 Arista 負責,日間採訪,深夜「放工」後改稿,偶爾在採訪時「吃」催淚彈,這就是她最近的生活日常。

「香港的事我哋要知道,因為會影響生活,好似邊度封站無車返屋企;豬肉賣幾錢,會影響我哋買餸㗎嘛。」之前非洲豬瘟令豬肉缺巿,有朋友看了報導,跟她說:「唔怪得我去街巿搵不到豬肉啦!」亦有朋友因不知道有示威,路過灣仔,誤中水炮車的藍色水。 

「因為無人理我哋,唔會有香港人同我哋講個情況係咁,要有一個人肯企出來俾 information(資料)。」除了網媒,她也有 facebook 專頁「Independen konseling BMI」,義務當同鄉的「樹洞」聽心事、解答疑難。「成日有人問我邊度有示威,我又會叫佢放假出去玩都要帶定口罩。上次有人聞到水(炮)車的水,個味道好辛苦,對身體唔好,要解釋好多,佢哋先明白點解要帶口罩。」

假新聞背後的不信任

除了誤闖前線,她們也曾因假新聞被分化,被割蓆。「好多香港人誤會了印尼人。」

網上曾流傳印尼文傳單,懸賞請印傭舉報示威的僱主,稱來自 Migran Pos。實情是,她在 Migran Pos 翻譯其他傳媒的報道,內容為梁振英辦的網站 803.HK 懸紅叫人舉報,但原文無關印傭。「傳單話如果老闆係示威者,你幫手捉佢,影佢相登出來會有人俾錢。佢啲印尼文好假,似係 Google translate 出來,但影響好大。」

影響是許多「姐姐」都被僱主懷疑。「我唔知幾多印尼人信,但 facebook、twitter、 telegram 都有香港人話小心姐姐,搞到好大問題呀!老闆成日都話工人,因為工人係陌生人,係 stranger at home(在家的陌生人),老闆會覺得唔知你哋會對我做乜。工人被老闆懷疑唔舒服,老闆自己又覺得唔安全。」

分化背後,其實是歧視。「就算無這張傳單,老闆不嬲都有懷疑。唔見少少嘢都會懷疑係咪我哋偷咗,其實都係因為歧視。」

外傭之間也流傳許多假消息,人心惶惶。「有人話有人影示威者(的相片)就會被人炒魷魚;又有消息話有朋友影咗,被警察拉去坐監。個個都話朋友講,其實唔知邊個講。又有人話傾計或在 social media 講都會坐監。因為我哋唔識廣東話,好多假新聞,我哋都會好驚,或者好容易信。」

「我覺得好大影響,啲人會唔想講,唔想知,但你唔知就會驚,了解多啲先可以保護自己。」她說,不止印尼女傭,菲律賓女傭亦相信這些假消息。她曾在示威現場外圍拍照,有菲傭上前著她不要拍,「It's so dangerous! (太危險了)」「但我問她為什麼危險,她只說有人說。唔止工人,好多人都係咁。」

這天跟著 Arista 在沙田新城巿廣場採訪示威,她看到由號碼紙砌成的紙條垂掛在商場中庭,沿紙條一直追上八樓的餐廳,問示威者在做什麼。處理滿天飛的謠言,也同樣追根究柢。「我哋要 confirmation(確認)呀,不是因為你朋友話係就信嘛!」

Migran Pos 的成員會看不同媒體核實消息,連《立場新聞》都會看,「我們會用 google translate,再睇下其他(傳媒)點寫。」她們也會實地採訪。「我哋七個是工人,唔似專業記者有好多時間寫嘢,要特別安排分工,放假嗰日,有人睇 live,有人出去。」

她們看到的香港

戴著朋友送的防毒面罩,她常站在前線觀察。有次在金鐘,看到有少年中了催淚彈要洗眼,她拿起相機,卻不忍拍下他的面容。為了保護少年,更曾撐起傘遮擋其他鏡頭。邊拿傘邊流淚,旁人以為她中了催淚煙,問她要不要洗眼,其實她在哭。「我喊唔係因為我辛苦,有少少,但佢仲辛苦過我。平時如果唔係示威,佢就會在屋企打機,因為現在咁,搞到佢玩都唔玩得。佢哋就像我的小弟弟小妹妹,我好錫佢哋。」

前線以外,在不同的家裡,她們看到更多。「後生同大人會喺屋企嗌交,我哋都好辛苦,好似中間人咁,好唔開心。」她有不少朋友負責照顧老人家,看到兩邊的分歧,源於不了解。「報紙成日講示威者唔啱,後生睇手機講警察打示威者,咁邊個啱?」有朋友說,有次看到有年輕示威者到住宅大廈內躲避催淚彈,並著電梯大堂的老人家不要出去,反被老人家指責,是示威者有心「嚇我」。「大家都只係睇到一邊,唔想互相了解。」

誤解也發生在她們與自己家人之間。「好多在印尼的新聞都唔啱,作出來話香港好危險好亂。好多網上電視、收音機(電台),話警察打人,示威者打爛嘢。有一兩條片火燭,屋企人就覺得成個香港都係咁,出街會被警察打,覺得危險好亂,叫佢哋辭工返屋企,又會嗌交。」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最熟悉的陌生人

Arista 說,對僱主而言,她們是「家中的陌生人」。最近發生的事,姐姐們看在眼裡,不便出聲,只有默默關心。

她們稱僱主的子女做「我個細佬」、「我個妹妹」。有人的「細佬」是示威者,因此十分留意示威消息,常找 Arista 問發生什麼事。有次「細佬」出去忘了拿口罩,姐姐立即拉住他:「我準備口罩俾你!」「細佬」反問她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你唔可以俾人認得,第日你出去我準備口罩俾你!」另一朋友家中的「妹妹」也常外出,有次她知道「妹妹」要去示威,立即準備水及食物,叮囑:「總之我斟水俾你,你要食嘢先出去,因為你一陣要跑來跑去!」

也有朋友知道「妹妹」要瞞著父母出外示威,等了一天,深夜還未回來,知道她忘了帶鎖匙,便傳短訊給「妹妹」:「你返來話我知,我開門俾你,太夜我瞓咗你就打俾我。」Arista 笑言,朋友說:「妹妹都唔知我知道佢出去做乜。」

「因為大家錫大家,我哋當老闆一家係親人,就算佢哋大個咗唔係細路仔,都細過我哋,好似我哋細佬細妹咁。」

圖片來源:ABC News (Australia)網上新聞影片截圖

圖片來源:ABC News (Australia)網上新聞影片截圖

印尼也有七大訴求

最近印尼也爆發反修例運動,多地有示威,至今已拘捕逾 500 名示威者,更有 6 名大學生在警方鎮壓示威的衝突期間死亡,警方最初否認與事件有關,但已有 13 名警員被扣查。Arista 說,民間有說法是大學生都是被警方打死,包括被重擊頭部、心臟中槍。

「你哋有五大訴求,我哋有七大訴求;我哋都好似你哋在沙田、荃灣咁,周圍都有示威。」七大訴求包括撤回惡法、釋放運動領袖、警察不再為幫政府鎮壓運動、儘快撲滅山火及捉拿放火者、警方撒離 Pagau、不再修改國家勞工法。「香港同印尼其實是一樣;印尼有民主,都好似無用,好似抗議示威其實民主國家都有的權利,但我哋連出來遊行都唔得。」

Arista Devi

Arista Devi

文/夏熙
攝/Peter W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