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對不起!」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達賴喇嘛獻畫 — 唯色對孟煌的訪談(四)

2016/3/22 — 19:04

2015年7月13日,在德國法蘭克福藏人社區為尊者達賴喇嘛舉辦的八十大壽慶典上,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贈送名為《對不起》的五聯油畫作品。孟煌在致辭中說:“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在我身旁是我畫的五座塔,中間是西藏的塔,旁邊的是漢地的塔,畫的名字叫《對不起》。在這個於我而言意義重大的時刻,這些畫早已不只是一道風景。我在此以一個漢人的身份, 對您和您的同胞自一九五九年以來所遭受的苦難,真切地說:對不起!我將繼續為藏漢友誼盡我的微薄之力。”

孟煌回顧了他最早去西藏的經歷:“……一九九五年,我從北京出發開始漫遊,過黃河,上黃土高原,途徑西安、蘭州,然後來到青海湖、格爾木,翻越崑崙山、唐古拉山,夜晚進入聖城拉薩。一路上,讓我感到最為震撼的,就是——西藏的風景。風景和人一樣,不僅有它的表情和氣質,而且還能顯現出它獨特的歷史。我站在那廣闊的土地上、強烈的陽光下,面對神秘的雪峰、翻捲的雲層和奔騰的河水專心寫生,表面上,我在塑造我看到的風景,事實上,是西藏的風景在塑造我的心靈。於是,我成了一個喜歡描繪風景的畫家。”

孟煌還替自己的藏人朋友向尊者表達了感情:“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今天,我有幸站在這裡向您祝壽,可我的那些藏人朋友們卻在絕望地盼望著能夠在今生今世親眼見上您一面。請允許我道出其中幾位的名字,並送上他們對您的崇敬和祝福,他們是:白吉、楞本才讓、卓瑪,和我最好的朋友——作家茨仁唯色。”

廣告

2015年9月21日,在北京,見到從柏林回來探親、創作的孟煌,我對他做了數小時的訪談。現將整理的內容分五個部分發表:

(四) 五幅畫的含義

廣告

唯色:整個過程就是從畫這五幅畫開始的。畫這五幅畫你畫了多久,兩個月?

孟煌:是13年畫的,正式畫,畫了有半個月。

唯色:2013年開始畫的? (孟煌:嗯。)當時是準備畫塔,但還沒有畫?

孟煌:對,13年畫了小樣,等於是一個小的稿子嘛,13年畫的。

唯色:但是你沒有想到這五幅畫會以這種方式?

孟煌:對,我沒有想過,我都沒有敢想過,(唯色:對嘛,這個結果就特別好。)是。 (唯色:水到渠成。)原來就想表達一下自己的願望吧!原來我想的是畫完了也就完了,就像寄給劉曉波的那個椅子似的,但沒想到這畫會有一個反應。

唯色:當時你想到“對不起”這個道歉的含義,是這次才想起來的,還是那時候就有?

孟煌:那個時候就有了。我原來寫的名字叫“塔”,但覺得不是我要表達的,我是表達一個“對不起”,其實也是我的個人感受,因為很早去西藏,就看到了這種不平等。那些官員,正職都是漢人,副職才是藏人。是不是在西藏是這樣? (唯色:對呀。)所以我覺得這個當然它有問題了,你既然讓他當官,他們都是你們的朋友,都是你們的同志,為什麼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正職的呢?那熱地是正職吧? (唯色:不是,從來都不是。)所以呢,他們都不平等,那你還能讓誰平等?我也去過新疆,也這樣。

而且我第一次去西藏,有的漢人就跟我說“他們什麼什麼”。有一次去新疆,在大巴車上,我抽煙嘛,別人跟我要煙,有一個漢人年輕人,我給他讓煙,他就跟我講:“要是我們不來,他們還刀耕火種呢。”他這句話,別的維族人聽懂了,等到下車去吃飯,他不下車,因為說完後,別人就罵他了,他不敢下車。後來有一個維族人就在車窗下面說“你媽了個逼,你下來,你不下來,有人殺了你,我可不管啊。”他就趕緊下去跟很多人在一起。 (兩人大笑。)後來車快到喀什,這人就跟我說,他可以當我的導遊,可以陪我。可是你陪我就更危險了,(兩人笑。)所以我也沒有讓他陪我。

唯色:其實他那種說話有一種殖民者,(孟煌:對,殖民者的姿態,就是你感覺自己很高。)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殖民國家,他們去人家的地方,總是覺得我們不來你們會很慘。

孟煌:我在漢地也經常聽到漢人說起西藏的時候,就說他們很落後,我們幫助他們。或者說中央給他們很多錢,(唯色:對對。)給很多錢是個好事,可問題是你為什麼給人家錢?你給人家錢人家就高興了嗎?是不是啊?它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矛盾到底在哪?你得把它說清楚,你捂著蓋著說我給你錢,那你怎麼不給河南多一點錢呢?

唯色:對啊!怎麼不給其它的比如四川錢呢?為什麼非得這樣呢?肯定是有一種目的嘛。

孟煌:是。就是不管你有沒有目的,你得把這個事說清楚,你為什麼這麼做?比如說,有人自焚,他為什麼自焚?他自焚了,警察介入,這就是一個案件了,你要調查,立案,你得去偵破呀,可結果不說了。那麼大的事,而且不是一個人自焚。

唯色:是啊。今天我在網上看見一個藏人發的照片,老家可能是青海的吧,說他父親每天出門,就在他們家門口,就在磚牆上,就寫著自焚是可恥的。他父親每天出去放羊,看到這句話就很生氣。

孟煌:我聽說,自焚這個事情讓藏人團結了,說在村子裡有兩家人吵架,別人以前都勸,現在都不勸了,就說,你們有本事去自焚!在這吵什麼?馬上就團結了。

唯色:對。因為這是一個非常大的事情。另外,我看到這五聯畫,藏式塔在中間,兩邊各兩個塔是這樣斜著的,就像合十的雙手,是不是有喻意呢?

孟煌:我沒有這個喻意。我沒有想到這個。我想到的是人表示對不起,不管什麼宗教,他的身體都是往前傾一下。 (唯色:你是用塔來表示?)對,代替人的身體,就是“對不起”。我是覺得,喇嘛自焚,我想和尚和喇嘛都是一個宗教,要真是和尚,他心裡會怎麼想?我想他肯定是同情,但他不敢說。他心裡邊覺得,喇嘛自焚,和尚幫不上忙,和尚內心只能說“對不起!”其實就是這個意思,就是漢地的塔向藏地的塔說“對不起!”因為不都是高僧的捨利才放在塔里面嘛。

唯色:哦,那你是用塔來比喻宗教的意義更多,還是人的意義?

孟煌:人的意義。因為宗教我也不懂啊,我並不懂宗教。

唯色:還是說民族的意義?

孟煌:我覺得是人的意義。首先他們都是一個信仰,價值觀是一樣的。而作為人,因為外部的這種壓力,漢地和尚到今天我們都沒看到過有表態!我覺得那麼大一個事,沒有表態,其實是很遺憾的。

唯色:那你覺得是藏人的自焚觸動了你,還是說包括更多的意義?

孟煌:自焚觸動了我。自焚確實是特別極端的行為,可是他在遇到特別大的壓力之下,他不去傷害別人,他傷害自己。你想火燒皮膚那個感覺,那個不容易呀! (唯色:對呀!)你看我們平時,我做飯也好,我抽煙也好,被油或者被火機碰一點,都疼好幾天。你被燙一下,你本能的反應就躲開了,可自焚那是油澆滿了,被火燒著,你想一想就難受!

唯色:就是說,最主要是藏人自焚觸發了你?

孟煌:是。一個是這個,一個是中國藝術界到現在為止,就劉毅發言了。劉毅是我​​的一個榜樣。劉毅之外,我還真不知道有誰在發言。沒有吧? (唯色:好像宋莊有藝術家做行為藝術的。)那我不知道。那也算是很少的。在西方的藝術界裡面也沒有。 (唯色:有一個藝術家有表達,忘記是哪個國家的了。)也不多。實際上包括西方的政治、西方的媒體也不怎麼關心,(唯色:嗯,對。)我覺得都是為了經濟,整個的、全世界的道德都在滑坡。 (唯色:都沉默。)對,都沉默。我覺得這個時候,你作為一個人,你必鬚髮言,如果你還有一個最基本的人道主義的底線,你應該發言。你不能說我們定出來一個很高的標準:自由、平等、博愛,但到真正的具體的事情上的時候,就選擇性的表示。

唯色:老艾為我寫的藏人自焚的書設計封面也是一種表達。

孟煌:是,當然是一種聲援!老艾還做了那個翅膀,就是用拉薩的太陽灶做的翅膀,我覺得也是對自焚的解釋,因為是靈魂嘛。 (唯色:而且是太陽灶,聚集了陽光的熱量。)對,這個裝置是一個特別好的作品。 (唯色:只不過老艾沒有明說出來。)對,他沒有具體的去強調,但是已經能讀懂了。

唯色:還有一個日本的女藝術家,井早智代,也一直畫自焚藏人,(孟煌:對,我見過她的畫。)其他好像表達很少,(孟煌:是。)那你當時就認為藏人的自焚是特別觸動的事件?

孟煌:因為我在境外,我看的媒體都是沒有阻擋的,我可以看很多。有些雜誌也有,偶爾會發表,我也能夠看到。網絡上我也能看到。這個事情對我有觸動,非常大的觸動。 (未完待續)


【轉自RFA及作者博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