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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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8/22 - 19:08

【專訪】踢拖落樓遇防暴 從此不敢經警署 天水圍沙田街坊被捕經歷

Max 住天水圍某屋邨,平日出入市區,通常會步行到天水圍站轉乘西鐵。路程不遠,行十五分鐘就到。

但自從 8.5 開始,他不再步行來往西鐵站和屋企,改為坐巴士。原因是:本來那段路必經天水圍警署,「我唔敢行。」

一切源於 8 月 5 日中午發生的事。當日 Max 趿著拖鞋,於新北江商場吃完午餐。離開商場,聽見天水圍警署附近不少人在聚集,好奇心驅使他走過去湊熱鬧。當時他手中還拿著一杯蘋果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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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半小時後,Max 在警署門外和另外幾十人被防暴警署包圍、拘捕,然後扣留了 36 小時。期間警員不准他用電話聯絡家人,十多個小時後他方可聯絡律師;翌日早上、即被扣留 20 小時後,Max 在文錦渡新屋嶺扣留中心錄口供時,才被告知自己因「非法集結」被捕。

「由細到大都無接觸過『非法集結』呢樣嘢,究竟我做過乜嘢?我真係『係咁易』行過。」

訪問當日,記者提出跟 Max 到天水圍警署對出的行人天橋影張相,他點頭同意。但走到橋上望著警署,他坦言:「真係有啲陰影。」

訪問當日,記者提出跟 Max 到天水圍警署對出的行人天橋影張相,他點頭同意。但走到橋上望著警署,他坦言:「真係有啲陰影。」

這經歷卻影響了 Max 的生活日常。訪問當日,記者提出跟他到天水圍警署對出的行人天橋影張相,他點頭同意。但走到橋上望著警署,他坦言:「真係有啲陰影。」

隨著衝突蔓延,防暴警察在各區放催淚彈、快速拉人的「常態」,究竟如何影響 Max 及其他地區的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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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散社區 警高速拘捕

根據警方公布數字(截至 8 月 15 日),反送中運動爆發至今,共有 748 人被捕。踏入 8 月,被捕人數更顯著增加 — 單計 8 月 3 日至 15 日,不足兩星期就有 356 人被捕。

被捕人數大增,當然源於示威活動愈演愈烈,且散落各區,愈來愈頻密;但另一主因,也跟警方採取的行動方式有關。記者觀察到,由 8 月上旬開始,警方多次使用快速拘捕的策略,每當有示威者在警署外聚集,即使沒有明顯的衝擊行為,警方在發出警告後短時間內,就會派警車到場,防暴警察一下車立即向前狂奔,制服市民,進行拘捕。

8.6 晚深水埗、8.9 晚黃大仙、8.11 晚的沙田,都見類似的行動模式。

而由於這些行動往往發生於住宅林立的地區,現場通常聚集不少圍觀街坊,加上防暴警察一到場就高速拘捕,不少人可能根本一身「街坊裝」,踢著拖鞋途經現場,便無緣無故被捕,甚至被扣留 30 小時以上才獲保釋。

今年 27 歲、家住天水圍某屋邨的 Max,經歷正是如此。8 月 5 日,民間發起三罷,任職髹油師傅的他當天罷工。中午時分,他趿著拖鞋,先到附近新北江商場吃午餐,飯後打算回家換衫,出席屯門的集會。

怎料一走出商場,就聽見不遠處的天水圍警署有人聚集,「有啲起哄聲。」事緣前一晚,警方在天水圍制服一名女示威者,防暴警將她抬入警署期間,扯脫裙子內褲,引起民憤。有團體遂呼籲市民 8.5 中午到天水圍警署門外抗議。

8.5 天水圍警署外

8.5 天水圍警署外

Max 本沒打算參與,只是看到有群眾聚集,決定過去一窺究竟,「純粹睇下熱鬧,想知發生咩事。一般街坊都會有好奇心。」他形容,在該處逗留約十分鐘,一直也沒聽見警方發出任何警告。一切看似平常。

突然卻有兩輛警車駛至。「一開門,防暴就衝出來,無任何封鎖線,衝出來好似捉鬼遊戲咁,分散哂見人就打,見人就捉。」群眾一哄而散,Max 立即跑上天橋,逃過一劫,卻看到下面有人已被制服,橋上街坊一同大叫:「放人!」

未幾,被捕人士被帶返警署,防暴警察也回到警車,情況回復平靜。Max 於是下橋,打算按原定計劃沿天耀路步行回家,走到近警署位置,又見人群再次聚集。「大家係齋鬧,任何侮辱性的說話都講,但完全見唔到有攻擊性的行為,除了有人用鐳射筆。」

豈料此時防暴警察再現身,更前後包抄。「亂棍打,又出胡椒。」一心打算回家的 Max 不幸和其他數十人被圍堵,不少人還中了胡椒噴霧。「當時大家都好『乸』,我忍到的,但身邊有些女仔忍不住,喊哂口。」

沒做過任何事的 Max,就此被捕。如今回想那片段,他只想起防暴警察的表情:「不停鬧你,好多粗口,『唔係好叻咩!X 你老母!』」

防暴欲追進警署旁邊的天盛苑商場及街市,被街坊和保安拒諸門外。

防暴欲追進警署旁邊的天盛苑商場及街市,被街坊和保安拒諸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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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警暴而怒 下樓卻被捕

經歷和 Max 相似的,有今年廿多歲、現時無業的沙田街坊良仔(化名)。

8 月 11 日星期日,原本的深水埗、北角遊行最終演變成多區快閃堵路行動。良仔當天沒有出去,全日看著媒體直播,既緊張,又憤怒。別忘記,那天發生的事包括:警察在葵芳站射催淚彈、尖沙咀少女右眼被布袋彈射爆、太古站警員一米「行刑式」開槍。

「嗰日真係太嬲喇。」

當晚 11 點半,數十示威者快閃到沙田警署擲物,警員隨即在警署平台發射催淚彈。示威者迅速往沙田市中心方向散去。但警署外很快再有人聚集,這次不是示威者,而是附近街坊。

不少住瀝源邨、禾峯邨的街坊下樓投訴,有催淚煙入屋,即使住六樓,甚至九樓都聞到,很痛苦。「警察成日叫我哋閂窗,但瀝源邨好多戶根本無窗!」其中一個太太說。記者在祿泉樓地下找到一枚催淚彈殼,距離似乎沒有安裝窗戶的一樓住戶只有數米。

良仔家住禾峯邨某座高層,跟沙田警署距離不算遠。當晚他和家人都嗅到催淚煙的味道,「我家姐問我聞唔聞到,我最初以為係幻覺,行去露台聞一聞,嘩,真係有啲攻鼻。」未幾,樓下已傳來街坊不滿罵警的聲音,良仔也附和,「初頭喺窗口大嗌囉。」

沙田街坊良仔

沙田街坊良仔

起初他回到螢幕前繼續睇 live,但愈想愈氣憤,「無啦啦又催淚彈,我屋企雖然都近,都有一段距離,窗口又唔係對正。駛唔駛咁呀?而家乜尻都係催淚彈,最基本就係催淚彈。」再加上當晚在直播看到連串警察惡行,良仔最終憋不住下樓。

當時沙田警署對出的行人路,已有過百人聚集。大部分都是「街坊裝」— 踢拖的人比戴口罩的人多很多。個別有幾人用藍色、綠色的鐳射筆照射警署牆身及平台上觀察的警員,其他人只流於口號式辱罵。

良仔也帶了家中一枝鐳射筆落樓,但射出來的是紅光,功率極低,「應該係撚貓用的…」於是放進褲袋。現場氣氛亦不見緊張。「個個唔太激動,笑笑口,好開心……最激動都係拍閘同噴字,又無人扔嘢。」

但結果,良仔到場才十分鐘,警署平台就出了黑旗,警告要射催淚煙。良仔立即走開,見警方沒有動靜,又回來。未幾,幾架警車駛至,防暴警察一下車就衝前拉人,十多人被制服。其中一個是良仔。

他說,被捕一刻其實並不害怕。「就算(警方)部 cam 影到,大家都無做過咩。」但他介懷的是,自己明明是街坊都束手就擒,「覺得自己都係蠢、on9 的,住咁近,但都唔識走。你話區外人就話啫……」

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卻被捕,良仔既覺無辜,又有種莫名的愧疚:「我會諗,如果真係告得入,梗係寧願在前線比人拉啦,起碼有些作為。但而家戇戇尻尻就拉咗,好唔抵。」

8 月 11 日晚,沙田警署外。

8 月 11 日晚,沙田警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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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返警署 「似被脅持的人質」

在天水圍警署門外被捕,Max 和其他數十人馬上被帶進警署。

他記得,被捕者之中很多都一副街坊模樣。踢著拖鞋的他,以為自己已是「奇葩」,「點知仲有些更奇葩,著住白色背心,短褲,踢拖。」裡面既有長者,「要揸住把遮撐住行」,也有路過的中學生。

事後多間傳媒訪問了兩個分別 13 和 14 歲的升中三學生。兩人均稱,當時正回校取新書,在天耀輕鐵站落車後,卻有一大群人說有防暴,要走。混亂中兩人走避不及,被施放胡椒噴霧後被捕。

Max 記得,有些警員特別「關心」年輕的被捕者,會跟對方說:「你哋被勇武派利用了你的光環喇。」又會問:「咁後生做乜做啲咁既嘢?係咪食咗白粉、吸咗毒?」他聽見,氣上心頭。「點解可以因為單單佢喺警署度示威,甚至經過,就斷定佢吸咗毒呢?好離譜!」他忍不住反了白眼,笑了一聲,馬上被警員指罵:「你住邊度?」他答是附近屋邨,對方不屑一顧:「個個都咁講架啦!」

他又有種感覺,「好似在銀行被人打劫一樣」,警方要求被捕者全部蹲下、不准用電話,又多次用言語辱罵,他看到有女生想偷偷地按電話,被警員發現、作勢要打,「好似想一棍毆落去。畀我感覺就係,好似賊喺度脅持人質。」

結果 Max 和其他四、五十人被安排坐在一間大房,電話都被封在膠袋,「全部人基本上係齋坐,但唔知等乜。」有人要求致電家人,有警員說「等等」,有說「上頭未批」。「基本上係度日如年,你無嘢做,唔知外界發生咩事,電話唔比你打,唔知屋企人知唔知我發生咩事,同外界溝通的橋樑就係律師,但佢用好多人(被捕)的理由,拖咗你好耐先有得見。」Max 要到 8 月 6 日凌晨,即被捕後十小時,才獲准可聯絡律師。

不久他被鎖上手銬,和其他人一同送到近邊境的文錦渡新屋嶺扣留中心。「鎖孖葉嗰下,之前睇戲睇咁多,估唔到係自己被人鎖,新體驗囉,但真係唔好再體驗呢啲嘢!」他苦笑。

8.5 天水圍警署

8.5 天水圍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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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棍壓頸 「一驚佢會得寸進尺」

在屋企附近被捕後,沙田街坊良仔不停在心裡說著:「唔好驚,咩都唔好講,電話打死都唔好開。」

他形容,被帶返沙田警署後,不少警員對他的態度似乎較為友善,「但就算好友善,都係問我:『收幾錢呀?係咪受人指使?邊個指使你?』」他一方面沒好氣,「去到今時今日都仲可以以為我哋收錢、受人指使。」另一方面他繼續提醒自己:「我無嘢講」。

良仔憶述,見完律師、錄完口供後,他便回到一間大房。當時裡面只剩很少被捕者,其餘都是警員。這時候,其中一人向他走來,「佢應該知我有鐳射筆,就話:『你哋好撚威嘛,話雷射筆唔係攻擊性嘛,不如而家試下!』好撚惡咁。」

他不予理會,該警員遂大力拍枱:「喂!」良仔繼續不理。對方再拍,這次再大力一點:「而家同你講嘢呀!」良仔繼續低頭,默不作聲。

他回憶,幾秒後突然有枝警棍從身後伸出,「喺後面寒住我條頸,壓咗我喉嚨一下。」過程只有一秒,另一警員勸阻,便鬆開。

「佢應該見我唔驚,拍枱都無郁過,就想用呢個方法。可能見我咁串,阿 sir 咁大聲你都無反應,唔出聲咪玩下你囉。」

良仔說,當刻他努力叫自己冷靜。「如果我一驚,佢就會得寸進尺。」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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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經警署 不怕發聲

Max 和良仔最終分別在扣留中心和警署待了超過 30 小時,才獲准保釋。之後還要返警署報到,至今仍未知會否落案起訴。

雖然兩人都直言,自己根本沒做過什麼,不擔憂會被控。但這次被捕及扣留的經歷,卻多少在他們身上留下烙印。

以天水圍街坊 Max 為例,他本來從不知道何謂「非法集結」,「當時我無任何資料,我想搵咩叫非法集結……佢同我無關嘛,由細到大都無接觸過。」他自覺無辜:「究竟我做過乜嘢?

我真係係咁易行過……如果講到明係唔被人圍警署的,你喺警署門口貼街招囉,『你再喺度我就拘捕你』,咁大家都唔會行過去啦!」

這次被捕經歷,又影響了 Max 的日常生活:「有陰影囉,變咗唔敢行嗰條路。」只因由屋企走到西鐵站的路,必定經過天水圍警署。他決定改坐輕鐵,但也覺不夠安全,因為輕鐵會停在天耀站,正好就在警署對面。「有得搭巴士就搭巴士,安全感大啲。」

「我唔知點解我一個普通市民,點解要搞到咁。」他無奈地道。「呢個係社會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就算我有意見想表達,好似已經係錯。個社會唔應該係咁嘛!」

對於以後再參與集會、示威,Max 也開始擔心。「真係驚呀,我唔知警察會做啲咩呀,又會插贓嫁禍,又會派卧底假扮示威者,好恐怖,真係好恐怖。」不過一直以「和理非」身分支持反送中運動、曾出席 6.9、6.16、7.1 等遊行的他也強調,以後仍會堅持行出來。「有啲嘢,我唔企出來的話,就無人會支持。多一分力量可以好大。」

想法一致的,還有沙田街坊良仔。

他直言自己雖支持勇武抗爭,但未有心理準備承受,加上體能不濟,一直不敢上前線。如今在屋企樓下被捕,他的罪咎感更大,「星期一(8.12)本來諗住出機場,點知出咗事。我就諗,又唔可以同機場的手足齊上齊落,之後也不能……有種怪責自己的感覺。」

但良仔同樣打算堅持參與這場運動。「我唔會因為被人拉,而以後唔行前;唔會因為白色恐怖而完全唔出嚟。」

警方的催淚彈、拘捕潮影響社區生活,卻似乎嚇阻不了人心。

818 遊行,立場新聞圖片

818 遊行,立場新聞圖片

文/亞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