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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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12 - 22:00

【專訪】63 歲學做 YouTuber 張堅庭:一個香港蟻民的歷史任務

某日中午,收到張堅庭來電:「睇報紙先知今日係驚蟄,一陣我諗住去睇打小人,順道拍片,你們有興趣嗎?」

數小時後,他已經在鵝頸橋底霸定靚位,set 好腳架,掏出手機,還興致勃勃向記者介紹拍片裝備:「呢個 app 好好用,收音好方便。」萬事俱備,他揚手 roll 機:「各位收睇張堅庭頻道的朋友,大家好……」

驚蟄夜的鵝頸橋底,全是善心信眾、八卦途人,周圍水洩不通,煙霧彌漫。張堅庭的舉動,自然引來警員上前「關心」:「你知啦,張生是公眾人物,好多人埋嚟,會塞住條路。」果然,拍片期間不少路人圍觀、注視、拍照,連站在一旁的我也被問道:「張堅庭在做什麼?」我答,他是 YouTuber,正在拍自己的片,擺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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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傍晚,張堅庭在鵝頸橋自拍,引來路人圍觀

驚蟄傍晚,張堅庭在鵝頸橋自拍,引來路人圍觀

「吓,佢唔係拍戲咩?點解學人做 YouTuber?」一個阿姐問。

我沒答阿姐,因為這也是我心裡的問題 — 係囉,63 歲人,為乜?

度橋拍片剪片一腳踢

YouTube 上的「張堅庭頻道」,開了半年,至今已有二萬多個訂閱者。他平均每星期出三條片,拍過的過百條短片稱得上包羅萬有 — 時事評論當然不少,例如批評教育政策、財政預算案,以至分析中美貿易戰,但亦有許多飲食、健康資訊,譬如分析哪間燒鵝更好吃、腦退化症怎樣預防。

他甚至會把自己和一家人的生活點滴,呈現人前。

像去年聖誕假和妻子楊諾思和三名子女到馬來西亞金馬倫山遊玩,張堅庭就帶備自拍棍,由機場上機一刻開始記錄。短片所見,食飯時他在自拍,行森林時他在自拍,就連上廁所,他一樣拍下,還送上旁白:「馬來西亞就算偏遠的地方,廁所都幾乾淨……」

家人卻都不介意,「我老婆好支持我呀,唯一要求是唔好影到佢捲住髮捲、無化妝,就可以。」可能因為這種即興式拍攝乃張家常態,「我個仔中學的習作,一早搵我們張床拍床戲啦!」他的大兒子張高銘拍過紀錄片,如今在美國荷李活一間經理人公司任職。

張堅庭、妻子楊諾思、女兒張一諾(左三)、幼子張高翔(右二)、長子張高銘(右一)

張堅庭、妻子楊諾思、女兒張一諾(左三)、幼子張高翔(右二)、長子張高銘(右一)

今年 63 歲的張堅庭,對做 YouTuber 的熱衷,也見於其滿手預備。今時今日拍片其實很簡單,擺低部機,按個掣就可以,他的頭幾段片亦然——於是觀眾會在片頭片尾看到他走近手機按掣的畫面;有時講講吓「食螺絲」,他又會中止錄影,從頭來過。

但畢竟是電影導演出身,拍了幾條片後,張堅庭逐漸不滿足於此。於是他開始自學剪片、上字幕,甚至周圍物色射燈,最後幾乎把大兒子出國後空出的房間,弄成 studio的樣子,「愈搞愈亂,一個人搬來搬去,做到出哂汗。」

從前拍戲有幾十人服侍,如今度橋拍片收音剪片全部一腳踢,大導演當然不習慣。有段時間,他甚至要致電認識的剪接師求助,「問一些現在覺得好白痴的問題。」後來終於摸到了竅門,愈來愈上手。「現在我嫌手機入面的 function 唔夠多,唔夠我玩。好似主題音樂,來來去去都是那幾條。」儘管如此,他的作品依然有半分簡陋,片中用的字體依然永遠是預設的黑體。

「以前你是一個專制的導演,現在變咗做一個自媒體……」張堅庭大笑,「真係好霉!」

廿三年的夢

訪問前一晚,張堅庭很晚才睡,因為聽網台。他一直是網台擁躉,不太喜歡高達(李永達)「個節目淨係將報紙複述一次」,最欣賞蕭若元,「講到我唔識嘅嘢,好多嘢學。」「那些獨立網媒,可以 subscribe 的,我都 subscribe 哂。…呢個社會正正需要好多不同的觀點。」

他既是媒體發燒友,也一向對搞傳媒深感興趣——早於23年前開始。

那個年代還遠未有 YouTube,連上網都是新興事物。張堅庭最初接觸互聯網,大開眼界,馬上認定媒體新天新地即將來臨,「是一個文人的幻想,我們要有自己的電台、電視台、報紙。」於是申請 entertainment.com 網址,還找幾個年輕人組織編輯部,打算辦個娛樂入門網站。

結果捱不到一年就結業收場,百多萬元付諸東流。「我係一個導演、編劇,只是識得講,將所有嘢壓縮在個半鐘頭入面,做完就走。」他自認是失敗的生意人,「這種性格做實業,不行的。」

誰料到其後傳媒生態翻天覆地,社交媒體大行其道。要有自己的電台,不需傾家盪產,只需手機上網,自說自話。「無理由我當年預言的東西,而家自己唔做嘛,點都要試下。」便開始萌生做 YouTuber 的念頭。

他說此舉不為賺錢,「business 要有 model,除非我有機會講國語啦!」之所以熱衷拍片,更源於香港的低迷政治氣氛。「你知啦,香港人經過 150 年的殖民地『洗腦』,好習慣自由。我們由細到大講嘢都口沒遮爛的,我又拍《表姐》,都無人話我。」偏偏如今媒體被收編,這種容許在大銀幕上吶喊「一國兩制完了」的創作、言論自由,逐漸消失。

這個 YouTuber 的短片沒有流利粗口、性感美女、華麗剪接,說到底向觀眾賣的只有張堅庭的個人觀點,以及背後的言論自由。「唔會被編輯改我稿,唔會被人改頭換面,唔駛怕份報紙鍾意咩唔鍾意咩,是完全自由的,我一定利用這些自由。」

過去半年,他試過批評教育局局長楊潤雄送子女去外國讀書,甚至提議禁止高官子女讀國際學校,萬人讚好;近期則斥聖保祿中學報警趕中六生,有違《聖經》中保羅(即聖保祿)強調的「愛」

「我們想社會多元,就要有些人出來講嘢。而家又唔係叫你做烈士。你有一個觀點都唔夠膽講的話呢,我覺得就對唔住呢個地方。」張堅庭收起笑容,語重心長。「我們老豆老母都是難民嚟,來到這裡享受了幾十年,喺度掙扎、生活、賺錢,都要有些回報。」

蟻民的任務

另一天,我們約在大坑再談。地點是張堅庭提議的,原因是他正在寫一個叫《浣紗街之戀》的劇本。

問行年六十有三的他不愁衣食,為何還在工作,他搶答:「我話你知,一個導演的墓誌銘就是『永遠有個 project 未完成』。」他的偶像是奇連伊士活,「八十幾歲,仲愈拍愈好。所以我們無退休的,拍戲拍到死為止。」因此在寫一個關於茶檔太子爺與名門女孩的愛情故事,劇本暫時完成了三分二,之後便會找投資者開拍。

「我鍾意為香港留一些記錄,就像自己的 oral history(口述歷史),讓我們的下一代知道,香港曾經係咁樣。」

但拍戲不是請客食飯。張堅庭承認,他的政治取態有可能拖累其電影事業。正如幾年前他曾在北京與前電影局人員吃飯,便得悉《表姐,你好嘢》因嘲笑公安,當年曾遭內地以「造成人民內部矛盾」為由列入黑名單。然而他強調暫未看到有問題,因為自己只拍商業片,不碰政治敏感題材,「當年拍《表姐》,見題材幾得意,自己又熟悉,玩下啦。如果佢而家唔畀,就唔會玩喇,玩第二啲。」

為何不?「你花咁多時間、金錢落去拍戲,有好多投資人,責任好大嘛。」政治上的立場,他寧願用自己的嘴巴說出來。「自己向自己負責囉,如果政治觀點令我受害,咁就自己受害。」

拍戲有底線,發聲亦然。參選過特首選委的張堅庭雖然敢言,但也不是沒想過移民。「如果講句說話都有危險的話,唔對路就走囉。」他的父母、祖先全部有難民背景,「咁嘅 DNA,根深柢固,點會無一種離開的準備?」九七之前,他就在葡萄牙買過物業,以為可以移民,怎知不能,連屋契也遺失。

移民潮看來即將甚或已經再出現,「以前覺得一國兩制係過渡,2047 嘛!現在它(中國)覺得這個過渡太慢,要快啲。這是一個政治現實,你接不接受都好。…我們習慣了的東西,和將要習慣的東西,有好大的差異。」

亂世已至,張堅庭眼中自己能作的也不多。

「有危險的時候,我唔會做烈士,落街抗爭。我不是那種人。我會忍,但忍就會唔開心。年紀大的會話,將就下啦,出去飲下奶茶咖啡、食下雲吞麵,唔好搞咁多嘢。我唔知得唔得,忍唔到喎,咪走囉。無奈啦。」

那一天來臨之前,他認為香港人只能面對政治現實,同時盡量維持一個多元化、眾聲喧嘩的香港社會。「這就是對香港最好,我們對得住這個地方。」

「一個蟻民可以做的,就是做一個 YouTuber,安慰下自己,安慰下人哋。」張堅庭舉起手機,左影右影,「等於以前我曾經用電影記錄香港,現在進入iCloud的年代,就拍啲嘢,無聊也好,咩都好……」

「拍完之後,就完成了一個香港人的歷史任務。」

撰文/梁俊勤
攝影/黃奕聰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