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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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11 - 12:29

【專訪】「香港之歌」誕生? 《願榮光歸香港》創作人:音樂是凝聚人心最強武器

2019年9月10日晚,大球場上演香港對伊朗的世界盃外圍賽,香港球迷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9月10日晚,大球場上演香港對伊朗的世界盃外圍賽,香港球迷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今期流行:「何以,這土地淚再流 … 」

9 月 10 日,《願榮光歸香港》一曲響遍全港各區。香港足球代表隊在大球場迎戰伊朗,球證鳴笛開賽,看台上球迷隨即合唱,如唱國歌;中場休息大家築成人鏈,再唱;球賽結束,魚貫散場之時,繼續唱,走到銅鑼灣鬧市,仍在唱。

同一晚,繼沙田、太古後,黃大仙、屯門、馬鞍山、旺角、葵芳、將軍澳、上水、觀塘,都有上千市民響應號召,齊集區內商場,眼望歌詞,一同合唱。埸面極其墟冚。一時之間,《願榮光歸香港》彷彿成為一首「香港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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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是如何誕生的?

「香港人需要有 power、能凝聚人心的歌。」T 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說,希望《願榮光歸香港》能成為這樣的一首歌。

*   *   *

又「今天我」?

《願榮光歸香港》在 YouTube 上已有眾多版本,原創 MV 由一個叫 dgx dgx 的用戶於 8 月 31 日上載,至今不足兩星期,點擊率已破百萬。

《立場新聞》透過連登討論區和 Telegram 聯絡上「dgx dgx」,創作人真身叫 T,今年廿多歲,為全職音樂人。他說,自己有隊創作樂隊,以前寫過不少歌,既未曾公開,音樂性質亦多屬 pop rock,像《願榮光》這樣的 classical 作品,是其第一次。

T 形容,早在反送中運動最初階段,甚至是五年前的雨傘運動,已覺得香港需要一首全新的抗爭歌。他舉例,過去社運街頭不時響起的《海闊天空》、《光輝歲月》,不是不動聽,卻總有點格格不入。「兩首都係偏向流行曲,雖然大家都有共鳴,但旋律上唔係好 match 現場的氣氛。」

荃葵青遊行後的警民衝突(立場新聞圖片)

荃葵青遊行後的警民衝突(立場新聞圖片)

何謂「唔 match」?T 從旋律角度解釋,《海闊天空》等流行曲有個特色,就是節奏感有少許錯位,即歌詞未必跟著重拍,又或一拍多於一粒字,「情緒激昂的時候,唱錯位的節奏歌係有少少怪的。」他認為,一首理想的抗爭進行曲,旋律應該類似古典音樂,「對正重拍的節奏感先啱。」

又有人覺得,在社運現場唱歌是「左膠」所為,無實質意義,T 不太認同。寫《願榮光》之前,他搜集過不少資料,「自古以來的士兵都有好多軍歌,打緊仗時現場太嘈,梗係唔會唱;但情況好惡劣,又或平時消磨下時間,都會唱下軍歌,激勵士氣。」

因此他嘗試為香港抗爭者創作這首歌,「要可以激勵士氣,感染人心嘅。」

靈機一觸 由尾句開始

但創作是需要時間的。

單是《願榮光》的旋律,T 便花逾兩個月時間創作。「喺個琴前面,一路回想起抗爭的片段、新聞,一路彈。」有時他作了一些旋律,又覺得不夠好,於是推倒重來。「我要求比較高,呢首歌的 melody 一定要簡單又易入腦,所以唔達標準的話,就會繼續諗。」

空想也不是辦法。T 又參考過不少音樂作品,例如他很喜歡的巴洛克時期古典音樂,以及一些現代軍歌。他向記者提供一份參考歌單,裡面除了有英、美、俄三國國歌,還有美國的《共和國戰歌》(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以及韋華第(Antonio Vivaldi)的 Gloria in excelsis Deo。

由六月初開始創作,到了八月中,T 靈機一觸,想到了全曲最後一句(「我願榮光歸香港」)的旋律。開了頭,全曲旋律創作就變得比較容易,兩天之內,一氣呵成。

他形容,香港人的民族性,「唔似俄羅斯戰鬥民族咁激昂」,有「少少似英國人的莊嚴」,但又「無佢哋嗰種古板」,更似是兩者混合。因此《願榮光歸香港》開首的旋律較為莊嚴,「後面因為公義、自由、民主去發聲,變得激動啲。」

另一方面,有異於流行曲,《願榮光》更偏向古典音樂,樂句清晰、簡短,旋律分句明確,節拍均衡。不少人聽兩次已記得旋律,甚至很快懂唱,不是沒有原因。

「希望香港變回光榮城市」

有了旋律,就寫歌詞。T 最先想好的,當然又是全曲最後一句,「我願榮光歸香港」。

「現在太多不公義的情況。大家以為香港是個繁榮安定、好光榮的城市。但原來一直揭露下去,原來唔係嘅 … 」

所以「我願榮光歸香港」有兩層意思,第一是展望未來,「希望香港可變返一個大家心目中的光榮、榮耀的城市」,第二是指香港人「願意將個人的榮耀和光榮歸予香港」。

有些人看到歌名中的「榮光」二字,以為歌曲有宗教意味,T 笑言自己不是教徒,而「榮光」既是基督教常用詞彙,其實也曾出自李白(「方將延榮光於後昆,軼玄風於邃古。」《大獵賦》)、魯迅(「他們的國粹,既然這樣有榮光,他們自然也有榮光了!」 《熱風 · 隨感錄三十八》),共通點是都有「光榮」、「光采」之意。

其他歌詞是如何寫成的?T 逐段向記者耐心解釋。

自由、平等、公正,都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但近年香港人卻發現,這些價值「原來會不斷被剝奪、打壓」,「這是歌詞第一段想講的,令大家有返共鳴。」

A1

何以 這土地 淚再流
何以 令眾人 亦憤恨
昂首 拒默沉 吶喊聲 響透      
盼自由 歸於 這裡

第二段歌詞,形容的則是反送中運動的概況,「大家見到不公義的情況,即使流血,甚至有人獻出生命,大家都要企出來。」

A2

何以 這恐懼 抹不走
何以 為信念 從沒退後 
何解 血在流 但邁進聲響透 
建自由 光輝香港 

第三段歌詞跟其他特別不同,主題是「黑暗時期大家都要繼續前進」。

B

在晚星   墜落徬徨午夜  
迷霧裡  最遠處吹來 號角聲  
捍自由 來齊集這裡 來全力抗對
勇氣智慧    也永不滅

最後一段則是展望未來,「希望光明、榮耀重臨香港」。

A3

黎明來到 要光復 這香港
同行兒女 為正義 時代革命  
祈求民主 與自由 萬世都不朽
我願榮光歸香港

T 承認,《願榮光歸香港》歌詞以意義行先,因此有些歌詞不押韻,「都無辦法,暫時未搵到更好的代替。」他期望如別人有更好的提議,之後可繼續修正,「好多呢方面的歌,啲詞都係改過好多次。」

除下口罩 錄音室相見

閉門造車也不是好方法,寫好歌詞初版,T 就打算找其他人幫手,集思廣益。

8 月 26 日中午,他在連登開了個 post,題為「作左首軍歌幫大家回血《願榮光歸香港》 招virtual合唱」,上載歌曲初版,「好 midi,好難聽的版本」,呼籲「連登仔」就歌詞提出建議,以及自行唱歌錄音上載,以助製作合唱版。

反應頗為熱烈,既有不少巴打、絲打「幫推」,提議怎樣改善歌詞,「本身歌詞無最重要的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有人諗到點放落去,我無諗過可放嗰個位。」還有 sound engineer 表示可幫忙錄音及混音。這可超出 T 的預期:「本身諗住唔係咁 serious,只係諗住放上去睇吓反應點,無諗過要整咁多嘢,因為 mixing 要好大製作先要。」不過他補充,早預到「連登仔」反應會熱烈。「覺得首歌旋律幾正,都有自信大家會鍾意。」

於是兩、三日後,廿多個連登巴絲響應呼籲,到錄音室進行合唱團錄音。由於大家放工時間都不一樣,最初他們逐個進行錄音,後來人齊了就四五個一組地錄,錄了好多次,「因為氣勢唔夠,要 dup 多幾次,整厚啲個聲。」

T 對這班脫下口罩合唱的連登仔女印象深刻。「睇得出大家都係好 serious 的態度。行入 studio 的時候,眼神好堅定,大家唔識大家,有少少怕醜,但落到場要唱時,大家聲線都盡量變到好雄壯嗰隻。」

「佢哋唔係為我,為首作品,而係為咗大家,因為覺得呢首歌可以鼓勵到成個運動,凝聚到人心,佢哋先會出來唱。」

音樂作為武器

T 當然是反送中運動的抗爭者之一。他說,自己比和理非「行前少少」,但又不是前線的勇武派。

他形容現在香港人正在打的,是一場捍衛人民良知自由公義的持久戰,「戰場唔單止喺街頭,唔再係立法會入面一條條例撒唔撒,而係思想上、道德價值上,有一大班香港人唔再係利益行先,發現有啲嘢比金錢重要,甚至比性命更重要。」

727 元朗,安寧路一群戴口罩、頭盔,手持自製木盾牌,部分持雨傘身穿黑衣的人,朝南邊圍方向前進。

727 元朗,安寧路一群戴口罩、頭盔,手持自製木盾牌,部分持雨傘身穿黑衣的人,朝南邊圍方向前進。

T 則慢慢發現,除了在街頭抗爭,作為音樂人,他可以做得更多。「音樂係一樣好重要的工具,好似前蘇聯,佢哋係控制音樂控制得好嚴謹,因為佢知道音樂好容易鼓動到人心,比起文字、口號、圖片,更有感染力。」

前線抗爭者手執木板、雨傘為防具,用磚頭、石塊、汽油彈為武器;音樂,則是 T 為這場運動貢獻的最重要武器。

8 月 31 日,《願榮光歸香港》合唱版 MV 正式見街;幾日後,歌曲突然爆紅,先有美國領事館一帶花園道的遊行隊伍合唱,然後遍地開花到香港大球場,以至全港各大商場。

T 試過在現場跟其他人一起唱自己的作品。他說,那個場面既令他感動,「好多唔同年齡的人,阿叔、嬸嬸,都拎住歌紙,好努力地唱,即使拍子唔係好準 … 大家都有首歌可以團結人心,呢個目標係達到嘅。」然而作為創作人,他笑言,自己大部分時間其實在擔心,「喺度驚大家甩 beat、唱得唔夠好 … 從藝術家的角度,梗係想大家唱好啲。」

怎樣唱得好一點?「要雄壯啲,同埋個節奏感差少少;短音那些位,大家可能未唱慣呢種 style,成日會將啲音拖長咗,節奏感少咗。」

當作品成為「香港之歌」

另外 T 又想善意提醒大家,不用過份吹奏《願榮光》:「大家唔駛狂 loop 一首歌,因為唔係個個人都鍾意,大家都要尊重佢地的權利,唔駛 24 小時狂播轟炸,都俾佢哋選擇下想唱的歌,或者唔唱。」

但觀乎事態發展,隨著各區街坊繼續自發舉行大合唱活動,《願榮光》似乎會變得愈來愈家傳戶曉。不少人將此曲設定為電話鈴聲,甚至是鬧鐘的音樂,聲言「每朝叫醒我嘅,唔係鬧鐘,係希望啊!」顯然在許多人心目中,《願榮光》已不僅是抗爭進行曲,更是「香港之歌」,甚至是香港「國歌」。

對此 T 不置可否。「呢個係連登仔不嬲的誇張手法,好聽就話係國歌,呢個誇張手法係有利宣傳的,但講返現實層面,香港只係一個特區,唔係國家,何來國歌呢?」他又提醒,「我原意是抗爭的進行曲啫,但如果你要將佢變做區歌、國歌,應該係民主討論的結果。唔係話,我自己或一小班人話係就係。」

七月中,當「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成為反送中運動最廣傳的口號,馬上挑動政府、建制派的神經,就連特首林鄭月娥也曾公開指口號「挑戰一國兩制和國家主權」。如此看來,隨著《願榮光》進入大眾視線,以至獲高舉為「香港之歌」,它可能很快也會被政權盯上。

「呢個就係所有藝術都會面臨的困難,每個人睇一件藝術品、聽一首歌,都有佢各自的理解,無理由話你唔可以諗其他嘢,是聽眾個人理解,我控制唔到。」

當然 T 也不天真。他不是沒想過會被人秋後算帳,「但唔驚得咁多啦,係咪?」

香港對伊朗,中場時段,球迷大合唱

香港對伊朗,中場時段,球迷大合唱


文/亞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