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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Keith Richburg:驅逐記者,標誌這個曾經開放自由的偉大城市在崩壞

2018/10/19 — 22:03

Keith Richburg

Keith Richburg

外國記者會第一副主席、《金融時報》亞洲新聞編輯馬凱(Victor Mallet),相信因為安排及主持香港民族黨陳浩天的午餐會演講遭秋後算帳,被港府拒絕工作簽證續期申請,事件引起國際關注,擔憂香港的自由開放繼續萎縮。

FCC 前主席、港大新聞研究中心總監 Keith Richburg 指香港在北京控制下,「兩制」愈來愈變得不可行,已漸漸變成「一國」, 又撰文指「香港之死」終於來臨,過去數月發生的事,似乎標誌著一個曾經開放而自由的偉大城市,已逐漸崩壞。他更說出令人驚心的一句:「不用擔心馬凱,他會沒事的。我並不擔心馬凱的未來,我擔心的是香港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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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香港外國記者會(FCC)主席、現任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總監的 Keith Richburg(瑞凱德)告訴《立場新聞》記者,從前他駐在亞洲一些極權國家時,在家門旁邊,會恆常擺著一個有齊細軟的「走佬袋」(Go Bag),隨時走人。

香港外國記者圈流傳的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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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華盛頓郵報》工作長達逾 30 年,曾當上世界多個城市的主編,包括北京、巴黎、紐約、印尼耶加達、肯雅奈洛比(Nairobi)和馬尼拉,1995 年至 2000 年間獲派出任駐香港及東南亞主編,見證香港主權移交,主力報道亞洲和中國新聞。馬凱事件發生後,他說駐港外國記者圈中流傳的一個笑梗,就是預備定「走佬袋」,褲袋中預備沒有期限的機票,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抓起袋拔腳就走。

「當我們駐在印尼或其他獨裁國家時,基本的過活方法是,經常要記著幾時都會有被驅逐的可能。」炯炯有神的 Richburg 說。當「國際都會」之稱的香港竟成為這笑話的主角時,「走佬袋」笑梗變得一點也不好笑。

Richburg 說事發後,還未有人真的因而打算離港,而政府也從未真正解釋拒絕馬凱續簽的原因,令在港的一班外國記者感到困惑的是,這次是單一事件、拿馬凱「祭旗」後會恢復平靜,還是打壓將不斷升級、陸續有來?

「事件造成了寒蟬效應(Chilling effect),空氣中帶著惡臭。對記者來說,這裡再不是自由和開放之地,香港現已在中國控制之下,人人都要小心他們的說話和行動。中國有其『紅線』,但他們又不告訴我們是什麼,到我們終有一日被紅線跘倒了,才恍然大悟。」

香港政府對於驅逐馬凱,至今仍沒有給予任何解釋,Richburg 說,拒續工作簽證之餘,港府對一名沒有犯過罪的英藉記者,連一般旅客 180 天留港簽證也不批,只草草給出七天限期就要馬凱離港,根本說不過去。

「這反映了有人要為一些事懲罰他。這事震動了我,這命令是來自內地?是港府以為迎合北京心意而做?還是港府獨斷?」他說。「這明顯是為了懲罰他主持香港民族黨陳浩天的演說。」

Keith Richburg在港大教專題寫作,每早都會遍閱國際主要大報,包括舊東家《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南華早報》、《金融時報》和《華爾街日報》。

Keith Richburg在港大教專題寫作,每早都會遍閱國際主要大報,包括舊東家《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南華早報》、《金融時報》和《華爾街日報》。

民族黨本無人留意 直至政府決定取締 ...

他說,駐港的大部份外國記者,在保安局表示考慮取締民族黨前,根本從未聽過陳浩天和這個黨。「這黨突然上了《南華早報》頭條,指香港在回歸後,首次打算禁止政黨運作。嘩這事很有趣啊!可能我們應請他來,講論他的理念吧!作為記者自然會這樣想,不做的話會後悔的!」

Richburg 指,今次外國記者會並沒有犯任何罪,而陳浩天的「港獨」觀點可能不入主流,甚至令北京反感,亦沒有違法。「(政府)是否在說『如我們不喜歡(陳浩天)的觀點,而他(的組織)將在數周內被取締,你也不應邀請他演講』。這是否就是紅線?紅線究竟在哪裡?這是個問號。」

演講當日,他因事先安排了假期而不能出席,只能看當日錄影。在場的一眾記者和參加者沒有客氣,不斷向陳浩天發問,挑戰他實現「香港獨立」的願景和藍圖,陳亦未能提供任何計劃。

Richburg 指,外界指責 FCC 向支持「港獨」人士,提供平台宣揚理念,根本不符事實,因為本來計劃舉行的論壇,是想邀請港府、保安局和港澳辦,與陳同台討論「港獨」議題,結果官方拒絕邀請,才剩下陳浩天一人演講。

「其實真的很可惜,原來(官員們)可以趁這機與他辯論,把他的論點撕得體無完膚。」他說。「其實他缺乏公眾支持,又沒有達成目標的方案。」

香港原來優勢:法制清晰貪污少 

Richburg 談起回歸前後 FCC 的開放討論盛況,與今有天淵之別。 1997 年他被選為 FCC 主席,當年會方極重視香港主權移交中國的歷史性時刻,曾連續兩星期的上午和下午都舉辦演講,嘉賓不分是建制派和民主派,都在被邀之列,請的都是來自各方的重量級人馬,包括曾鈺成、李柱銘,以及「末代港督」彭定康等。在 97 後,行政長官仍然是 FCC 演講嘉賓,梁振英也曾應邀出席。

資料圖片:Keith Richburg 於 FCC 演講(FCC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Keith Richburg 於 FCC 演講(FCC片段截圖)

「人人都知 FCC 是個安全的空間,每個人都可以來發表觀點的平台。這個可以發表異見的地方,現在卻被告之,有些人不能來演講,但他們又不說我們違反了什麼。這是令人感到可怕的地方。」

提起風風火火的記者生涯,Richburg 曾被禁足緬甸廿年,又曾被驅逐出印尼,只因在一篇頗正面描述印尼經濟發展的文章最後,加了一句「現任領導人蘇哈托 1965年發動政變取得政權」。

曾駐亞非多國,他說香港一度是亞洲區最方便安全的城市,交通上容易到區內各地和內地採訪,加上法制清晰,貪污甚少,都是各大傳媒以香港為地區據點或總部的主要原因。他從沒想過香港會發生驅逐記者的事情。

Richburg又指,馬凱本身的職函是「亞洲新聞主編」,他是否人在香港,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他駐港是因為這城的便捷和安全,本身工作是負責全亞洲的新聞,也沒有特別以香港政治作焦點。

 

曾經自由開放的香港之死

「不用擔心馬凱,他會沒事的。我並不擔心馬凱的未來,我擔心的是香港的未來。」Richburg 說出令人心驚的一句。

他指,現在香港是受北京控制(Hong Kong is now under Beijing’s thumb),北京會如在內地般對付駐港的外國記者,只要寫了「冒犯」的文章,就會驅逐他們。「兩制愈來愈變得不可行,已漸漸變成一國。這是十分不幸,因為這將會侵蝕香港的特別地位。從來香港都是一個自由和開放的地方,記者可以來去自如做他們的工作。」

Richburg 早前在《硯石新聞》(Inkstone)撰文,借用 1995 年 6 月《財富》雜誌著名的封面標題「香港之死」(The Death of Hong Kong),直接指「花了點時間,但香港之死終於來臨(It took a while,but  'The Death of Hong Kong' has arrived)」。這個判語震憾了不少關注香港的人。

他在文中指,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似乎標誌著一個曾經開放而自由的偉大城市,開始崩壞(the demise of a once-great open and liberal city really began)。

「當年個個人見到標題,都覺得是個過早(premature)提出的概念。現在再看這封面時,他們會說標題雖有點戲劇化,但聽到起真的準得要死!」

「這不是在 97 年發生的即時謀殺,而是漫長地流血至死,這緩慢的死仍會繼續一陣子。不會是明天,又未必會是明年、當我仍在港時發生。看到發生在馬凱身上的事情,(政府)跟FCC開戰,外間喧鬧的聲音,銅鑼灣書店事件 ... 我真的不知道,十年廿年後的這地方會變成什麼樣子?這真的是個問題,而這問號是(政府)的行為造成的。」

在這名資深記者眼中,這事件或許顯露了中國國情的一些端倪。他認為,可能中國擔心經濟下滑將導致社會動盪,於是嘗試把或會引致不穩定的因素,消滅於萌芽狀態。「他們的行為並不像個超級大國,反而更像一個心胸狹窄(petty)的獨裁者。」

「為何(中方)看到威脅處處,除非他們看到我們仍未見的烏雲,可能會有動盪發生,這體制未必如我們所想般穩定,因為他們的行事像個弱者,以為在港談獨立就會危及全國,他們一定知道有事情出問題。」他說。「在他們通過一帶一路擴展勢力時,陳浩天真的是個威脅?大學生拿張『香港獨立』橫額又是威脅?他們是否在遮掩一些我們所不知的弱點?」

Richburg說,馬凱事件暴露了香港新聞自由正在受到威脅。「對我來說,這是個轉捩點。驅逐外國記者,這是在港從未發生過的。政府要清晰地『解畫』,究竟這是個真正的轉捩點嗎?我們的一舉一動被嚴密監察?還是只不過是單一事件?若果是的話,他們要解釋原因,紅線在哪裡?給我們一些清楚的法則這裡在發生什麼事情。」

 

文:S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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