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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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7/12 - 22:14

【專訪】第一批衝入立法會 最前線抗爭少年的自白:我有心理準備隨時會死

7 月 1 日,示威者突破阻隔進入立法會內部的鐵閘,記者緊隨其後採訪。

7 月 1 日,示威者突破阻隔進入立法會內部的鐵閘,記者緊隨其後採訪。

7 月 1 日晚上,無數香港市民在螢幕前屏息靜氣,看著一班撞破立法會大樓玻璃的示威者,隔著鐵閘,與防暴警察對峙。

這些走在最前的抗爭者之中,有徐生(化名),一個 20 多歲的年輕人。

之後的事,大家都一清二楚。當晚八時許,防暴警察突然撤離,包括徐生在內的示威者,撬破鐵閘,大舉衝入立法會大樓,選擇性地破壞、塗鴉,並在會議廳內宣讀行動宣言。未幾,警方宣布會在短時間內清場。四名示威者本來打算留守到底,最後卻有數十示威者喊著「一齊嚟,一齊走」,帶四人離開立法會,並在警察趕到前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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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這班衝入立法會大樓的人,成了政府官員、建制派口中的「暴徒」。

這些「暴徒」究竟是什麼人?是什麼驅使他們衝擊立法會?甚至義無反顧地成為最前線的示威者?頭盔之下的腦袋,在想什麼?口罩以下的人生,又是怎樣的過?

過去一個月來,堅持走在抗爭現場最最最前線的徐生,毫無保留地向《立場新聞》訴說自己的經歷和想法。

(下文經由《立場新聞》記者整理,以第一人稱寫成。文中的「我」是受訪者徐生。)

7月1日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7月1日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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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險的崗位

我今年廿幾歲,是一個行動派,又或者大家所理解的勇武派。

我其實不是特別健碩,也沒有特別強的肢體能力。但某些事總需要某些人做。我做最前線的抗爭者,是因為我的 mindset 裡,沒有一般香港人的政治潔癖。這個地方的人,可以接受到有衝突、屬於行動派的人,往往是少數。

多數派的人很多,少一個人遊行,效果唔爭得好遠。但在前線負責掩護、保護抗爭者的行動派,爭一個就係爭一個。

所以我經常在抗爭現場說的一句話是:前面要人!無咗就無哂。

我和其他前線的行動派,都是勇於對政權不公發聲,為其他人走得更前的人。我們經常說,我們是雞蛋的雞蛋殼,預咗、接受,亦負責衝擊。

過去一個月的抗爭,基本上我都在最前線。如果群眾佔了夏愨道,我們就會去龍和道,因為警察每次都是經龍和道、龍匯道走過去清場。

如果抗爭現場不是政總一帶,我們這些最前線的人就會自己搵位。譬如越嘈吵的地方,相對比較安全,因為代表越多人聚集。相反一些比較安靜的地方,就需要有人關注、留守。例如警總有四、五個出入口,我們會圍住兜圈,發現有地方要人,就叫其他人來幫手。

身為前線抗爭者,就算該次行動手法我未必認同,如果示威者需要有人協助,我們都會盡全力幫助。「兄弟爬山,各有各做」這說法的重點,其實不是「爬山」,而是「兄弟」。作為兄弟,我們情同手足,即使大家抗爭手法不同,只要目標一致,我們都不應該吝嗇協助。

我承認,這可能是抗爭中最危險的崗位,但如果冇咗我們這一班會用武力的人,去保護其他示威者,他們的處境就更危險 — 警方好容易將他們收拾、殲滅,或是拘捕。

2019年6月12日「反送中」運動

2019年6月12日「反送中」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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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樣越走越前

好老實講,任何人都想做一個安安樂樂的人。

一開始,你一定經過和平表達的階段。我在雨傘(運動)和雨傘之前都是「和理非」,七一、六四都會出席。我以前中學有講六四的傳統,參與比較多,每年都去。

但我印象最深刻是雨傘。我當時仍然是中六學生,一個坐在現場的和理非,只是去溫書。

但我依然記得,雨傘某天有一班抗爭者在前面衝擊,嘗試衝入立法會。其中一個穿黑衣的哥哥上了大台,呼籲現場群眾別再指摘衝擊者:「前面的人正犧牲自己去衝,你們不幫手也不要緊,但你竟然說他們是鬼?如果這就是香港人的民主,那香港人一生都不配有民主。」

這番說話,我印象很深。但更震撼的是台下群眾的反應 — 大家不斷噓他,叫他走下台,斥責他。

當時作為一個中六學生,我開始思考,究竟他所說的對不對?就算他說得不對,也明顯不是其他人口中的「鬼」,那為何你們要噓他、反對他?明明他們所做的,是為這個地方犧牲。

也於是,我開始思考,自己有沒有能力加入他們?坐在台下的,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應該嘗試協助一些少數的人。

佔中最終被清場,我以為自己不會再關心這個地方的所有。直至梁天琦、黃台仰、魚蛋革命的出現,就好像當頭棒喝,告訴我們:其實不用絕望,既然一樣嘢做不了,就找第二個方法吧。

於是我投身成為行動派,每一次有社運,就不知不覺越走越前,越走越前。直至走到最前線。

你在前線會認識到一班人,大家未必很熟稔,平日不會聯絡,但每次行動你都會在相同地方找到相同面孔,你會開始有歸屬感,會自發地越來越願意為這一班人犧牲。

因為我知道,我們都有同一個理念。

在口罩、面具之下,我們的樣貌可能不一樣,但我們腦袋所相信,卻都一樣。而這個理念,是不會輕易被人摧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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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入立法會一刻

七月一日八時許,我們和立法會大樓只餘一道鐵閘的距離。

當日我起床,趕到現場的時候,立法會的玻璃已經爆咗。去到煲底,現場已經商討,一開到鐵閘就入去。所以我冇做其他多餘的事,立即穿上 gear,站在頭排準備好。

接著,鐵閘後面的防暴警察突然撤走。我的心情有點矛盾,一方面既擔心警方在立法會內埋伏,理性上又覺得,這很有可能是一個局,政府藉著我們進入立法會、警察克制驅散人群這個反差,去造一場政治騷,想挽回民心;但另一方面,感性上會覺得,我們用五年的等待、沉寂,才換來今次的爆發,現在有機會入立法會,一定要做咗先。

以後未必有一個相當的機會,讓我們攻入這樣的政治設施,表達我們的訴求。

我仍很記得,2016 年之後,香港社運圈的氣氛真係好差。你會冇任何熱情參與任何團體的行動,所有事情你都唔想再表態。你盡量想好似正常人,返工、放工、睇戲,陪屋企人、另一半。

直至去年反明日大嶼遊行,我覺得唔可以唔去。高鐵、新界東北,好多事你都可以硬著頭皮,話唔關我事,但明日大嶼真的會傷害我的家、我的根。那次遊行前,我識咗一啲朋友,發起了行動,將我重新帶入抗爭者的圈子。

到今次的運動,簡直將我整個人、整個身心再拉回來。我們真的再次拾起背囊,再戴起所有裝束,重新步上街頭抗爭。真是彷如隔世。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所以七一當晚,衝入立法會大樓一刻,我心情好激動。這幾年來,我在腦海想像過無數次:要與政權交鋒,取回屬於我們的權利;到這一刻走入立法會,我們終於可以行到入呢度。我們要向香港大眾宣示,香港的法治一早死咗。

不過入到立法會大樓,大家的情緒始終是很繃緊的狀態。一來因為處境仍未安全,二來我們行入去,不只為了行,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今次抗爭沒有大台,衝入立法會的前線抗爭者,事前沒有計劃要怎樣做,進去以後,基本上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一路做一路講。其中一個共識是,盡量不要破壞文物、圖書館,要對準問題的根源:一個冇用的立法會。我們進入立法會做的,不是一種發洩式的胡亂破壞,而是有目的、有組織性的破壞,將我們心裡的說話表達出來。

因為我們知道,好多香港人只會從電視看到我們所做的事,而不會知道抗爭者在想什麼。所以大部分的噴漆、塗鴉,都是我們的心聲、訴求;就算損毀、破壞,亦要跟我們本身的訴求吻合。

譬如破壞舊的立法會象徵,就是想告訴世人,多年來它的功效已經蕩然無存。

又例如撕毀基本法,是因為這本基本法,政府從沒理會過,亦沒貫徹實施過,更加透過人大釋法將它的原意篡改到面目全非。

我認為我們的行動是有分寸的。例如我本身提倡港獨,這是我的政治信仰,但要講時機。所以入立法會我也沒寫上港獨字句,今次冇必要提出這件事。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今年之前,我們做的所有行動,都被人批評是「鬼」。但這一次,我認為是所謂行動派、勇武派,第一次可以對住咁多傳媒、咁多香港人,講我們的宣言,講我們的心聲;我們終於可以話到畀人聽,咁多年來所做的事唔係毫無意義。我們等了、沉寂了五年,終於攞到一丁點的成果。

我也不覺得民意會逆轉。過去這段時間,大家都看到,社會上淺藍、淺黃、中間的人,都愈來愈支持行動派、勇武派。同時,呢個政權只會向可以重撃佢的對手低頭,好似 6 月 15 日林鄭第一次開記者會,以至近日之所以有修例「壽終正寑」的說法,稍為回應一下民意,其實都係因為 6.12、7.1 有正面衝突。

我們要好明確地告訴政府,如果你不答應我們的訴求,不接納我們的聲音,我們會直截了當地和你正面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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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未來

說實話,我已經很累。

我其實本來要上班,但過去一個月,所有時間都付出在這場運動上面。病假已用完,現時在放 no pay leave。

這段日子,如果可以留在家中,安安靜靜地睡覺,我可以一睡就睡 20 小時。起身,屙個尿,飲杯水,在梳化上睡著,睡醒,肚餓,食少少嘢,再睡。

但在肉體以外,精神也疲憊不堪。每天壓力都很大,經常會想:唔知明日起身會有咩事。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睇 telegram 和新聞,睡眠質素一定不好。其實晚晚都發惡夢,夢裡自己一睡醒就有差佬敲門,帶搜查令來拘捕我。

612佔領清場時的警察

612佔領清場時的警察

另一種壓力,來自與身邊人的關係。

你知道自己在這個位置,隨時有機會入獄。所以你的愛情觀念都會變。你不敢向另一半承諾什麼,只能夠享受當下,盡量對她好一點。這樣其實有點自私,尤其很多人說女孩子青春有限,但你不能 guarantee 她的未來,也知道自己不應拖累她,於是你不敢承諾一段關係。

對於家人,你也會好愧疚。因為你知道,自己有機會盡不到兒子的責任。他們對我好好,無時無刻都把我放在心裡第一位。所以如果有一日我衰咗,要入去坐,我諗我真係 … 無辦法回報他們的恩情。我最想和他們道歉。

但如果讓我再揀多次,我諗我都會咁做。我唔會後悔。

雖然我有時都會諗,如果香港唔係咁,或者我唔係咁,我會否是個好一點的兒子?

你問我有沒有考慮個人的未來,又或計劃五年、十年後的人生?今日唔知聽日事,6 月 9 號我都估不到可以玩到成個月。當時想,最多一兩個星期,贏就贏,輸就輸,被人拉就被人拉,返工就返工。點知香港這段時間的變化,每一日都太快。

在一個變化咁大的時代,你無辦法計劃自己的未來。我比較 concern 的,是這個地方的未來。

係,我係一個好黐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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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二生也想上前線

坦白講,每一次上前線,心情都很沉重。

其實我們都會驚的。始終對手擁有的,是極度不對等的武力。警方最基本的裝備都有防彈衣、盾牌、胡椒噴霧、警棍;而我們有的,是紙皮、浮板、保鮮紙、安全帽。

我們預咗,上去就係被人打。

所以你話我完全唔擔心、甚至享受這件事?一定不。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認同這件事背後的理念。我雖然擔心自己安危,但我寧願犧牲自己,保護整場運動,甚至是那些「火苗」— 即年輕的抗爭者、中學生。相比起自己的安危,我更擔心他們。

Peter Wong 攝

Peter Wong 攝

有件事是很 sad 的,就是連前線都有中學生。我每次都嘗試勸退他們,若勸不退,就索性捉走他們。我會解釋,這不是年齡歧視,而是因為:你才是我們最想守護的一代。我們不希望你們在這階段受牢獄之苦,或者受傷。你們受傷,我們會很心痛。

我遇過年紀最輕的,只有 13 歲,連 gear 都沒有,卻嚷著要上前線。我當面問他:細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說,我知犯法會被人拉,但我媽說,做人要做對的事。

對,是像電視劇的情節,但你當刻什麼也說不出。我好心痛,最後只能跟他說:你太瘦了,不能幫到我們,不如站後一點,遞頭盔、雨傘上來吧。

直至他願意後退,我才鬆一口氣。前面我們在鑿玻璃,後面是一個中一、二的小朋友。我中一、二的時候很簡單,不是拍拖,就是打機。他們中一、中二竟然是鑿玻璃、站上街頭,被人拉、準備食催淚彈。

點解呢個社會要逼到一個 13 歲的小朋友去負暴動罪的刑責呢?

每一個年代,都好像比以前更加困難。

我也想跟那些打算上前線的人說,你要有心理準備,每次行動都有機會犯法。你再不可以說,自己是個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

不過,當有心理準備時,你的世界就會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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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價值

如果你問我,什麼時候我才會從前線退下來?我會答:直到我死那一刻。

我諗我係一個好黐綫的人。香港人這個身分是屬於我的,我為了這個地方,可以無底線去抗爭。既然無底線,咁我幾時會退下來呢?就是到我再無能力站起來的時候,即是我死的時候。我諗,除非我真係死咗,否則我不會放棄為我自己、為我下一代,為這個地方所有下一代,爭取權益。

當然,有人會覺得,就算站後一點、不在前線,都可以為香港貢獻。但如果個個都咁諗的話,前面就無哂人。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隨時被人摳一棍,隨時會死。我唯一會衡量的是,我的死會否有價值?

其實每個前線抗爭者心裡都知道,遲早要有人犧牲,遲早有人傷亡。你見到蘇丹、伊斯蘭國、伊拉克、阿富汗,點可能冇人死?就算無公民抗命,都日日有人死啦!但死得有無價值呢?如果無啦啦衝入警總搶槍,被人開兩槍,咁係冇價值的死。

但如果有一日我們知道,我們的犧牲,可以為曠日持久的香港革命畫上一個句號 — 不是休止符,而是句號 — 我想我們已經 ready。

不管要作任何程度的犧牲,我們已經 ready。

撰文/亞裹
(實習記者王靖琳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