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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達賴喇嘛獻畫 — 訪談孟煌(一)

2016/1/8 — 21:32

孟煌在致辭中說:“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在我身旁是我畫的五座塔,中間是西藏的塔,旁邊的是漢地的塔,畫的名字叫《對不起》。 ”

孟煌在致辭中說:“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在我身旁是我畫的五座塔,中間是西藏的塔,旁邊的是漢地的塔,畫的名字叫《對不起》。 ”

2015 年7月13日,在德國法蘭克福藏人社區為尊者達賴喇嘛舉辦的八十大壽慶典上,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贈送名為《對不起》的五聯油畫作品。 孟煌在致辭中說:“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在我身旁是我畫的五座塔,中間是西藏的塔,旁邊的是漢地的塔,畫的名字叫《對不起》。在這個於我而言意義重大的時刻,這些畫早已不只是一道風景。我在此以一個漢人的身份,對您和您的同胞自一九五九年以來所遭受的苦難,真切地說:對不起!我將繼續為藏漢友誼盡我的微薄之力。”

孟煌回顧了他最早去西藏的經歷:“……一九九五年,我從北京出發開始漫遊,過黃河,上黃土高原,途徑西安、蘭州,然後來到青海湖、格爾木,翻越崑崙山、唐古拉山,夜晚進入聖城拉薩。一路上,讓我感到最為震撼的,就是——西藏的風景。風景和人一樣,不僅有它的表情和氣質,而且還能顯現出它獨特的歷史。我站在那廣闊的土地上、強烈的陽光下,面對神秘的雪峰、翻捲的雲層和奔騰的河水專心寫生,表面上,我在塑造我看到的風景,事實上,是西藏的風景在塑造我的心靈。於是,我成了一個喜歡描繪風景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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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煌還替自己的藏人朋友向尊者表達了感情:“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今天,我有幸站在這裡向您祝壽,可我的那些藏人朋友們卻在絕望地盼望著能夠在今生今世親眼見上您一面。請允許我道出其中幾位的名字,並送上他們對您的崇敬和祝福,他們是:白吉、楞本才讓、卓瑪,和我最好的朋友——作家茨仁唯色。”

2015 年9月21日,在北京,見到從柏林回來探親、創作的孟煌,我對他做了數小時的訪談。 現將整理的內容分四個部分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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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緣起

與孟煌訪談中。

與孟煌訪談中。

唯色:孟煌,你是怎麼想起畫這五幅畫的?

孟煌:是這樣,剛開始是在我的工作室,是前年吧,我覺得在畫畫上,我遇到了一些困難。 其實還是在方法上,藝術的方法上,我一直覺得藝術的語言其實是很重要的。 不僅是態度,個人態度或者社會態度,這是一方面;如果找不到一個好的表達方法,那麼這是受極權毒害最大的,往往我們會是那樣。 所以我在這時候陷入一個瓶頸。

我做了很多框子,沒事我就繃布、做底子、刷膠嘛。 這是一個工作,在我不知道幹什麼的時候,我就在工作室做這個。 其中我做了五個小框子。 當時我並不知道要畫什麼,有一天我找資料,找出來一個塔的照片,其實我一直挺喜歡塔的造型,那種垂直的、細長的,就像以前的那個煙囪一樣,我喜歡這樣的造型,可能是從賈克梅蒂過來的,賈克梅蒂的人都是細長的,我覺得那 ​​樣是有精神性的。 不過我拿著照片的時候,我知道我如果對著照片畫,我會覺得自己挺無能的,我當時就做了一個小小的改變,我想畫一個中國的比薩斜塔,讓這個塔傾斜,我畫了一個。

唯色:但那時候你還沒有想到這畫跟達賴喇嘛有關係?

孟煌:沒有,我沒有想過。 接著我又畫了一個斜的塔。 (唯色: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剛開始都是向右邊傾斜,等到畫第三個的時候,我明白了。 就這個時候,我知道,其實你的那種,你平時的那種價值觀,我覺得是一個慢慢地(呈現的)過程。 你的態度,就是在語言到達一定程度的時候,它會出來起作用的。 如果平時我不想這個事情,也就過去了,可能畫的都是往右,或者往哪,後來我就決定再畫兩個,最後我畫了藏式的塔,畫完之後,我就知道它叫什麼名字了,當時就寫了“對不起”。 因為你知道我去西藏、去拉薩很多次,大概有十幾次,而且我在那兒有很多朋友。

我就想過一個問題,我必須對我的朋友,怎麼說呢,夠意思! 因為他們對我好。 他們遭受那麼大的困難,我要是有一個能力,我不去幫他們,我說不過去,我覺得我沒臉見他們。 所以當我找到一個好的表達方式的時候,我就這樣做了。 而且我做的時候,原本我畫那個塔之前沒有新的語言方式,你知道我畫畫,大部分都是黑和白,這一次我想用古典的方式畫這個塔,就先用白顏色做了一個底子,不用木炭漆,先用白顏色做了一個底子,又做了黑色的背景,等這個白顏色乾了以後,我覺得我再往上造染顏色是一種古典技術,是多餘的,已經在繪畫語言上特別的飽滿。 我還專門把伊麗莎白(孟煌的太太)叫到我工作室讓她看,她不懂什麼意思,但她從視覺上去感受,她說特別好! 她也覺得不用再畫了,所以我也更加堅信了。

唯色:那你畫的這個塔的原型是什麼?

孟煌:塔的原型就是我以前收集的那些塔的照片。

唯色:你不知道是在哪裡拍的?

孟煌:不知道。 其實就是在雜誌上翻拍的。 但是有的造型上我都做了一些簡化,我不想讓人看出這是什麼塔。 我做了更簡化。 我就強調它們的地平線是一樣的,因為是五聯畫嘛,要看得順,不能一高一低的,它就不順了。 其實這個畫是當時我準備畫大畫的草稿,後來當然我也畫了稍微大點兒的,不是太大,後來我又畫了更大一點的,是一米二的,但是感覺最好的還是最先畫的。 因為它畫的時候是無意識的,手感好。 有一次我請一個朋友來看我的畫,也是藝術家,他就講,我這畫室裡所有的畫,這五張小畫是最棒的! 我就更高興了,因為我覺得我要獻,那就要獻最好的!

有一天我的一個朋友問我,最近忙什麼? 我說畫畫。 朋友說你能不能給我發一些你畫畫的照片? 我就發過去了。 後來,我知道了達賴喇嘛尊者要過生日,我也知道他們會來德國,我就跟朋友說能不能給我一張票? 我想去看看老人家。 這個票很難找,朋友說爭取幫我找一張。 我說我有一張畫想獻給他。 因為我知道我畫了這張畫,如果讓它變成一個商業的,我自己的底線都受不了,我不能拿著別人的苦難去換成錢。 我說我想獻給老人家。 朋友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一位在杜塞爾多夫的醫生,他是藏人,他 ​​其實是(尊者生日慶典的)組織者,我原來不知道。 朋友把畫讓醫生看了,醫生覺得不是那麼簡單,他也被這畫打動了,說想問我是什麼意思? 我就把我的意思告訴了他們。 他就說你能不能來講話? 當時我怕,我怕回不來(中國),我確實怕,我拒絕了。 我說最好是把這畫獻給老人家,我在觀眾席上,我想能看一看達賴喇嘛,我就……福報嘛! 我以前去西藏,我信這個。 我就看一看,我有福報多好! 後來他們又問我,我就想,我就問我自己,明年我就五十歲了,很多事情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做成,我就覺得要是能完成我的作品,恐懼算什麼呢? 再說這個恐懼只佔百分之五十,還有可能人家(指中國當局)不理我,(二人笑)。 我不能自己嚇自己,我就決定了,我說“好,我接受!”我就開始把它當我的作品來完成。

是五月份通知我的,七月份(生日慶典)開始嘛,所以還有兩個多月。 我每天騎自行車去工作室的時候,第一個月我還是該畫畫就畫畫,但是每天我走路、騎自行車都在想這個事。 因為我寫作是很笨的,我就想一些詞語,想我對西藏的回憶,慢慢的一些詞語就出來了,我就寫在紙上。 到了五月中旬的時候,我開始寫出一些了。 他們跟我說讓我四分鐘完成,因為時間是很緊張的。 而且翻譯成德語,它會比漢語長,所以加起來會有九分多鐘,那麼我的任務就是在四分鐘之內完成。

我就寫。 我首先想到,這是一個生日,我不想觸及、特別觸及人神經的東西,因為這是一個慶典嘛,我不想攪,因為尊者八十歲嘛,人的八十歲生日是最重要的一次,(唯色:對,對。)我就想盡量地讓老人家回憶西藏。 所以我就想,因為我是一個風景畫家,可以寫我怎麼去描繪西藏的風景;第二個呢,我要寫他的朋友,寫安多強巴(西藏繪畫大師,代表作是為尊者達賴喇嘛升座慶典所繪壁畫《權衡三界》),我去過他家,我見過他,我想尊者也會產生對安多強巴的回憶,這樣他對西藏的回憶就會是比較飽滿的,(唯色:對,對。)所以我把這個慢慢地寫出來了。 最後提到你們的名字的時候,我覺得這是比較重要的事情,我就感覺,其實這個,怎麼說呢? 這個重要的機會不應該是我的。 我也跟朋友說過,不應該是我上台,我說這個榮譽不應該是我得到的,但是我得到了,所以我必須說我的哥兒們! 我說如果我不說我的哥兒們,我靠! 我沒臉見他們! 所以後來我就寫上了。 原來寫得還很激烈,後來他們說有些話不是你說的。 原來我寫的是在這個歷史的時刻,後來他們告訴我,歷史的時刻是指這個事情過去以後再往回看,是不是?

唯色:(笑)誰說的? 還挺會說啊。

孟煌:(笑)朋友啊,是語言學博士。 然後我就把話改得很平實。 在寫到最後一句話(即“我在此以一個漢人的身份,對您和您的同胞自一九五九年以來所遭受的苦難,真切地說:對不起!”),應該是59年還是50年,我就問了雄哥(指王力雄)。 原來我寫的是59 ……

唯色:(打斷)啊,他都沒跟我說過。

孟煌:我都沒告訴他我寫的是什麼。 我覺得跟雄哥也好,跟你也好,咱們電話裡好像心有靈犀似的,不用多說。 雄哥就跟我講了內蒙古、新疆、西藏的三個特點,跟我講得特別透徹,然後講50年、 59年的區別。 他說的挺對,挺好。 那位朋友,就是那位語言學博士,也是比較愛衝動的嘛,直接就改成了50 。 後來到了現場,我說你改回59 ,雄哥說的,朋友就听了,改過來了,哈哈! (兩人笑。)

寫完之後,我就發給了翻譯。 譯成德語之後,給醫生看,醫生當場就哭了。 醫生說寫得太好了。 當時我也愣了,我沒有感覺到寫得那麼好。

唯色:我也哭了呢,慶典當天。

孟煌:我知道你哭了,你發給我留言了。 後來別的人告訴我,說你寫得真誠。 反正這裡邊,這個寫作過程中吧,給了我很多啟發,而且帶到了我的作品裡邊。 我一直認為我是一個笨的人,確實啊,我不是開玩笑。 笨的人想做一個漂亮的事,我覺得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真誠! 你只有把心掏出來嘛,別的沒辦法。 因為你用別的辦法,都不如真誠。 (唯色:對!)

還有就是,我寫完之後,就到了六月中旬,我開始練。 在我的工作室,我讀,看著表,這就是每天我的工作了。 我讀,就到四分鐘。 我原來讀,第一次讀,是七分鐘,就改,改到四分鐘,後來改到三分鐘,後來再加,最後到四分鐘,到了四分鐘之後,兩個星期就過去了。 我又開始站起來讀,因為你講的時候肯定是站著讀。 後來我又叫老白(伊麗莎白)來,她聽不懂漢語,沒關係,她就坐著,她聽,我就讀,感覺有人聽和沒有人聽還是不一樣的。 我一直在做準備,因為我想我不能失敗,我只能成功,因為只有這四分鐘。 等這些都準備好了,參加尊者生日慶典的時間也到了。 (未完待續)

2016年1月7日


(轉自唯色RFA博客;作者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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