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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鄭立的真理

2015/12/21 — 18:24

鄭立每天工作從上午十時開始。不在辦公室,也未必在家。只要有手機,他就能幹活。他的第一個任務總是出「社群圖」— 社群,是指遊戲「光輝歲月」的 facebook page;而「社群圖」,就是 page 上的每日一 post。

明明是遊戲專頁,發的 post 卻不講遊戲,專門用來評論社會時政。

「你覺唔覺得我們好似網媒?其實似媒體多過似做 game。」鄭立說。「遊戲本質上其實都是一個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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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的平台,你當然應該用盡它的社會 impact 啦。」

那麼,就讓我們看看「光輝歲月」的社會 imp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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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 10 日,鄭立在「光輝歲月」出 post 談二次創作,「正正是沒有約束,才可以繁榮。無拘無束正是香港文化的重要根基」,60 shares,242 likes;

12 月 9 日,網路 23 條討論正酣,鄭立撰文,指「法律是一種緩慢地改造社會的工具」,287 shares,689 likes;

12 月 7 日,鄭立談拉布。「不能因為自己同意,就草率通過一個議案。議員本來就有義務冷靜下來聽反對的聲音」,952 shares,1595 likes。

而他在自己的 facebook、港台報章與及網路媒體上寫的評論,影響力就更大了,千多二千 share 七千多八千 likes,不是奇事。

到底鄭立文章有何特色,讓它深受網民歡迎?除了善用邏輯推論、歷史佐證外,一大重要元素肯定是那種濃烈的本土意識。

作為香港人,鄭立不會羞於表現他對香港本土的感情。

當然,談「本土」,最重要的議題之一是,何謂「香港」?按文化區別?按邊界劃分?這位以「長於議題思辨、邏輯推演」(擇自其公司「九龍尼亞」網站)的網路紅人,有其一套獨特觀念:他會說,香港的定義主要根據是其文化。儘管文化是會變動的,但任何文化都有一個「原點」。香港的「文化原點」那就是「一批難民接受在良好制度下,追求自由」。

可是你問,當年難民來港,難道不是為安全溫飽嗎?怎會是為自由?鄭立說:「生存的自由都是自由。」你又說,難民湧港的時候,殖民制府制度不見得有多好。單計華洋法律分治已夠不公平。鄭立道:「那是一個目標,重點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你覺得這是對是錯。」

「你可以做盡壞事,但如果你知道這是壞事的話,正義在你一方。」他說。

無論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這,就是鄭立。

且聽他怎樣說。

 

本土感情

鄭立,1980 年生。身體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鏡,髮線後移。最近說要減肥,可是仍保持一頓飯吃三份餐的習慣。說話時喜歡伸出一隻手,像要用兩隻手指在你面前捏緊甚麼似的。

反國教那一年,鄭立 33 歲。當時他正在自己創辦的小公司「九龍尼亞」,製作遊戲「中山立志傳」。學生抗爭的畫面映入眼廉。眼見新一代站起來反抗教育赤化,作為大人的他覺得好尷尬。

「有無搞錯!細路仲做得多過你。」

鄭立覺得應該要為他們做點事。做些甚麼好呢?作為遊戲開發者,他最擅長做的當然是做遊戲。那不如就做隻香港主題的遊戲吧。

「其實好冒險,因為做遊戲的最基礎邏輯是賣大陸、日本,點都唔會輪到香港。」

可這不是為賣錢而做的遊戲,不必盡以商業邏輯考慮。於是,他與早認識的高重建聯合起來,著手製作這隻後來定名為「光輝歲月」的港產 game。

「做遊戲也有原點,這隻遊戲的原點就是『為香港而做』。」

鄭立對香港的感情,始於微時。生於 80 年代的他,現在還記得讀書時代,有時會突然少了個同學。「他沒有死,只是移民。」可是,他們為甚麼移民?很快他便發現,這不是個別例子,同樣的情況在整個香港發生。

「為甚麼香港會這樣呢?」

本土意識在他心裡萌芽。

1989 年 6 月 4 日,9 歲的鄭立在翡翠台電視上睇叮噹。當時播放的是大長篇「宇宙小戰爭」。故事講述叮噹一行人決定幫助宇宙人帕比,與勢孤力弱的「自由同盟」聯手,一同挑戰強大的獨裁將軍。幾經辛苦與危機,叮噹一行人終於戰勝,令帕比的星球回復和平。後來鄭立說,這是無綫曲線反中的手段。不僅無綫有話說,連阿爸買的《龍虎豹》竟也義賣撐學運。「為甚麼香港會這樣呢?」同一個問題再次浮現。許多人說港人聲援北京學運,是基於一種「血濃於水」的概念,鄭立卻更願意相信六四是關於香港本身。

那是關於,香港人藉著此一歷史契機自救,把大限將至的恐懼,解除。

一百五十萬人上街的壯觀場面,銘刻在鄭立的心裡。

「你會有一種看見壯麗大山的感覺。那不是驚訝、不是感動,而是 — 這就是自然的真理。原來真的有這大山存在,原來真理是這樣的。」

鄭立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大時代出生。他開始思考關於自己、關於香港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1997 年,主權移交。那一年他 17 歲。「一瞬間香港變成寡頭政治,但大家對此好像沒甚麼意見。於是我明白,原來大家不很重視這件事情。」那時候鄭立已經懂事。主權移交的政治效應把一切香港的社會政治問題都放大。於是鄭立看見立法會變臨時立法會;他看見臨立會把 1995 年廢除的《公安條例》部份條文重新補會;他看見政府取消租金管制;他看見「母語教學」開始推行。他隱約感到,香港有點變味。

如果說反國教是「光輝歲月」的導火線;香港崩壞,就是「光輝歲月」誕生的遠因。「社會健康的話,我不覺得會有這個遊戲。」鄭立把香港不同類型的人寫進遊戲故事裡,推演他們的互動會令故事如何發展,最終寫到市民會架路障,警察會射催淚彈,而那時候,雨傘運動還沒開始。現實與遊戲世界交錯。遊戲裡,他本來僅寫警察發射催淚彈數枚,「有無咁誇呀!」寫完,自己也懷疑。直至去年 9 月 28 日,真警察給他射夠 87 枚,鄭立才敢把故事裡的數字加大。

「本來是創作,後尾反過來變成抽水。」

香港正在崩壞。鄭立想守護香港。

「真正的矛盾不是中港矛盾,而是思想。如果中國的思想同香港差不多,那就不會有矛盾。甚麼導致矛盾出現?就是有人來到這裡,但不珍惜這裡的文化。」

「你要把香港視為一種文化,一種生命。生命不是工具。如果你抹殺了它所有的情感,只把它當做勞動力,那它就會變成工具。」他的邏輯是,無論是新移民抑或本地人,只要不肯付出,只想在香港拎著數,拎到沒得再拎就走人,這些人必然要跟香港的守護者起衝突。

「所以重點在於,你對香港有真正感情嗎?你說愛香港,愛香港的甚麼?愛香港的文化、意義、制度嗎?如果你全部否定它,即係我好鍾意一個女仔,但我不喜歡她的名字、性格、外表,那還叫喜歡嗎?如果你說,佢變晒既話我會接受到既,那你還喜歡算她嗎?」

 

本土論述

問題是,這個叫「香港」的女生,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如是在十二月一個下午,我們在葵芳一家餐廳內花了將近一小時,討論香港定義的問題。那天他點的三個餐是咖哩飯餐、叻沙麵餐和咖央多餐。飲品是三杯凍鴛鴦。

鄭立字字鏗鏘:「如何定義香港?那是一種文化,包括語言、價值觀、生活習慣、習俗。」

「但文化本身是會不斷改變的吧?」我問。

「所有文化都是會改變。」他揮手。「但所有文化都有個原點。香港文明的原點是甚麼?那是一批難民,在一個良好制度裡面追求自由。這就是香港的文化根源。日本的文化原點是明治維新。中國的原點是抗日戰爭後,認定不可再讓這樣的戰爭發生。台灣的文化原點是如何避免再受侵略。新加坡的文化原點是被馬來西亞踢出來後,如果讓自己獨立……」

— 為甚麼香港的「文化原點」是難民來港?

「是我定義的啊。誰都可以定義香港,但他聲稱的香港與現實是不是兩回事?就算有人想用新定義定義香港,但我已經有一套定義。你的定義是不是比我更具說服力?」

— 那你怎樣看「文化原點」時代的原居民制度?

「屬於香港一部份的,不是這個制度,而是我們接受這個制度。制度是歷史的結果。」

— 丁權問題呢?

「五十年代(移民潮)沒有丁權,所以它不是原點,是手段。七十年代,政府想在新界開新市鎮,因為不想原居民反對,所以出現丁權。所以丁權的核心邏輯是『有人損失,你(政府)要補償』。這才是丁權背後的真正邏輯。香港就是一個破壞別人權利後會補償的地方,而不是政府要推新市鎮就由得它。這是香港的本質。」

— 甚麼是香港的本質

「這不能夠用三言兩語講出來。但比較核心的一點是語言。如果你不繼承我們的語言,你無辦法保存我們的文化。其二是香港開埠初期到現在,都有法治。這是大家都接受的,是你無得改變的,由頭到尾的核心都在此。」

— 但是香港開埠初期,華洋法律分治,殖民政府對待華人不公……

「那(法治)是一個目標,重點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你覺得這是對是錯。」

— 你意思是,華洋法律分治,是殖民政府無可奈何的事?

「不是無可奈何,而是它的終極真理在哪裡。真理就是,政府可能做很多壞事,但它最少會承認那是壞事。我們怎樣定義『正義』?那就是:你可以做盡壞事,但如果你知道這是壞事的話,正義在你一方。第一,香港制度一定追求真理。第二,人們來香港的目標是追求自由。如果你不為自由而來,這沒有意義。」

— 可是難民來港,難道不是為了安全溫飽?

「生存自由也是自由。選擇生死的自由也是自由。」

 

真理原點

真理本質邏輯原點,是鄭立的四個關鍵詞。

半年前他寫過一篇文章,叫《邏輯盲》。裡面提到一些人的主張和言論,「不合理、自相矛盾、多重標準、不合邏輯」。

「我們或許可以說這是他們一時之誤,或者刻意曲解,可是更害怕的是,社會上還是不少人覺得似乎很有道理,有些人也許被說服,就算反對的人也很少人有指出,這些說話本身就是不合邏輯的。

這些是自相矛盾的說話,也是假話,懂邏輯學的人能輕易證偽,偏偏我們的社會似乎很欠缺這樣的能力,才會被戲弄到團團轉。

就算你指出那是不合邏輯的,也會有很些人反駁說『你的邏輯不是我的邏輯』,『我有我的邏輯你有你的邏輯』,『你不明白我的邏輯』,『我覺得他很有邏輯』,這類的回應。」

對鄭立來說,邏輯就是真理,「因為邏輯不會因任何事情改變」。

他追求真理原點,在小一第一日上學那天。當時的鄭立,聽大人評價,看幼稚園成績,意識到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子。論運動,他也不很行。

「那我能夠做到的是甚麼?」

鄭立立志:我要做個誠實的人。

「這就是我的原點。」他說。「我要做個誠實的人。」

不久後,他的媽媽公司倒閉,帶回家一部電腦。鄭立打開電腦,卻得個 DOS,甚麼也做不到。那幹甚麼好呢?他想著想著,竟兀自用 BASIC(一種基礎電腦語言)寫起程式來。那一年他才小三。

「寫程式這件事,與誠實密切相關。」

他發現電腦這東西原來是一部相當誠實的機器。電腦不會騙他,他也騙不了電腦。電腦程式簡直就是邏輯的象徵。它是公平公正公開的:寫得正確,誰都 run 到;錯了一粒字,管你是玉皇大帝也無得傾。

「如果有個女人很醜,社會的說法就是:唔識形容,各花入各眼啦。但電腦呢?它不會顧左右而言他。醜就是醜。」鄭立說。「電腦是誠實的,所以人愈誠實就愈似電腦。」

對電腦的著迷,基本上奠定了他一直走來的路:鄭立中學畢業後,入讀理大電子計算學系;然後加入電腦遊戲公司;轉行去中學教數;再回大學研究手機程式。以至後來獨力開發下載人次百萬計的「民國無雙」、成為「光輝歲月」的開發者,都一脈相承。

倒是他的「誠實」之道,走起來卻非一條直路。

「我勢估唔到,原來誠實這個志願是咁大鑊的。」

立志要做個誠實的人後,他很快就發現這不是一件易事。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話:「老師,個同學抄功課!」已足夠讓他了然,社會的運作方法是大部份人都不會說最真的那一句。

「咁你即係篤人灰啦!」他自己道。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那次事件結果成為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篤灰」,只因鄭立後來對「誠實」二字的理解,有了修正。

「我發現這個世界真話是講不完的。」他說。「咁咪講部份真話囉。」

與此同時,出於對事物的「真理」的追求,他開始培養出去圖書館讀書的興趣。尤其是歷史書,鄭立把它當做故事,一個一個讀完。對歷史的興趣,將在許多年以後驅使他報讀中大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如今作為一個「寫稿佬」,鄭立字裡行間大量的歷史引用,也是由此而來。

「我誠實,所以要理解真實;要理解真實,所以要讀歷史。」

只是讀歷史,又讓他明白多一個道理:一切所謂「事實」,都只不過是前人告訴他的。但這個前人可信嗎?他說的是「事實」嗎?他會否有意欺瞞?又或者,即使前人自以為他說的是「事實」,他本身又會否是被欺瞞的受害者?

於是鄭立發現真實原來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它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不過對鄭立來說這都無所謂,因為無論事實存在或不存在,他也會堅持把事實奉為追求的目標。

「你想搵個靚女,佢可能存在又可能唔存在,但唔代表我唔可以去搵。」

最少他可以全心全意相信的,仍有邏輯。邏輯就是真實。一如電腦遊戲,就算整個電腦遊戲是虛構,它裡面的規則,對遊戲世界而言也是真理

對鄭立來說,他寫的每篇文章、每一套論述,都是這麼一回事:他只負責呈現箇中的邏輯,至於邏輯原點,裡面談及的主題,是正確、是錯誤、孰真孰假,他拒絕承擔文責。

「我講一件事,我沒有說這件事是對還是錯。最客觀的事實只是:你聽了我說這句話。是真是假,由你判斷。」

「判斷對錯唔關我事,係睇嘅人嘅事。」

我對他說,可是你所追求的真理,並非「不知是否存在」,而是早就被定讞為不存在。早在十九世紀,尼采已經明言,沒有真理,只有解讀。

「我的看法就是,佢咁講,關我春事呀。佢咁講我無話要接受呀。我覺得呢個世界上無人意見完全相同。我同佢意見唔相同,非常合理呀!」

 

影響力

如鄭立所說,撇開對錯不談,他的文章,邏輯清晰,引經據典,這是錯不了的。很多人對他的稱讚是:一針見血,可以一語道破社會的荒謬。

如今他寫得愈來愈多了。鄭立屈指數自己現在有多少專欄:台灣報章網站一個、香港報章兩個、某網媒要他每周寫一篇,此外還有一些立立雜雜的,如在遊戲網站巴哈姆特寫,給「癮科技」寫……

他承認自己的言論,有一定影響力,而他的影響力,在他看來,還是社會正在崩壞的徵兆。

「我寫的東西其實好普通,無咩了不起,都是執人口水尾。我講的都是有人講過的,不是自己創造的,所以我是不應該有影響力的。」他說自己寫的只是「常識」。「但我有影響力。這到底是為甚麼呢?原來不是因為我能力高,而是因為輿論世界已經惡化到只要一個人保持原有水準,他就會變成有影響力的人。」

鄭立希望有日,他想要傳達的會普及。所謂普及,就是人所共知。當他的知識變成人所共知,他的話就會失去意義。到時候鄭立會說,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

「成功的標準是世界不再需要你,失敗的意思是你死後事情要重新做過。」他說。「問題是,你做的是否可以留到永遠。」

「如果我做的東西能夠流傳至人類滅亡,如果我可以變成文明一部份...」他伸出兩個指頭,捏住。「這不就是成功嗎?」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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