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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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0 - 10:34

【專題】不分膚色界限的抗爭前線 被捕「南亞手足」:終於覺得我都係香港人

圖中人非受訪者

圖中人非受訪者

林鄭的競選口號「We Connect」,竟因四個月來的反送中運動,在催淚煙之中,連儂牆之下,窗與窗之間,電話屏幕之外,由不同膚色的香港人,以血、汗、淚成就。

民陣召集人岑子杰第二度遇襲,有傳施襲者為南亞人。有網民揚言今天要「裝修」清真寺、重慶大廈,昨日重慶大廈不少商戶清空貨物,有少數族裔不敢外出。但同時連登亦出現烏都語、尼泊爾語文宣,強調香港人不分膚色,呼籲示威者保護清真寺;有「南亞手足」今天將於重慶大廈為「華裔手足」提供「水、微笑及有南亞特色的招待」。

「南亞手足」阿五跟 F 都是「衝衝子」,阿五更在前線被捕。二人的故事,見證少數族裔如何在這場運動中,重新與華裔「We Connect」,尋回「香港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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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上齊落,香港人加油。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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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線connect:我是香港人/ 被捕後的愛

「好記得有一次有手足問我要唔要水,嗰時我戴住口罩。我係尼泊爾人嚟㗎喎,你唔驚㗎咩,你竟然同我講中文,咁 friendly 對我?有啲受寵若驚,竟然對我好似對一個屋企人、一個朋友咁。(原來)只要你有嗰份心,你都係香港人。」F 解開一直的心結:「我覺得被接納,有力量認同自己也是一個香港人。」

小學時,華裔同學對 F 說:「你不如躝返去你國家啦,呢度唔歡迎你。」土生土長,會說廣東話的 F 從此不敢講自己是香港人。

曾被捕的阿五,守在前線時,最害怕的不是催淚彈,而是用中文溝通。「雖然我講到,但覺得很不自信,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不是香港人,因為小時候被歧視。」

多年來活在歧視陰影下,縱有頭盔、口罩隱去身份,亦難減作為小眾的不安。「作為少數族裔,永遠心底裡會覺得我永遠(膚色)深色啲,是二等公民,這是一個感覺。所以會不記得自己原來包住咗,只會覺得,咦,佢當我係是自己人!」

「以前一直好驚、好抗拒講出來,其實心底裡,我覺得自己是香港人。」F 自稱「介乎勇武與和理非之間」,幫忙運物資,前線設路障、製作「魔法」時舉傘掩護,在前線感受到「手足般」的團結。

阿五直言,至被捕前,都不覺得自己是香港人。「好多人細個都有唔開心的經驗,令我哋覺得同華裔有距離。不過,被捕後感受到香港人嘅愛,I'm proud to say 我係香港人。」

根據阿五的形容,是「被愛浸死咁滯」。

阿五在某次示威被速龍拘捕。身為學生,身無分文,拿不出三千元保釋金。一同被捕的「華裔手足」問阿五有沒有家人來接,阿五搖頭。對方立即道:「唔緊要,我叫老豆來接我,幫你俾埋!」

陌生人的慷慨,令阿五深受感動。「三千蚊保釋金喎!我唔知對佢來說是多定少,但我只是一個完全唔識的人。」阿五由朋友保釋,獲釋後連吃飯的錢也沒有。有朋友聯絡到華裔「家長」,「佢完全唔識我,但過咗幾千蚊俾我話頂住先,我堅持有能力會還返俾佢。」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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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幫前線

每有示威,阿五幾乎都在前線,但被捕當天,其實阿五打算當和理非,只戴了眼罩。

阿五由七月起已常去「發夢」,眼看愈來愈多人被捕,已有不祥預感。那天,阿五打算當「和理非」在後方同行。「我特意不帶任何裝備,以免被警方作為證據。」

直到警方發射催淚彈,後方四散。「得前線孤拎拎企喺度,於是我拎咗個眼罩就衝上前。」忍著眼睛劇痛,阿五往前衝。其後速龍掩至,阿五與眾人被捕。

「我想幫前線。」F 人生第一次吃催淚彈,也是源於不忍。

F 坦言對雨傘運動零認識,上大學後認識許多華裔朋友,才開始留意時事。6.12 遊行,示威者衝擊立法會。F 站在「煲底」對面,「本來只是食花生觀望發生咩事。」

直至警方發射催淚彈,眾人走避。「我見到好多人受苦,無理由仲袖手旁觀!」本是「超級和理非」的 F 想:「我的祖先是啹喀,我都要拎份勇氣出來,邊個補位?我去啦!」由旁人手中抄了保鮮紙裹上便一往無前,站在前線後。「最少讓他們知道後面仲有人,唔好驚!」

傍晚回家,F 哭得撕心裂肺。「第一次經歷,原來政府嘗試用白色恐怖打壓我們。」

有說香港是中共向全球擴張勢力的首條戰線。最近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出訪尼泊爾,希望簽署引渡逃犯協議,被尼方拒絕。一旦簽定尼泊爾版「送中」條例,流亡當地的西藏人便岌岌可危。F 憤然道:「點解佢要搞我兩邊屋企?香港的事,其實也關全世界事。」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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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數族裔在前線的風險比華裔高

F 跟阿五都是土生土長,朋友不少都關心運動,如華裔一樣,「和理非」佔多數。

阿五說,少數族裔要站出來,代價比華裔大許多,因為擔心連累整個社群。

被捕當刻,阿五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如果警察真係搜屋去搞我屋企人,佢地中英文都唔識,可能連自己有乜基本權利都唔知,咁點算?」

不少少數族裔都活在被連根拔起的恐懼之中。

F 的父母由尼泊爾移民來港,「上一代好保守,尼泊爾之前有內戰,雖然佢哋好多曾經是共產黨的受害者,知道習近平想做乜,但因為之前不丹的尼泊爾人被踢出去,好多上一代都覺得,我哋安份就好,雖然佢哋都覺得咁樣唔好,但我哋能力有限。」1996 年,尼泊爾共產黨(Communist Party of Nepal (Maoist) (CPN-M) 發動內戰,要求廢除王室特權。2006 年,共產黨與政府和議。十年內,逾 16,000人身亡。現任尼泊爾首相所屬的 Nepal Communist Party,即由 CPN-M 與其他共產政黨合併而來。

不丹於 80 年代將十萬尼泊爾裔印度教徒洛昌人(Lhotshampa )驅逐至尼泊爾。「兩個國家都不承認他們。我好驚,如果被人拉咗,會唔會令我全家都被香港驅逐出境?」出於恐懼,F 的朋友大都只敢去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集會,但會做尼泊爾文、英文文宣支持。

香港融樂會總幹事張鳳美

香港融樂會總幹事張鳳美

面對警察,少數族裔更多了一重歧視風險。之前有 16 歲越南籍學生投訴遭警員迫唱《願榮光歸警察》,被恐嚇「最憎越南人,法官都最憎越南人,判得你更重」。而融樂會總幹事張鳳美指出,香港所有反歧視條例中,只有《種族歧視條例》無規管政府在執行職務、行使職權時作出歧視。「就算是好清楚自己權利的少數族裔都明白,若被警察查身份證或被捕時被歧視,都不會發聲,因知道無用,不能向平機會求助。若要追究,只能請律師循人權法追究,要付高昂的律師費。」

「我們都是香港人,好想站出來,但我們要比華裔再走多一步,風險更大。」本身是少數族裔的社工阿齊說,一旦因示威被捕而留案底,「對我們來說,比華裔更艱難。」少數族裔就業本已不易,各族裔的圈子又極緊密,「一人被捕,整個社群都知道,若因政治原因被捕,就會被標籤為與政府作對,這樣就更糟。」阿齊解釋,少數族裔平日走在街上已是「與眾不同」,容易被人「點相」成為攻擊目標。

除了被捕風險,因多年來面對歧視,少數族裔永遠都有種弱勢社群的小心翼翼。

融樂會創辦人王惠芬形容:「那是主流社群不會感受到的恐懼。」少數族裔的政見光譄亦如華裔,年長者較保守,年輕的較開放,若是來港不久,就會覺得「我們是少數,如參與政治運動被算帳,比華人更危險。」阿五不少長輩都擔心,若有人被捕,或連累全家被驅遂出境。

元朗白衣人襲擊事件後,網上有文宣著少數族裔勿當刀手,在少數族裔的 WhatsApp 群組流傳其間,不同族裔自發譯成烏都語、尼泊爾語等七、八種語言。張指出:「少數族裔自己的社群都好驚,萬一做錯一件事就會被人標籤,只要一人做錯,就會連累整個族裔。」阿齊亦說:「今次岑子杰遇襲,有說是五個南亞裔,但整個社群都受影響。」 

王認為,岑遇襲或與元朗白衣人襲擊一樣,或是買兇傷人,「收買中國人同南亞人都邪惡,但若收買南亞裔,更挑起多一層種族及宗教仇恨。我看到連登都好明白事理,叫大家保護清真寺,大家不應一竹篙打一船人。」日前連登有帖文,著示威者避免於清真寺附近展示連登豬及連登狗,以尊重回教文化。張亦指出,最近愈來愈多的文宣以英文、烏都語、印度語、旁遮普語、尼泊爾語等寫成。

但岑遇襲後,不同族裔都人心惶惶。周六下午,重慶大廈不少商鋪已搬走貨物,尖沙嘴清真寺由全日開放,變成只開放三次供教徒祈禱(回教徒每日祈禱五次)。「有傳不止針對商店、清真寺,還會打人。老人家甚至因安全及交通問題,明天不敢出街。有好多假消息,之前甚至有消息話出咗解放軍,好多人唔識中英文,唔知點分真假。」

烏都語海報,寫上 Fight for freedom Stand with Hong Kong

烏都語海報,寫上 Fight for freedom Stand with Hong Kong

家人因被捕而connect

隨著有人被捕、岑遇襲,少數族裔愈來愈關注運動。

被捕回家,家人有黃有藍,有人欣賞阿五的勇氣,「亦有長輩覺得我傻,香港咁好的地方,點解要自找麻煩」。但阿五看到因自己被捕,令整個社群看法開始轉變。

家人都知道阿五常「發夢」,由一開始不信警方濫用暴力,有「藍絲」長輩認為「警察做緊正義的事」;到現在會主動問阿五拿「香港人的(示威)日程表」,「一來佢哋心痛,二來由我口中講返發生咩事,佢哋會話警察有無搞錯,咁對你。」

香港人好努力爭取我們參與

對於有人說要「裝修」清真寺,阿五笑言從未擔心,「在運動中佢哋無歧視我哋,但反而想 approach 我哋。」

「因為今場運動,在華裔與少數族裔之間有突破。之前大家不會花力氣了解對方的文化,但今次我見到華裔真係好努力希望我們參與。」阿五留意到,連登有許多人說不如開個英文文宣頻道,「這些努力絕對接觸到我們,特別是 twitter、IG,英文資訊好 update。」

F 覺得,反而日前港鐵說聘請前「啹喀兵」專責執行附例,才是歧視。港鐡行政總裁金澤培稱尼泊爾人不諳廣東話,遭人以粗口「問候」時情緒較難被牽動,能減低發生衝突機會。「我覺得好冒犯,這是 stereotype。」

今天清真寺外或出現護寺人鏈。F 覺得感動,「因為佢哋都相信少數族裔都有班人支持一批人入面當然有害群之馬,但不會因為咁而怪我哋,而佢哋明白。」

儘管面對恐懼,六月以來,每次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遊行,少數族裔都組團上街。前融樂會總幹事王惠芬說:「由 2003 年的遊行開始,少數族裔從未缺席,尤其是年輕一代。全港只有2%是南亞裔,但在政治運動中永遠都見到他們的身影,其實也不簡單。」

王惠芬在深水埗

王惠芬在深水埗

「因為這裡是我們屋企。上一代會話鄉下係印度、巴基斯坦,但我啲朋友會話,我鄉下係紅磡、土瓜灣,我們的歸屬感、未來都在這裡。」阿齊說,上一代不太支持示威,覺得不要多生事端「破壞社會」,但年輕一代多在香港受教育,「我們明白香港好特別,有言論自由。明天華裔失去了權利,我們的權利也一樣受影響。」少數族裔參與和理非遊行時,有華裔多謝他們支持。「他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要多謝他們。他們會回應說,我們也是香港人啊!香港人、加油!他們同華裔一起嗌口號。」運動至今近四個月,現在華裔在遊行時見到少數族裔不再覺得奇怪,「大家互相幫助,很融洽。」

阿齊說,因今天的遊行沒有不反對通知書,許多朋友不敢參與遊行,但不少人會一起在重慶大廈門口派水,與「華裔手足」同行。

「不論你在哪裡出生,只要愛香港,就是香港人。So we need to stand together, as Hongkonger.」

 

文/夏熙

(按受訪者意願,文中的 F、阿五、阿齊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